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第十六章乱世烽烟

章节引语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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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四十年,冬。

距离穆嶽战死落雁关,已经过去了四年。距离平远将军穆岩消失在苍梧山寒潭,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这四年间,大梁的局势急转直下。

穆嶽的死,虽然换来了短暂的和平,但也彻底暴露了大梁的虚弱。北狄、西戎、南蛮、东夷,四方蛮族蠢蠢欲动,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而朝堂之上,争斗却愈演愈烈。

皇帝李坚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十六年。十六年间,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从繁荣走向衰败,从统一走向分裂。他努力过,挣扎过,但终究无力回天。

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贪污**成风。地方官员鱼肉百姓,民不聊生。军队士气低落,将领或死或逃,再无可用之才。

而他自己,也病了。

积劳成疾,忧思过度,李坚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陛下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这一日,李坚拖着病体,在御书房召见尉迟恭。

尉迟恭今年已八十九岁,老得走不动路了,是被人抬进宫的。但他神智依旧清醒,眼神依旧锐利。

“老将军,”李坚屏退左右,亲自为尉迟恭倒茶,“今日请您来,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尉迟恭颤巍巍接过茶杯:“陛下请讲。”

“大梁……还有救吗?”李坚问,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尉迟恭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陛下,老臣说句实话,您别怪罪。”

“老将军但说无妨。”

“大梁……已经没救了。”尉迟恭声音低沉,“从根上烂了。世家争权,贪腐横行,军备废弛,民心离散。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外敌,自己也会垮。”

李坚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那朕……该怎么做?”

“陛下还年轻,”尉迟恭看着他,“若真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就该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迁都。”尉迟恭道,“放弃北方,迁都江南。江南富庶,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能保住半壁江山,休养生息,或许还有中兴之望。”

李坚苦笑:“迁都?那北方的百姓怎么办?那些为国战死的将士,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陛下的仁慈,老臣明白。”尉迟恭摇头,“但乱世之中,有所舍才能有所得。若不舍弃北方,等四方蛮族合围,恐怕连江南都保不住。”

李坚沉默。

他知道尉迟恭说得对,但他做不到。

他是大梁的皇帝,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让他放弃北方的子民,放弃祖先打下的江山,他做不到。

“朕……再想想。”他最终说。

尉迟恭看着他,眼中有着深深的怜悯:“陛下,时间不多了。北狄已经在集结兵力,最多明年开春,必会南下。到那时,想走都走不了了。”

送走尉迟恭后,李坚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雪花纷飞,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银白。

他想起十六年前,父皇驾崩,将年仅十一岁的他托付给穆烁。那时的大梁,虽然已有衰败之象,但至少表面还算太平。

穆烁摄政,雷厉风行,斩杀奸佞,整肃朝纲。虽然手段残酷,但确实稳住了局面。

可后来呢?

穆烁战死了,穆嵚战死了,穆岩失踪了,穆嶽战死了。

穆家满门忠烈,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依然没能挽回这个王朝的颓势。

而他,这个皇帝,又能做什么?

“父皇,”李坚喃喃自语,“孩儿无能,辜负了您的期望,也辜负了穆家,辜负了天下百姓……”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

太医急忙进来,却被他挥手赶走。

“朕没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传旨,明日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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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李坚强撑病体,宣布了三个决定:

第一,调集全国兵力,死守函谷关、落雁关、龙门关三大要塞,绝不让外敌踏进一步。

第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减免赋税,休养生息。

第三,重开科举,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无论世家寒门,唯才是举。

朝堂上一片哗然。

太傅顾明远第一个反对:“陛下,调集全国兵力,必然导致地方空虚,若有人趁机作乱,如何是好?开仓放粮,国库本就空虚,哪来的粮食?重开科举,那些寒门子弟粗鄙无文,如何能为官?”

其他朝臣也纷纷附和。

李坚看着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无半点担当的臣子,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穆岩会选择离开,为什么穆嶽会战死沙场。

因为这些人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这个天下。

“够了!”李坚猛地一拍龙椅,厉声道,“朕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朕是在下旨!谁若抗旨,以谋逆论处!”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顾明远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说话。

其他朝臣也噤若寒蝉。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个一向温和的皇帝,如此强硬。

“退朝!”李坚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大殿时,他又咳血了。

但他没有停步,而是直接去了太庙。

太庙中,供奉着大梁历代皇帝的牌位。李坚跪在祖宗灵前,久久不语。

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坚,无能守住江山,愧对祖宗。但今日起,孩儿会竭尽全力,能做多少是多少。若天命不佑,大梁当亡,孩儿愿以身殉国,绝不做亡国之君!”

说完,他站起身,眼中有了决绝的光。

既然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那就推倒重来。

既然这些臣子靠不住,那就用新人。

既然这个国家要亡,那就在灭亡之前,做最后的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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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坚的三大政令,确实起到了短暂的效果。

重开科举,选拔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开仓放粮,暂时缓解了民怨。调集兵力,三大要塞的守军得到了补充。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建昭四十一年,春。

北狄、西戎、南蛮、东夷,四方蛮族同时发难,五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大梁。

这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函谷关守将林远,率八万守军死守。但北狄这次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日夜猛攻。守军伤亡惨重,函谷关岌岌可危。

落雁关由老将赵将军镇守,只有五万兵马,面对西戎十万大军,更是艰难。

龙门关在南境,面对南蛮十五万大军,也是苦苦支撑。

而东境的沿海防线,更是脆弱不堪。东夷水师登陆,如入无人之境。

战报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李坚日夜不眠,调兵遣将,但兵力捉襟见肘,处处告急。

更糟糕的是,朝中又出乱子。

太傅顾明远联合几个世家大族,暗中与北狄勾结,准备献城投降。

消息被尉迟恭安插的眼线探知,连夜报入宫中。

李震怒,下令抓捕顾明远。

但顾明远早有准备,率家兵抵抗,竟在京城发动了叛乱!

“陛下!顾明远反了!率三千家兵攻打皇宫!”禁军统领急报。

李坚此时正在病中,闻言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他连声怒骂,“传令禁军,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京城之内,又起战火。

顾明远虽然只有三千家兵,但京城守军大部分都已调往前线,城中空虚。禁军虽然精锐,但人数不足,双方激战一天一夜,才将叛乱镇压。

顾明远被生擒,押到李坚面前。

“顾明远,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李坚问,声音虚弱。

顾明远冷笑:“待我不薄?陛下,你重用寒门,打压世家,这是在断我们的根!与其等你将我们赶尽杀绝,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卖国求荣?”李坚怒道。

“卖国?”顾明远大笑,“这个国家早就该亡了!大梁气数已尽,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陛下,听臣一句劝,投降吧。北狄大汗说了,只要你投降,可保你性命,甚至封你为王。”

“住口!”李坚厉喝,“朕宁可战死,也绝不做亡国之君!来人,将顾明远拖出去,凌迟处死!顾家满门,一个不留!”

顾明远被拖下去时,还在狂笑:“李坚,你杀了我又如何?大梁必亡!你必亡!”

李坚气得浑身发抖,又咳出一口血。

太医急忙上前,却被他推开。

“朕没事。”他强撑着,“传令,将顾家之事公告天下。再有敢通敌卖国者,诛九族!”

当夜,顾家满门三百余口,全部处死。

京城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而前线的战况,更加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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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四十一年,夏。

函谷关失守。

林远率残部突围,退守第二道防线。但北狄铁骑势如破竹,连破三关,直逼京城。

落雁关失守。

老将赵将军战死,五万守军全军覆没。西戎大军长驱直入,与北狄会师。

龙门关失守。

南蛮攻破南境防线,北上与北狄、西戎合围。

东夷水师也攻占了沿海数州。

大梁,四面楚歌。

京城被五十万大军团团围住。

城中守军不足五万,粮草只够支撑半月。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李坚拖着病体,登上城楼。

他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看着这座即将陷落的都城,看着这个即将灭亡的国家,心中一片平静。

“陛下,臣等护驾,请陛下移驾江南!”禁军统领跪地恳求。

其他朝臣也纷纷跪地:“请陛下移驾!”

李坚摇头:“朕不走。朕是大梁的皇帝,要与京城共存亡。”

“陛下!”众人痛哭。

李坚摆摆手:“你们若想走,可以走。朕不怪你们。乱世之中,活着最重要。”

但没有人走。

这些平日里贪生怕死的臣子,在这最后时刻,却都选择了留下。

或许,他们心中还有最后一丝气节。

或许,他们知道,就算逃到江南,也活不了多久。

不如,就在这里,陪着这个国家,一起走向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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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十日,粮尽援绝。

守军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百姓易子而食。

李坚将自己的口粮全部分给了伤兵,自己三天没吃东西。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忽然想起了什么。

“传朕旨意,”他轻声说,“开城门,放百姓出城。”

“陛下!”众人大惊,“不可!若开城门,敌军必会趁虚而入!”

“百姓是无辜的。”李坚摇头,“让他们走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派人去苍梧山,找到穆岩将军的墓,告诉他……朕对不起他,对不起穆家。若有来世,朕愿为他做牛做马,报答穆家的恩情。”

旨意传出,城门缓缓打开。

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四散逃命。

敌军果然趁虚而入,攻入城中。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李坚穿上铠甲,提起长剑,亲自上阵。

他已经病入膏肓,连剑都握不稳,但依然站在最前线。

禁军和守军见皇帝如此,士气大振,拼死抵抗。

但寡不敌众,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节节败退。

最终,退守皇宫。

李坚站在太和殿前,身边只剩下不到千人。

敌军将领拓跋宏骑马走来,看着这个病弱的皇帝,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

“李坚,投降吧。”拓跋宏道,“只要你投降,我可保你不死,甚至让你继续做这皇宫的主人。”

李坚笑了:“拓跋宏,你太小看朕了。朕是大梁的皇帝,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举起剑,指向苍天: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坚,今日以身殉国,无愧天地,无愧祖宗!”

说完,他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拓跋宏。

拓跋宏叹息一声,挥刀。

鲜血飞溅。

李坚倒下了,但嘴角带着微笑。

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个沉重的皇位,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这些无能为力的事情,都结束了。

他可以去找父皇,去找穆烁,去找那些先他而去的忠臣良将。

告诉他们,他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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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坚驾崩,京城陷落。

大梁一百三十七年国祚,至此终结。

但乱世,才刚刚开始。

北狄、西戎、南蛮、东夷,四方蛮族瓜分中原,各自建国。各地军阀也纷纷割据,互相攻伐。

九州二十四城,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易子而食,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这一乱,就是二百年。

二百年间,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称王,明日称帝,后日便成刀下鬼。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终结了这漫长的乱世。

那个人,叫墨行舟。

而他身边,始终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风承影。

据说,风承影善医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据说,他是楚国国师,助楚王一统十六国,开创太平盛世。

但很少有人知道,风承影的肩膀上,有一处刺青——从左肩到后背,覆盖着巨大的穿花青鬃狮纹,及至侧腰到前腹化为妖异鬼魅的狂风卷浪图,横贯胸口的则是一条腾云四爪龙纹。

那是穆家的家徽,也是平远将军穆岩的标志。

更少有人知道,墨行舟的背上,永远背着一具琴。

虽然那琴从未弹响过,但他从不离身。

据说,那琴名“沧澜”。

据说,那是上古神乐。

据说,琴中藏着一段跨越两世的情缘。

但这些,都只是传说。

真正的故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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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寒潭边。

三座坟茔依然在。

野草长了一茬又一茬,野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没有人来祭拜,没有人来打扫。

只有风,只有雨,只有岁月。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谷子以生命为祭,以八十年春醪酒为引,施展的逆天改命之术,正在慢慢生效。

凌霄和风承影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在天地间游荡,等待重聚的时机。

而墨行舟和风承影,正在南方崛起。

他们一个善战,一个善医;一个平定乱世,一个救死扶伤。

他们的名声,渐渐传遍天下。

人们说,他们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

人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本就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只是前世缘浅,今生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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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

一个白衣琴师路过苍梧山,听说寒潭边的传说,前来祭拜。

他在三座坟前各上了一炷香,然后取出琴,弹了一曲。

曲调悠扬,如泣如诉。

弹完后,他对着坟茔轻声道:

“三位前辈,虽然素不相识,但你们的传说,晚辈听过。愿你们在那边,能得安宁。”

说完,他起身离去。

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凌霄花的纹样。

那是凌家的家徽。

而这个琴师,姓凌,单名一个霁字。

他是凌家四子,凌霄的弟弟。

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祭拜过二哥。

很多年后,他又来了,带着他的琴,带着他的故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弹琴的时候,寒潭中,有两道微弱的金光,悄然升起,向着南方飘去。

那里,是楚国。

那里,有两个人在等待重逢。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下一世的故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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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大梁的覆灭,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李坚以身殉国,成全了帝王最后的尊严。

顾明远卖国求荣,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穆家的忠烈,凌家的侠义,却在乱世中成了永恒的传说。

二百年烽火,生灵涂炭,但希望从未熄灭。

墨行舟和风承影的崛起,预示着乱世的终结。

而苍梧山寒潭边的三座坟茔,则见证着跨越生死的深情。

这一卷的故事,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但真正的结局,还在下一世。

那一世,他们将重逢,将再续前缘,将携手终结乱世,开创太平。

那一卷的名字,叫做《新朝旧梦·终成眷属》。

而那一卷,将是整个故事的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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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袖折棠
连载中荀霂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