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过后的一周，气温一日比一日低沉。白日里尚且是干爽的秋风，到了傍晚，云层便悄悄堆积，铅灰色一点点吞噬天际。
这天晚自习，窗外的天色暗得格外早。
前半段自习还只是淅淅沥沥飘着细雨，细碎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混着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动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忽略。等到第二节晚自习过半，雨势骤然暴涨。
轰隆一声闷雷自远处滚来，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屋顶与窗户，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雨雾蒙住整片梧桐林，远处的路灯只剩下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风裹挟雨水拍打玻璃，整栋教学楼都仿佛浸在潮湿的水汽之中。
教室里不少人分心抬头望向窗外，小声议论起来。
“好大的雨，这下不好回去了。” “校车不知道能不能正常发车，要是停了就麻烦了。”
零班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简单通知：“外面暴雨，路况不好，学校校车临时取消。家远的同学，联系家长来接，或者暂时留在教室等雨小一点再走，注意安全。”
消息落下，班里一阵骚动。
宋知予指尖顿了顿，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她日常通勤的公交，这个天气大概率也会延误，就算等到站台，也要淋很长一段路。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里长辈今晚外出，没办法过来接她。心底悄悄泛起一丝为难。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司砚辞。
司砚辞抬眸，刚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黑眸沉静，一眼便读懂了她眼底的难处，轻声开口：“公交应该停运了。”
“嗯。” 宋知予轻轻应声，“家里没人能来接我。”
“我家方向顺路，可以一起走一段。” 司砚辞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出一个稳妥的方案，可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收拢了一下。
宋知予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眼：“会不会绕路？要是麻烦的话，我可以留在教室等雨变小。”
“不绕。” 司砚辞简短回复，“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一直等，太晚不安全。”
一旁的温聿禾收拾书包，听见两人对话，转头笑着说：“我爸妈已经开车在校门口等我啦，我先走咯。知予、砚辞，你们路上小心。” 她眨了眨眼，拎起书包快步离开，临走时悄悄给宋知予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慢慢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守。
宋知予仔细整理好试卷，按顺序叠进书包，拉链拉得平整整齐。司砚辞收拾东西一向简单迅速，寥寥几本书塞进黑色双肩包，静静坐在一旁，等她。
两人走到教学楼大厅，迎面扑来潮湿微凉的大风，裹挟雨水的凉意。校门口积水已经漫过地砖缝隙，雨水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司砚辞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面宽大，质地厚重。
“只有一把伞。” 她淡淡说明，向前一步撑开，伞面稳稳举在两人头顶。
宋知予愣了愣，侧身站到伞下。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肩膀几乎相贴，狭小的伞面将外界的风雨隔绝在外，独属于两人的狭小空间，空气都变得温热。
踏入雨幕的那一刻，雨水猛烈击打伞面，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路面积水，踩上去便泛起细碎水花。两人并肩慢行，刻意放慢脚步。
司砚辞下意识把伞偏向宋知予那一侧。伞沿大半罩在宋知予头顶，她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校服外套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色布料浸了水，颜色更深。
宋知予很快发现。她侧过头，看着司砚辞淋湿的左肩，连忙开口：“伞歪了，你往自己那边挪一点，都淋到你了。”
她说着，伸手想要调整伞柄。
指尖不经意擦过司砚辞握住伞柄的手背。皮肤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一顿。宋知予的指尖温热柔软，司砚辞的手被秋雨浸得微凉，短暂触碰，像电流轻轻划过。
司砚辞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没有挪动伞，只低声道：“没事，我不怕淋。”
“不行，会感冒的，下周还有月考。” 宋知予坚持，轻轻把伞往中间推，“我们均分。”
司砚辞看她固执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不再坚持，缓缓将伞摆正。
雨很大，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在雨雾里朦胧摇曳。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暴雨冲刷，不断有水珠从枝叶滚落，砸在伞面上。
两人慢慢往前走，脚步声落在积水路面，清脆又孤单。
一开始只有雨声相伴，安静了很久。宋知予望着前方朦胧的路，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平时一个人走路回家，都是走这条路吗？”
“嗯。” 司砚辞应声，“傍晚安静，适合梳理一天的知识点。”
“一个人走路，不会觉得孤单吗？” 宋知予小声问。
司砚辞沉默几秒，雨水在耳边喧嚣，她的声音不高，稳稳穿过雨声：“习惯了。之前觉得不需要旁人同行，浪费心神，也容易分心。”
宋知予心里轻轻一动。她明白司砚辞的想法，高三的压力太重，所有人都在拼命克制杂念。可现在，司砚辞愿意和她一起在雨夜同行。
“那现在，和我一起走，会分心吗？” 宋知予问出口，又立刻有些后悔，觉得这句问话太过暧昧，耳尖微微发烫。
司砚辞侧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雨雾之中，宋知予的眉眼柔和，发丝沾了零星细小的水珠，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白。
“会。” 司砚辞直白回答。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雨声里，分量很重。
宋知予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继续对视，目光落在脚下晃动的水影上。心底翻起层层涟漪，反复咀嚼这个字。
司砚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也没有收回目光。她所说的分心，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落在宋知予身上，思绪不再全部停留在习题与公式。从前独处时冷静无波的思绪，只要宋知予在身边，便会悄悄乱掉。天蝎从不会掩饰真实感受，只是不会直白诉说爱意。
走到一处路口，路边有一处低矮屋檐，司砚辞停下脚步。“在这里短暂躲一下，前面那段路积水太深。”
两人走进屋檐下，暂时脱离大雨。伞收起来，伞沿不断滴落水珠，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狭小的屋檐空间不大，两人几乎紧贴着站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宋知予身上有淡淡的墨水与洗衣液的清香味，司砚辞身上，则带着冷冽干净的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微凉。
外面暴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雷声远远传来。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考完高考之后，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 宋知予看着雨幕，轻声提问。这个问题，她在心底酝酿很久，一直没有机会问。
“南方沿海。” 司砚辞回答，“气候温和，城市安静。”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宋知予，“你呢？”
“我还在犹豫。” 宋知予轻轻蹙眉，处女座习惯反复权衡利弊，“想去教育资源好的城市，但是离家太远，又会不安。还要看高考最终分数，变数太多。”
她习惯性陷入思虑，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对未来的忐忑。
司砚辞静静看着她：“不用想太多，你稳定发挥，想去的学校，没有问题。”
“可是我很怕发挥失常。” 宋知予低声倾诉，“哪怕只是一道题失误，排名就会下滑，所有努力好像都会打折扣。每次考完试，我会反复回想每一道题，一遍遍检查，整夜睡不着。”
这是她很少对外人展露的脆弱。旁人眼里她永远从容稳妥，只有在司砚辞面前，才愿意说出这份无休止的自我苛责与内耗。
司砚辞安静听完，声音放得更轻：“不必要求自己做到毫无差错。错题不是失败，只是提醒。就算有失误，也不会否定你全部的努力。”
很少有人这样跟她说。身边所有人，老师、同学、家人，都在不断强调，高三不能出错。只有司砚辞，告诉她允许有失误。
宋知予抬眼看向她，眼底微微泛起一层湿润。
屋檐外，雨水哗哗落下，隔绝了外面整个世界。这一刻，整条街道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司砚辞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眸上，目光深沉。她下意识微微俯身，两人之间距离再度拉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粘稠安静。
宋知予屏住呼吸，心脏疯狂跳动，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看着司砚辞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她淡色的唇，脑海一片空白。
只差一点点。
司砚辞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理智猛地拽住她。现在是高三，不能冲动，不能贸然戳破这层薄纱，一旦说出口，很有可能打乱两个人的节奏，毁掉眼前这份珍贵的同桌时光。
天蝎的克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浓烈的心动翻涌，却硬生生压下更进一步的冲动。
她微微后退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声音略微低哑：“雨稍微小一点了，我们继续走。”
宋知予恍惚点头，心底残留着方才近距离对峙带来的震颤。
重新撑开雨伞，继续前行。剩下的路程，两人话变少了，可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暧昧，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一路走到宋知予家小区门口。小区大门的路灯亮着，雨势已经弱成细雨。
“到这里就可以了。” 宋知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司砚辞，“今天真的谢谢你，陪我走这么远，还分伞给我。你的肩膀都湿了，回去一定要洗个热水澡，喝点热水，别着凉。”
“嗯。” 司砚辞站在伞下，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上楼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宋知予愣了一下：“我们没有加好友。”
司砚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现在加。”
二维码调出来，递到宋知予面前。宋知予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申请被通过。
“到家告诉我。” 司砚辞再次叮嘱。
“好。” 宋知予弯起浅浅的笑，“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宋知予转身跑进小区大门，走到楼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司砚辞依旧站在原地，黑色的伞，安静伫立在雨夜之中，看着她的身影。看见宋知予回头，她轻轻抬了抬手，算是道别。
宋知予走进楼道，爬上楼梯，直到站在家门口，才拿出手机，点开新添加的好友页面。
头像只是简单的黑色静物图，昵称就是司砚辞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
她进门，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第一件事就是发消息过去：【我到家啦，平安。你到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回复传来。 【刚到家。衣服换好了，没有感冒。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
宋知予盯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
窗外雨还在下，今夜所有的画面，伞下倾斜的雨，近距离的对视，那句直白的 “会分心”，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她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已经不再仅仅是同桌之间的欣赏。
另一边，司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习题册，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一个字都写不出。脑海里反复回放屋檐下，宋知予柔和的眉眼，呼吸交织的瞬间。
她打开和宋知予的聊天框，反复看那条 “我到家啦”，看了很久。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把宋知予仅仅当成同桌。
这份藏在试卷与风雨之下的心动，已经沉甸甸，再也无法轻易掩藏。只是高三这座大山横在面前，她们都不敢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气清新潮湿，梧桐地上铺满被暴雨打落的枯叶。
两人在教室碰面，目光相撞，都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昨夜雨夜独处的记忆，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课桌之间。
坐下之后，宋知予悄悄从书包拿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姜茶，轻轻推到司砚辞桌前。 “昨天淋雨了，泡这个喝，驱寒。”
司砚辞低头看着包装，抬眼看向宋知予，眼底浮起暖意，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试卷堆叠，笔墨留香。
隐秘的情愫，在雨夜之后，疯狂滋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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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雨夜归途，心事难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