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走后不久,萧玄一便回到了苏烟的住处。
正值午膳,玲珑和伶俐领着几个丫鬟,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苏烟原本还在琢磨云夫人的来历,见萧玄一进来,连忙起身。
萧玄一在桌边坐下:“一道用饭吧。”
苏烟应了一声,乖乖坐到他对面。
桌上摆着几碟菜肴,烤羊肉、炖牛腩,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
苏烟拿起筷子,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萧玄一垂眸用饭,神色平静,一如往常般少言寡语。
这几日,她已经从玲珑嘴里打听了不少有关这位二皇子的事。
据说萧玄一幼年流落在外,直到近日才回到朔京。母妃舒妃虽是后宫唯一的妃子,极得圣宠,却常年缠绵病榻,连宫门都鲜少踏出。
至于他的舅舅邱若甫,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寒门出身,竟一路坐到了丞相的位置。
可北狄世家林立,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丞相,究竟能有多少实权,还真不好说。
苏烟越想越觉得不妙。
按照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多年流落在外、刚刚回朝的皇子,十有**都是给别人当垫脚石的命。
可她偏偏从他的马车上醒过来,跟着他来了这二皇子府,如今又吃他的、住他的,莫名其妙地上了他这条前途未卜的“破船”。
万一哪天他失了势,自己岂不是也得跟着成炮灰?
苏烟低头扒了口饭,只觉得味同嚼蜡。
这米怎么这么硬?
苏烟低头看向碗里。米粒松散,色泽微黄,嚼起来还有些发柴。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牛羊肉倒是不少,却几乎不见什么新鲜蔬菜。
堂堂皇子,吃食竟不讲究荤素搭配?
苏烟心念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府上一直都吃这些吗?”
萧玄一抬眼:“怎么,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苏烟连忙摇头,“只是随口问问。”
“二皇子府设立不久,膳食难免简陋些。”萧玄一道,“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吩咐厨房便是。”
苏烟笑着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原以为是北狄物产不丰,可萧玄一这么一说,倒也未必。
不过,这米的品质确实不怎么样。
她又夹起几粒仔细看了看,心里渐渐生出些别的念头。
若北地的粮食种植真有什么难处,那她的专业,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想到这里,苏烟忽然觉得碗里的饭也没那么难吃了。
苏烟正暗自盘算着,萧玄一忽然开口:“这几日在府中待着,可觉得憋闷?”
苏烟笑笑:“还好。”
萧玄一搁下筷子,似是不经意地道:“今晚城中有琼华灯会,可有兴趣去看看?”
“好!”苏烟答得极快。
萧玄一抬眼看了看她,神色不辨喜怒。
苏烟却已低下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是夜,朔京城中灯火如昼。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笑闹声与鼓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烟披着件月白色斗篷,跟在萧玄一身侧,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这还是她来到北狄以后,头一回真正看见朔京的模样。
街道宽阔,屋宇高低错落。往来行人中既有身着锦袍的富贵人家,也有披着皮裘、腰佩短刀的胡服男子。
街边摊贩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苏烟走走停停,看得津津有味。
“这琼华灯会,是每年都有的吗?”她问。
“嗯。”萧玄一道,“每逢岁末,百姓便会设灯祈年,求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苏烟这才注意到,沿街的祈年灯上,绘的多是耕牛、麦穗、羊群与谷仓。
路边有位老妇人正领着孙儿往灯架上系木牌。
小童踮着脚,奶声奶气地念道:“愿来年多下几场雨,地里的麦子长得高高!”
老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要愿你爹平安回来。”
小童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烟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实验田里忙得灰头土脸的日子。
那时她整日对着试验数据发愁,总盼着作物能长得再好些,产量能再高些。
如今到了这里,才发现隔着千百年,种地人所求的也不过如此。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找到熟悉感。
苏烟心头一软,不由弯起嘴角。
萧玄一侧头看她,沉声道:“你似乎很喜欢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喜欢啊。”苏烟答得坦然。
萧玄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可苏烟神色自然,半点不似作伪。
他终究没有再问。
二人行至长街尽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鼓声。
人群纷纷向两侧退去。
“来了来了!傩公傩婆来了!”
苏烟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彩衣的人从街口缓缓行来。
为首两人头戴高大的木制面具,一人赤面獠牙,眉目怒张。另一人则面容慈和,额间绘着繁复的花纹。
他们身后跟着十余名舞者,或持木杖,或执彩幡,踏着鼓点起舞。
苏烟看得新奇:“傩公、傩婆是做什么的?”
萧玄一道:“驱疫逐邪,祈求来年平安。”
“那他们脸上的面具是何含义呢?”
“傩面。各有寓意,有的镇邪,有的祈福,也有的护佑五谷。”
苏烟恍然。难怪方才在摊上看见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木面具。
她正想再问,忽见巡游队伍后方又来了一群装束迥异的人。
那些人头缠彩巾,身着窄袖长袍,腰间佩着弯刀。队伍中有人牵着披挂彩缎的骏马,也有人捧着银盘和雕花木匣。
“这些人是?”
“西夷使团的人。今夜奉礼参加祈年巡游。”
原来除了北狄、南元,这世上还有个西夷。
思绪掠过南元时,苏烟心口忽然轻轻一缩。
那感觉极淡,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她微微一怔,很快便被前方的巡游队伍吸引了目光。
只见几名西夷壮汉抬着一顶高高的彩轿,缓缓行在人群中央。
轿身缀满彩绸与银铃,四角垂着细密的珠帘。轿上端坐着一名女子,身披绛红色华服,头戴繁复的金银冠饰,脸上却覆着一张彩绘傩面。
她坐得极高,隔着摇晃的珠帘,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谁?”苏烟好奇道。
“应是西夷公主。”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前方有人惊叫:“马惊了!”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一匹披着彩缎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扬起前蹄,嘶鸣着向旁边冲去。
人群中有人被撞倒,尖叫声四起。
原本井然有序的巡游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苏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撞得一个踉跄。
“当心!”萧玄一伸手去扶,却被几个慌乱奔逃的行人撞开。
苏烟被人潮裹挟着向后退去,转眼便与他隔开了数步。
萧玄一正要追上去,忽见一名孩童跌倒在脚边,险些被奔逃的人群踩踏。
他脚步一顿,俯身将孩子抱起,护到街旁。
再抬眼时,人潮汹涌,已不见苏烟的身影。
“萧玄一!”苏烟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可她的声音瞬间淹没在喧闹之中。
她踮起脚尖,正四下寻找,手臂忽然被人狠狠扣住。
苏烟一惊,刚要挣扎,一块带着刺鼻异味的布巾便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抬手去扯。
可那人力气极大,另一只手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拖进了街旁一条暗巷。
苏烟拼命挣扎了几下。
耳边鼓声震天,街上仍旧乱哄哄的,根本无人注意到巷口的动静。
她心头一沉。
坏了,这是遇上拐卖的了?这么点儿背吗?
这布巾上的味道如此刺鼻,应是上了蒙汗药,可为何她意识依然清明?
心念急转间,苏烟忽然放松了挣扎,身子软软地垂了下去。
那人停下了动作,将她扛上肩头,快步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苏烟闭紧眼睛,一动不动。
她不是不想逃。
可那人力气极大,腰间还佩着弯刀。贸然挣扎,只怕还没跑出两步,便要被重新抓回来。
眼下只能先稳住对方,再伺机脱身。
只是……那人走得飞快,苏烟被扛在肩上,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胃里翻江倒海。
大哥,你能不能走稳当些?
长街另一头,骚乱渐渐平息。
萧玄一站在人群中,脸色冷得吓人。
“殿下。”暗卫统领林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派所有人去找苏姑娘。”
林佐闻言一怔:“殿下,相爷吩咐要以殿下安危为先。”
“我说了,所有人。”
萧玄一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林佐迟疑片刻,低声道:“可……”
萧玄一缓缓转过头:“若事事都要听相爷的,你便回相府去吧。”
林佐脸色一变,立即单膝跪下:“属下不敢。”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不多时,数道暗哨在长街各处接连响起。
原本隐于暗处的侍卫纷纷现身,沿着街巷分头搜寻。
一名暗卫循着线索追至城南,忽见前方巷口闪过几道人影。
那几人身着西夷服饰,行色匆匆。
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个女子,女子双臂低垂,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暗卫正欲跟上,忽听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暗哨。
那是同伴确认目标后才会发出的讯号。
苏姑娘已在城西现身。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了眼巷中那几道人影。
迟疑片刻,终究转身朝城西掠去。
身后长巷幽深,那几道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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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琼华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