第一次看见死人，苏烟心里有些发怵，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近。
萧玄一已出声唤她：“你不过来看看？”
苏烟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她不敢去看那张傩面，转而向下看去。
女子的双手交叠放于小腹之上，几根手指套着镶金嵌玉的护甲。
苏烟看了两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连蔻丹都没涂？”
萧玄一侧头看她：“蔻丹？”
“就是染指甲的东西。”苏烟指了指自己的手，“你看她这身衣裳，金冠银饰一样不少，可指甲居然没有修整齐。”
她又凑近了些：“而且这手也太粗糙了吧。”
萧玄一垂眸，重新看向那双手。
苏烟还在小声嘀咕：“指腹都有茧子了，虎口也有。倒像是常年干活的人。”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武断。
谁规定公主就不能干活了？
说不定西夷民风彪悍，公主也得骑马射箭、操持农事呢。
念及此处，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西夷的习俗不同。”
萧玄一眸色微沉，复又看向女子脸上的傩面。
继而伸手，轻轻将面具揭开。
苏烟下意识探头看去。
下一瞬，她浑身一僵。
面具之下，那张脸竟已被毁得不成模样。
面颊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膏状物，皮肉红肿溃烂，五官几乎难以辨认。
“啊！”苏烟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萧玄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目光却在她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嘘。”
苏烟瞪大眼睛，连忙点头。
可已经晚了。
外院隐约传来脚步声。
“什么声音？”
“好像是内院传来的！”
萧玄一眸光一沉，迅速将傩面照原样覆好，又将纱帐放下。
随即，他揽住苏烟的腰，带着她从窗外掠了出去。
苏烟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转眼便已离开寝室。
她死死攥着萧玄一的衣袖，心跳得飞快。
这回可不是因为轻功。
刚才那张脸，实在太吓人了！
不多时，寝室的门被人推开。
几名西夷侍卫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四下查看。
屋内陈设如常。
“方才是什么声音？”一名侍卫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侍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莫不是……冤魂回来索命了？”
“休得胡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说话的是西夷使团正使赫连朔。
他年约四旬，身形高大，眉目深沉，此番奉命护送公主出使北狄，使团诸事皆由他主持。
赫连朔走进寝室，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听错些动静也不足为奇。”
他看了一眼床榻，见一切如常，便吩咐道：“守好院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众人连忙应下。
赫连朔转身离去。
寝室重新归于寂静。
夜风凛冽。
回府的马车里，苏烟裹着萧玄一的大氅，仍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吓得她直打哆嗦。
萧玄一坐在对面，见她这副模样，沉声道：“今夜让你受惊了。”
他这是在道歉？苏烟抬眸觑了他一眼，未见半分歉疚之色。
“主要是那个公主太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又不是仵作，哪见过这种阵仗？”
萧玄一唇角微动，没有接话。
苏烟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害怕？”
萧玄一看了她一眼：“活人比死人可怕。”
苏烟一时语塞。想起刚刚在百鬼画廊的惊险一刻，她浑身一个激灵。
“萧玄一，哦不，殿下……”
“你若喜欢，直接叫我萧玄一便好。”
“那太好了。”苏烟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萧玄一，你说，那些西夷人为何要杀我？”
“他们竟想杀你？”萧玄一眉心微蹙。
“原本像是想杀我，可后来又似乎……”苏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见色起意。”
萧玄一眸色微沉。
“可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碍着谁的事？”
“他们应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
萧玄一没有回答，苏烟便也不再追问。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苏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公主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那双手且不说，她的脸怎么偏偏毁成那样？”
萧玄一没有回答。
苏烟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毁了她的脸，不想让别人认出来？”
萧玄一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苏烟想了想，又道：“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连她是不是真公主都没法确定？”
萧玄一这才抬眼看她。
苏烟连忙摆手：“我可没说她一定不是啊。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萧玄一淡淡道：“既然奇怪，便值得查一查。”
苏烟点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
“还是别了。”她抚了抚心口，“我既无事，咱们就不要再惹火上身了。”
萧玄一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驶过一段青石路，车轮碾过石缝，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皇兄还在南境。”
苏烟一怔：“太子殿下？”
“嗯。”
萧玄一垂眸，缓缓道：“南境战事未平，皇兄率军深入敌境。若要继续进兵，后续粮草与援兵便需借道西夷。”
苏烟眨了眨眼。
“所以，西夷使团这次来朔京，是为了商议结盟？”
“不错。”
“可公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苏烟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
西夷公主死在北狄都城，别说结盟了，恐怕两国就此翻脸。
苏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很担心你皇兄？”
萧玄一收回目光：“他是我兄长。”
话虽简短，苏烟却觉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与平日似乎有些不同。
这位太子哥哥，似乎待他很好。
可不知为何，听萧玄一提起南元战事，苏烟心头忽然一紧。
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忽然想起今晚那些穿着西夷服饰的绑匪。
“萧玄一，你说，抓我的那些人，会不会跟公主的死有关？”
“尚不能确定。”
“可他们穿着西夷人的衣裳，公主又恰好在今晚出了事。”苏烟皱眉，“这也太巧了吧？”
即便真的有关系，又与她何干？
什么两国结盟、前线战事，自有那些皇室中人操心。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异世孤魂，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算了，反正我也不懂查案。”
萧玄一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苏烟理直气壮道，“我今晚先是被人绑架，又被你带去看死人。能平平安安回府，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说着，她往大氅里缩了缩。
“我现在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
萧玄一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好。”
马车渐渐驶入长街。
夜色已深，街上灯火稀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苏烟靠着车壁，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张被毁去的面孔。
她连忙睁眼，悄悄往萧玄一那边挪了挪。
萧玄一看在眼里，并未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苏烟终于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萧玄一伸手，将她滑落肩头的大氅重新拢好。
随后，他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南境的战报，已经有数日未到了。
夜色深沉，凤仪宫内却仍亮着灯。
裴蓉倚在软榻上，任由宫女替她卸下钗环。
一名内侍躬身入殿，低声道：“娘娘，百鬼画廊那边有消息了。”
裴蓉顿时来了兴致：“如何？可得手了？”
内侍垂下头：“去的人说，原本就要得手了，可西夷人似乎临时改了主意……”
裴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哦？”
“倒是二殿下，为了寻她，将身边的暗卫尽数派了出去，连相爷的吩咐都不顾了。”
裴蓉微微挑眉：“尽数？有多少人？”
“回娘娘，光小的们看到的，就有三十余人。”
裴蓉卸钗的动作一顿：“三十余人？”
内侍低头称是。
裴蓉忽然冷笑一声：“邱若甫倒是大方。”
她将手中的金簪往妆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出门逛个灯会，竟带着这么多暗卫。”
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勾起，冷声道：“也不知他这是防着谁。”
殿内一时无人敢接话。
片刻后，内侍又道：“娘娘，还有一事。西夷使团传来消息，公主殁了。”
裴蓉眉心微蹙：“死了？怎么死的？”
“使团里有人传，说是傩婆索命。”内侍的声音有些发颤。
“无稽之谈。”裴蓉不屑地轻哼一声，随即沉吟片刻，“让赫连朔明日寻个机会来见本宫。”
“是。”内侍正欲退下，却又被她叫住。
“等等。”裴蓉垂眸看着妆台上的金簪，忽然冷笑了一声，“明日宫宴，让萧玄一把那个苏烟也带来。”
内侍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娘娘。”
“去吧。”裴蓉重新倚回软榻，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
“本宫倒要看看……”她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些暗卫，进不进得了这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