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秀的出现是燕雪融完全没想到的。
她甚至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让妈妈知道这件事。
燕雪融推己及人，觉得自己面对这些事情就已经足够崩溃了，无法想象那么好的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多么难过。
可眼前真实出现的人瞬间打破了她的所有计划。
从那一声尖叫声下，眼前的王金林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她没有发抖，可燕雪融却觉得整个公寓中的空气都如同黑云压城般。
风雨未至，却已经率先让人觉得空气里不安在弥漫。
燕雪融站在门前，有些不敢走进去。
还是周慧秀回头过来：“愣在这里干什么，快进来！”
燕雪融怔了怔，这才一边小心一边试探着走上来：“姐姐……”
只见王金林非常用力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像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燕雪融眼中闪烁过无措，站在旁边，想安慰王金林，可就在她的身影刚出现在公寓门前时，燕雪融就清晰地看见了姐姐当时瞬间向后蜷缩的动作。
心里好痛啊。
可是看着姐姐这个样子，到底谁才更疼一些？
她还有资格疼吗？
周慧秀和燕雪融都只能在这里等待王金林的情绪逐渐回复。
燕雪融低着头在看地面，眼睛盯着下面地板衔接的缝隙，却数不到两秒就已经心烦意乱。
她只能硬着头皮找周慧秀问：“你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你们两个！”
周慧秀猛地震声，把姐妹两人都吓了一跳。
便听见她气急跺脚：“如果不是因为衡旭那孩子提前察觉到了不对，你们还打算瞒着我多久？！”
燕雪融眼底里已经有了泪水：“我……”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王金林瞬间起身，摊开双手已是泪流满面。
“这些事情我怎么能说……我怎么敢说！我要是说出来，以后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不对的！”燕雪融声音也在抖，“不会的……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姐姐，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更是说不下去。
燕雪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你傻啊！”
话音未落，周慧秀猝不及防地破口骂了一声。
接着一把就抱住了王金林：“都怪那个畜生！都怪那个畜生啊——”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畜生竟然能对自己的女儿都要下手啊！！”
姐妹两人宛如晴天霹雳。
瞳孔骤然缩小。
燕雪融就像是被一道雷点狠狠劈在了身上，四肢都像是在这个瞬间僵硬了下来，连知觉都像是被人一道斩断。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抓在手上狠狠收紧。
王金林更是整个人呆滞了。
“……妈？”
王金林的眼神就像是失去了光。
“……什么，意思？”
姐妹两人从来没见过周慧秀哭。
周慧秀在她们心中是一个虽然没有读过书，却异常坚强的女性。
也正是因为这样努力的周慧秀将她们拉扯长大，姐妹两人也如此依赖着这位勤劳善良的母亲。
而此时的周慧秀就像是决堤的瀑布，眼泪不断冲刷着她的脸庞。
王金林的肩膀在颤抖。
周慧秀崩溃：“之前衡旭就已经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燕武志那个畜生不仅在外面有不止一个人、经常出去外面鬼混，而且……而且——！”
周慧秀死死咬着牙：“他身上还有两单被人送到警察局里的案子！都是交钱和解的！”
姐妹两人如五雷轰顶！
周慧秀这才像是终于将藏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的一丝轻松，又哭了两回后逐渐开始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
只剩下两个已经大脑空白的女孩。
她们的眼神仿佛都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
燕雪融上前，被自己的脚步踉跄着往前绊了一下，机械似的。
“和……解？”
燕雪融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能听起来冷静一下，却好像怎么都止不住声带里的颤抖，每一句话都抖如筛糠。
“因为——什么案件？”
周慧秀终于残忍但明确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燕雪融觉得自己脚上有些悬浮。
站不稳。
王金林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成斑痕：“妈……你以前知道？”
“我不知道。”
周慧秀含着泪摇摇头，手上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勉强平静下来和两个女儿摊牌。
“我以前知道他在外面……不算干净。”
“当时嫁进来还没多久，那个时候绒绒还没开始读初中，家里的收入基本靠燕武志偶尔寄回来的一点钱和村子里分的那些地能勉强维持。”
“最开始的时候，燕武志还会给我寄钱。”
“但时间越来越久，他给的钱也越来越少……直到后面彻底看不见，甚至还要反过来找我要钱。”
“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发现了。”
“但我只是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不知道他还有这些糟心事。”
“那个时候……日子太难过了……”
女人泪眼朦胧地抬起她的双手。
眼前的手早就已经留下了这么多年劳作的痕迹。
不管现在的生活有没有变好、不管现在还有没有钱花在她这样一双手的身上，这些痕迹都已经无法消除了。
“当时我男人也死了，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妈妈没能托生在一个好的家里，娘家也不准我回家……我没有办法。”
“就算已经知道这件事，但我如果一走了之，一个人在那样的大山当中要怎么供得起自己的女儿读上书？还有绒绒……”
周慧秀的眼睛一点点看了过来。
燕雪融的喉咙都像是被人揪住，已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万千的思绪，不知道是心疼更多、还是感动、感慨、怜惜……
五味杂陈地涌上来，连燕雪融这样高分考上大学的高材生，语言也在此时变得黯然晦涩。
唯有眼泪、仅仅只是不断地流泪。
妈妈伸手抓住了燕雪融垂落在大腿上的手背。
“你当时还那么小……”
“要是我们都走了，燕武志一个人在外面，家里养着好几口人都已经不顾家、只会找我要钱了。”
“那你要怎么办呢？活活饿死吗？”
周慧秀说句让燕雪融无比心碎的话来：“我做不到。”
“所以我才要让你们好好去读书。”
“离开那里，离开大山，往前走，不管是走得很远，还是仅仅只走出一步也好。”
燕雪融咬着牙，只是无声落泪。
周慧秀想伸手又想起燕武志的事情。
眼前的女孩在生理上继承了让周慧秀和王金林无比痛苦的人，他身上流淌下来的血液。
可眼前的女孩同样也在她们人生的年轮里参与了大部分最温暖的那些时刻。
那些一起欢笑、一起打闹，甚至是一起担惊受怕、相互扶持着的时光……
这一切都能将周慧秀和王金林撕碎。
猝不及防的崩溃。
燕雪融脱力般滑落到了地面上，哭得声音一次比一次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只是本能地一味道歉。
燕雪融重复着，直到忽然一股无比厌恶的恶心感，从指尖、四肢开始不断蔓延到了心脏，又汇聚成一股黏腻浓稠的漆黑墨水不断向上涌。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心脏为什么在发麻？
“对不……呜！——咳咳！”
周慧秀瞪大眼睛，看向忽然从哭着道歉到猛地开始干呕的燕雪融：“你没事吧？！”
对方瞬间伸手拦住了她们两人条件反射的向前。
燕雪融死死握着拳头。
身上好像哪里都好痛。
但最痛的地方似乎不在那些表面的地方，而是在更加深处的位置……
“咳咳……我没事！”燕雪融咬牙，“我只是有点没适应过来。”
女孩的眼神好像一下子就变了。
燕雪融抬头，眸子里迸发着怒火的光：“报警吧。”
周慧秀和王金林都愣住了。
燕雪融重复：“报警吧！！”
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了！
燕武志就是一个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那个时候——在监控看到的这一切，难道燕雪融不都已经看得最清楚了吗？
当时拜托白嘉楠帮忙找出来的监控就连王金林都不知情！
整件事情里，除了当事人，眼睁睁从监控画面当中看着这一切的人就是燕雪融！
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出现在那个地方！
可事到如今，燕雪融还能找到什么借口为燕武志辩解？！
她——做不到！
这么多年的教育，她骨子里倔强，她骨子里的是非对错……折磨了这么长的时间，始终无法说服她去包庇燕武志！
这竟然是一个试图想要对自己家里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再婚家庭女儿出手的混蛋！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燕雪融那个时候就像有一道厚厚的墙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甚至是将争议与对错都要隔绝开来。
可现在做不到！
燕雪融哭着说：“我们去找证据吧！我们去举报燕武志！”
“他做了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他违法犯罪，就应该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绒绒……”
“我现在很冷静！”
拔高的声音猝然打断了一切。
燕雪融看着旁边沉默的王金林，看不透这双眼睛。
但好像有好多细针扎在她身上。
王金林只是流着泪，闭目摇头。
燕雪融以为她不想去，哭着用手撑在地面上往前挪了两步：“不要……姐，我们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好不好？”
“你不要……不要做傻事……不要离开我。”
“姐姐……求求你了……”
燕雪融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