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
无论再过多久,祝玄光也依旧清晰记得那一年。
雪泥鸿爪,历历在目。
那是在噬神镜三次重启计划宣告失败,沈六知飞升之后,命灯破碎的当晚。
师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师尊必是也……”涉云艰难吐出下半句,“遭遇了不测。”
“白虹剑也碎了,十有**是的。”相对而言,祝玄光就平静多了。
因为彼时他已见证过太多人的陨落,从秦素夜到寒烟,从应悔到沈六知,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走上一条明知结局却无法改变的道路。
但涉云知道,祝玄光的平静之下,是比任何人都要一往无前的决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需要一个继任者,此人未必需要知悉往事前情,却必然要心志极坚,有万军莫敌之勇,亦有洞察幽微之慧,处事果决,心细如发。之后,有我们的死作铺垫,他可以不必再蹚那些错路,也能避开许多陷阱。”
祝玄光道,他将自己的死也算进去,却语气寻常,宛若在与涉云谈论明日天气。
“有这样的大决心与大智慧,此人也许真能从那一线生机里破开一条生路,既救他自己,也救天下。”
涉云沉默片刻:“沈曦未来要接任赤霜山,他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祝玄光却摇首:“他天资固然卓绝,却有一个天底下所有修士都会犯的通病。”
涉云不解。
祝玄光:“他自小入道,目光格局已被限制在已有的规则之下,即便让他明白真相,强行去对抗天道,他兴许会拼尽全力去做,却也会因此道心蒙尘,再无法寸进,甚至连剑仙境都上不去。”
涉云不语,他知道祝玄光说的是对的。
“过几日,我会去人间游历一番。”
祝玄光望向天外云河,长夜未明。
“天下之大,也许会有我想找的人。”
“也罢。”
涉云提振起精神,还开了个玩笑。
“我倒想看看,你会收个什么样的徒弟回来。”
姚蒙是祝玄光看中的第一个人选。
他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唯独留下几亩佃租的薄田,出息勉强饿不死,连身上裤子穿到破洞,缝补的针线都得去问邻居借。
姚蒙还有一个姐姐,早年去了城中当婢女,很少有音信传回。
这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凡人,毕生艰苦,几乎看不见希望。
祝玄光遇见姚蒙时,锦衣公子正好乘着马车路过,掀开车帘往外眺望,看见路边的姚蒙,便嬉笑向朋友介绍,这是佃租他们家田地的田舍奴。
“这小子还有个阿姊,在我们府中当婢女,倒比他有眼色多了!”
纨绔少年们哄笑路过,没有多作停留,余下姚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伫立许久。
他自然看不见身后不远处的祝玄光。
沉闷是常伴心头的阴霾,日子依旧要继续过下去,姚蒙松开拳头,提着斧头上山砍柴。
柴禾是家中日常所需,有时还能采些草药进城换钱,聊胜于无,山中湿热多雨,他未带蓑衣,不一会儿就被淋得湿透,只能寻一颗参天大树勉强遮蔽,减少雨水落下。
姚蒙呆呆看着雨幕如瀑,忽然嚎啕大哭。
哭声被雨声掩盖,几乎传不出三尺,却有一人飘然而至。
姚蒙似有所觉,缓缓抬头,看见此生最为震撼的景象。
那人虽在大雨中漫步,衣裳却半分不湿,步若凌波,玉山苍茫。
姚蒙看傻了。
祝玄光问他:“你想修仙吗?”
姚蒙足足愣了好几息,连他都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身体猛地弹起,纳头就拜——
“小子姚蒙拜见仙人、拜、拜见师父!”
祝玄光道:“我先教你些入门的道法,拜师容后再说。”
在姚蒙不知道的日子里,祝玄光已经暗中观察他许久。
此人根骨奇佳,心志坚定,假以时日,入道修炼,必能成就一代人杰。
他也确实如祝玄光所料,修炼异常刻苦,日夜不休,风雨无阻,即使字还认不全,即使上山砍柴,也要默念口诀,熟背于心。
姚蒙刻苦到近乎自虐,虽然他没读过书,可他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逆天改命的路,而他只有这个机会。
短短数日,他进境飞快,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竟将赤霜山入门口诀倒背如流,还修炼出了灵气。
有了灵气,便算半只脚踏入仙门了。
接下来,他只要按部就班,将灵力运用己身并操控自如,就拥有成为赤霜山弟子的资格了。
祝玄光没有一直留在当地,他时常远游,数月方归。
再一次见到姚蒙时,他不仅引气入体,甚至学会用祝玄光留下的木剑摆弄简单招式,虽无章法,却隐隐有了剑风,若能得名师指点,很快就能踏入剑气境的门槛。
这样的进步不可谓不快,便是放在天才遍地的大宗门里,姚蒙也堪称佼佼者。
但祝玄光嗅到一丝杀气。
“你手上见了血。”他忽然道,“你杀了谁?”
姚蒙一愣,有些赧然:“我帮邻居砍柴,他们送了我一只鸡,兴许是杀鸡时沾上的,让仙师见笑了。”
祝玄光看着他:“不是鸡,而是人。”
姚蒙:“仙师误会了……”
祝玄光:“你自己说,还是我用搜魂?”
姚蒙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跪倒在地,叩首道:“我是杀人了,但事出有因,还请仙师明鉴!那宋家小儿仗着赁我田地,视我为奴,不仅当着我的面辱骂我阿姊,还说仙师赐予的这把木剑是奇物,二话不说就要夺走,我实在忍不下去,方才杀人的!”
祝玄光一指点在他发顶,姚蒙话语止住,脸上神色也现迷茫,祝玄光这边却借由他心通窥见所有缘由。
“你对他过往数次侮辱怀恨在心,趁他这次出行落单之际将他杀了。”
姚蒙如梦初醒,涨红了脸:“他仗势欺人,我为民除害,有何不对?难道仙师也嫌贫爱富吗!”
祝玄光:“我在找你之前就已经查过宋家,他家坐拥良田千顷,财富无数,虽谈不上视钱财如粪土,也时常施粥布药,宋家小儿子不学无术,纨绔成性,但多是言语讥讽,未曾加害欺侮过人,不算巨恶。”
姚蒙激动道:“他三番四次那般辱骂我,还不算巨恶,难不成要真动了手,仙师才准我反击吗!宋家的钱必然有许多不干净的,否则如何能积累那么多财富!”
祝玄光:“当时与宋家小儿同行的,还有宋家女郎,你为何不一起动手杀了她,还要思量再三,先打晕她,再杀人?”
姚蒙:“冤有头债有主,仙师教我仙术,自然不是让我无缘无故杀人的。”
祝玄光看着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他心通有什么用处吗?”
姚蒙似乎联想到什么,面色陡然煞白。
那一闪而过的零散碎片中,足以让修士洞悉凡人内心的诸多想法念头。
“你原想报复整个宋家,只不过忌惮我,怕我发现,方才只杀了宋家小儿,却又见色起意,所以留下宋家女郎的性命,准备日后再图行事。”
“没有,我没有,仙师听我解释,我只是想想,杀人也只到宋琪为止,从来没想过……”
姚蒙惨然摇头,却显得徒劳无功,他破罐破摔,以低声吼叫压盖心中惶恐。
“哪个人心里没有恶念,你们修士难道就完全光明无视吗?!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还有因果,对,因果!您说过天地最讲因果,若非他先欺我,也没有今日的果,我从小到大,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他膝行数步,想要抱住祝玄光的腿,又不敢,只能在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见了红。
“仙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仙师,您法力无边,必是有办法复活宋家小儿的,我知错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用仙术去杀人了!”
祝玄光拂袖如风,姚蒙只觉头顶仿佛凉意入体,浑身上下如坠冰窟,登时僵硬无力。
“你的灵气我收回了,这段时日的记忆我也会抹去,自此之后,你依旧是从前那个樵夫。”
“不,不行!宋家若发现我杀了他们小儿子,我又没有灵气,一定会被他们活生生打死的!”姚蒙惊恐万分。
他待要上前扑住祝玄光,后者却已经消失在原地,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其影?
姚蒙惨叫出声,只不知这身惨叫中,有多少是后悔自己杀了人,又有多少是后悔自己太过急切沉不住气。
原本看好的人选出了岔子,祝玄光嘴上不说,心中也有些懊恼,索性回了赤霜山闭关。
一年之后,他在洛阳遇见文连清。
文连清是一个与姚蒙截然相反的人。
他出身富贵,家中几代宦海沉浮,到文连清这一代,即使他不入仕,家中也已经有足够优秀的同辈,父母宠爱,他却诗书双杰,非但没有半分跋扈,反倒待人接物进退有据,即便对待乞丐贫者,也同样悲悯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的修炼资质同样突出,半月便洗髓伐筋,脱胎换骨,甚至能挥剑引动剑气,比姚蒙还快。
祝玄光带他出门游历半月,眼见对方心境沉稳,剑道神速,也渐渐将他视为传人,只等游历结束,文连清回家告别,便随他前往赤霜山拜师。
若无意外,赤霜山重明峰下一代首徒,将会叫文连清。
但意外发生了。
途中祝玄光另有要事,两人分道,文连清偶遇一伙抢劫杀人的盗匪,轻易击败劫匪,因其哭诉不易而心软,饶过他们性命。
但一旬之后,两人重游故地,却发现这伙劫匪再度下山杀了一家数十口人,将财物劫掠一空扬长而去。
文连清闻讯晴天霹雳,茫然许久,方才问祝玄光:“我做错了吗?”
祝玄光:“你可以心软,也可以相信他们的苦衷,但你以为放过他们,他们就会痛改前非,却忘了人心险恶。你要么就不要插手,若插了手,当时起码应该尾随其后,验证所言真假。”
文连清掩面痛哭,他素来待人和善仁慈,一帆风顺,何曾陷入这等困境,一时间道心竟有些崩溃了。
祝玄光叹了口气,明白文连清也不是他想要的人。
一个连自己错误决定都无法背负的人,又如何去逆天而行?
文连清固然与姚蒙不同,也拥有姚蒙永远不可能有的美德品性,可这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心软,在天道面前,一文不值。
在那之后,他游历四方,又遇见了几个人。
有贩夫走卒,也有天潢贵胄,有资质超群心性狠辣之辈,亦不乏性情淳朴厚重者,但这些人始终或多或少,差了一截。
直到他入长安城,旁观一场皇帝生疑赐死亲子,牵连无数人命的大案。
在冲天的血光与哀嚎中,一批女眷被押解入掖庭,若无意外,她们中少部分人将在这座四面高墙的宫城中度过默默无闻的下半生,还有大部分人,可能连几年都熬不过去,就会一卷草席被带出去,葬在京外某处乱葬岗。
两名年长的宫女匆匆路过,对站在廊柱下的祝玄光视若无睹。
“唉,真是可怜,生下来就在这宫里了,连自己亲娘一面都不曾见过呢!”
“听说高翁知道了,没有发话扔出去,许是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积点阴德,咱们每个都省出一口饭,总能养活的吧!”
“那敢情好,等她长大了,便教她喊我干娘!”
“美得你,婴儿可不好养,看着瘦瘦巴巴的。”
祝玄光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那是一个在血案中幸存的女婴,其母为谢家媳,连坐罚没宫中苦役,大腹便便生下她之后便离世了,余下无父无母的婴儿,几乎成活不了,连哭声都像哽咽。
但这个婴儿也融化了宫人们早已经年冷硬的心肠,她被东一口西一口勉强喂活了,成为许多宫人劳累整日之后会心一笑的存在。
这样的孩子,即使顺利长大,命运依旧是一眼能够望见的坎坷。
祝玄光也曾见过襁褓中的婴儿,根骨寻常,与仙无缘,若运气好些,鲁钝一些,说不定反倒能活得更久一些。
匆匆几眼,他转身离开。
之所以会入宫,是因为祝玄光发现一个不错的苗子。
对方虽为内官,但秉性平和,根骨奇佳,平日看守丽正殿典籍,博览群书,却低调谨慎,从不惹是生非。
但有了姚蒙等人的前车之鉴,祝玄光决定再观察几年。
第二次入宫,已是五年之后。
那内官卷入一场宫廷阴谋,死于非命,祝玄光彼时正在闭关,待出关赶至,已经无力回天。
他已经失望过许多回,这次倒也并不如何心潮起伏。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祝玄光一眼就认出小女孩是当年匆匆一瞥的婴儿。
五年过去,婴儿长成小姑娘,双颊圆嘟嘟的,头上还扎着两个发髻。
她正与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蹲在丁香下,又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包子塞给对方。
“快吃!”
旁边小姑娘几乎捧不住包子。
“你一路都藏在怀里,不烫吗?”
“不烫,若抓在手里,会被发现的,也容易冷掉。”她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快吃呀,徐姑姑说明日还给我,我明日再给你带。”
小姑娘也是饿狠了,三两下就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含糊不清说话。
“长安,你真好!”
冷风伴着疾雨突如其来,将两人淋成落汤鸡。
她们只能往丁香下瑟缩,但再茂密的花叶也兜不住所有雨水。
手里的包子瞬间湿透,小姑娘三两下塞进嘴巴,将腮帮子鼓鼓撑起。
谢长安拉住她:“先别出去,这雨应该很快就停了,你身上还有包子味,容易被人闻见。”
小姑娘低头左右嗅嗅:“都淋湿了,还有吗?”
谢长安:“你宫里的人鼻子可灵了,回头若是又去圣人面前告状,你必要挨训的!”
小姑娘只好作罢,两团小小身影挨着,几乎将身体缩成一团。
雨倒是停得快,但湿透的衣裳没那么容易干,尤其在冬天,瞬间结冰,贴在身上,足以让人得一场风寒。
祝玄光离去之时,一缕狂风骤然而至。
两个小姑娘被吹得七零八散,片刻之后两人再睁眼时,却惊奇发现自己身上衣裳都干透了。
祝玄光离开太极宫,在京城内慢慢行走。
此时的人间歌舞升平,万邦来朝,但盛世之下,已隐现裂痕,如同一件上好瓷器,虽看上去完美无瑕,那些微不可见的裂纹却终究会扩大崩裂,最终让整件瓷器都碎掉。
但朝代兴衰,属于天理循环,这些人间变迁与修士关系不大,赤霜山不像南岳洞天,喜欢借由帝王之手来扶助宗门气运,祝玄光看着两名南岳洞天弟子迎面走来,内心毫无波澜。
百户千家,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一如往常。
考功司李郎中家的夫人怀胎七月,家中喜气洋洋,为即将诞生的二公子高兴,夫人扶着侍女在院中散步,描绘未曾谋面的小儿子的容貌,满心憧憬期盼。
但隔着一堵墙的祝玄光,却发现她怀的是个死胎,那孩子只怕出生就是死期,根本活不下来。
“大郎君如今年方五岁,便已过目不忘,诗词歌赋朗朗上口,想必二郎君日后也是出类拔萃的。”
“我不盼他出人头地,只要平安康健,便是鲁钝一些也无妨。”
主仆二人的声音从矮墙飘出,让祝玄光顿住脚步。
他低头思索片刻,轻声喟叹,弹出一缕灵气,送入墙内夫人的小腹之中。
这缕生气能保对方母子平安,但孩子没有灵智,只怕也是痴傻一生,如何抉择,就看李家自己了。
……
再度踏入长安城时,倏然五年时光滑过,祝玄光又去了一趟太极宫。
对方已经十岁出头,半大少女,说话伶俐,办事老成,面面俱到,打交道的人都喜欢她,也愿意给些方便。
她借着隔三差五给丽正殿送东西的便利,与那里的内侍混熟了,时常趁着帮忙整理书籍也留下来看书,不知不觉竟看完大半个书阁内的典籍,只是没有名师指导,许多词句一知半解,不甚了了,只能死记硬背。
她白日里当差,傍晚有那么一时半刻的空闲,就跑到掖庭边上的冷宫,那里住的都是前朝与本朝失宠或得咎的妃嫔,她用手头攒起来的药食与那些嫔妃换取零星珠钗财物,又拿着这些小玩意去贿赂丽正殿的内侍,让自己能随意出入翻书。
宫墙很高,四方天地也很窄,但她用有限的办法,让自己尽量过得更好一些。
祝玄光默默看了几眼,没有过多打扰,走了。
又是三年过去。
祝玄光依旧没寻到合适的人选。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姑娘。
掖庭宫一隅,谢长安怀里抱着一卷帛书步履匆匆。
帛书珍贵,本来不能外借,但她意犹未尽,求了守书人,特意借出一晚,挑灯夜读,答应明日一定归还。
不远处,两名年长宫人正在教训一个小内官。
后者低着头泫然欲泣,却不敢争辩。
两人还要拉着他去见宫正司的司正,小内官吓坏了,苦苦哀求,无济于事。
谢长安听了片刻,大约知道来龙去脉,无非是小内官刚入宫不久,不知道规矩,没有孝敬两位前辈,被他们记恨上了,如今拿捏小错就开始发作。
谢长安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若挺身而出帮忙解围,则有可能让两人也记恨上自己,还容易暴露自己手上的帛书。
可若不帮,这小内官进了宫正司,不死也得脱层皮,说不得过段时日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她在看那三人,思量得失,低头沉吟,殊不知有人也正看着她。
“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否则闹大了,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一左一右拽起小内官的人威胁道,毫不意外看着小内官面露惊恐,挣扎却小了。
“周典事!”
两人应声回首,却见一名少女从拐角处快步走来,笑容满面。
“我正四处找您呢,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她似乎这才看见另外两人。
“原来刘典事也在呢,还有这位是……”
典事虽然被称为典事,可实则只做着掖庭宫内不入流的差役,但谢长安笑脸迎人,礼数周到,这两个内官也只能勉强扯起笑脸。
“不必理他,谢妹妹有事吗?”
谢长安拉过周典事到角落里,将两支金钗塞过去。
“林姐姐那边分到的香不大好,知道我与周典事熟,求我来问问,下个月能不能给她分点儿好些的香?”
周典事看了看金钗的成色,不动声色收入怀中,脸色也更好一些。
“她倒是个机灵的,知道你人缘好,人脉广,知道来找你。”
谢长安嬉笑:“那也是因为周哥哥好说话,我才敢求上来。”
周典事:“你与她说,下个月我会留意的。”
“那就多谢周哥哥了。那小内官可是有哪里得罪两位哥哥了,丽正殿那边,王翁正想找人帮忙搬书,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不好四处捉人手,若此人身上没有差事,正好让我带他去帮忙,周哥哥能不能高抬贵手,把人让给我?”谢长安又压低声音,“若他得罪过两位哥哥,我必会把苦差事都安排给他,给两位哥哥出气!”
周典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扑哧笑道:“绕一大圈,想做个好人,成全你便是,谁让你喊了这么多声哥哥呢!”
谢长安笑道:“两位哥哥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便是多喊几声又何妨!”
周典事果然干脆利索,直接将小内官放了,后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跟在谢长安身后,两人走出很远,才听见谢长安说话。
“你走吧,下回学机灵点,掖庭里多是小人物,可越是小人物,越有的是法子能为难你。”
小内官终于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又说了一通感激涕零的话,这才跌跌撞撞离去。
谢长安看着他的背影,伫立许久,又叹了口气,方才返回住处。
宫女住的地方逼仄狭小,哪怕她人缘再好,人脉再广,也不可能换个宽敞的屋子,但在这样的夜里,她还得将蜡烛摆在床边,又蒙起被子,就着微弱烛火一点点阅读帛书上的内容。
明日就得将帛书归还,她恨不能一个晚上就背下来。
“你也知道这宫里人心难测,你帮了他,却不图好处,就不怕他将来害你吗?”
一道声音轻轻飘入耳畔,谢长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再抬起头,却居然真的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屋内,周身萤光浮动,宛若夜星下凡。
她几乎看呆了,连大声呼叫都忘记了。
“你是何人?”
“书中仙。”对方随手指了指她手中的帛书,又看她表情,“你不信?”
“我不信。”谢长安摇头。
仙人一个弹指,屋内霎时亮如白昼,却不知光明从何而来。
他见谢长安脸色大变,明显着急了,才道:“你放心,这间屋子外面有结界,再亮也不会被人察觉。”
谢长安双手合十:“我信了,我信了,你还是快熄灭吧!”
十三岁的小姑娘,便是再少年老成,也很难真的泰山崩于前色不改。
仙人笑了一下,手指微动,屋内瞬间又恢复原状,只有床边那根蜡烛,燃烧过半,摇摇欲灭。
“你真是神仙?”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仰望惊叹,“可是神仙为何会来我这里呢?”
“书中仙。”仙人强调道,又问,“神仙为何不能来你这里?”
谢长安想了想:“神仙应该只眷顾天子圣人,他天天求仙问道,再不济也是眷顾那些王公贵族,我供不起香火,平日也不曾拜过你。”
仙人:“你先前不计个人安危,救了那个小内官,神仙也被你感动了,所以现身一见。”
谢长安老老实实道:“可我不是不计个人安危,我只是知道给出那两支金钗,就能帮他解围,金钗和他的性命比起来,还是他的性命更重要。”
仙人:“但有许多人,连那两支金钗都不肯付出。”
谢长安:“我自小长于此地,未曾见过父母族人,是徐姑姑和李翁他们,还有许多宫人伸手,每人省出一把口粮将我养大,这份恩情我不能忘,若我力所能及,还是要施以援手的。”
仙人:“那如果有朝一日,有一场劫难即将降临,你需要付出自己的性命,才能救别人,再救自己,你会如何选择?”
谢长安歪头看他:“你这书仙好奇怪,怎么不问我书里的学识,反倒问这些不相干的,我背了许多书呢,你问那些典故,我肯定能答上来的!”
仙人笑道:“神仙若能被你猜到言行,那还叫什么神仙?”
谢长安:“这是神仙的考验吗?”
仙人:“算是吧。”
谢长安:“那如果有这场劫难,怎么轮得到我来扛呢,肯定是您先上了。”
仙人对她狡黠而模棱两可的回答有点无奈。
“那若是我上了,也死了呢?”
谢长安啊了一声:“一定得是我吗?您都死了,我还能幸免?”
仙人:“罢了,狡猾的小鬼,不为难你便是。”
谢长安见人似乎转身要走,忙抓住他的衣角。
“你别走啊,神仙哥哥!我不耍滑头了,若真遇上这样的事,到了非我不可的地步,那我硬着头皮也要上的,可是有什么事情,是全天下都解决不了,需要我这样一个小宫女的呢?”
仙人摸了摸她的双髻,“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品性已经胜过世间许多人。”
谢长安自嘲道:“可这世道,弱肉强食,品性再好,也会沦为鱼肉。若我能像您一样,遨游千里,来去自如,就好了。”
仙人:“神仙也有神仙的难处。”
谢长安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了,拿着帛书兴致勃勃:“既然您是书中仙,此处我还有许多地方看不懂,您能教教我吗?”
仙人瞥一眼那卷帛书,是汉代道人所写的草药炼丹之法。
“上面所言多有错漏,譬如开头……”
谢长安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似乎与神仙坐而论道,聊了许多,醒来却怅然若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连梦中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当真是清梦一场,水过无痕。
小姑娘拥被而坐,摸摸手边的帛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轻轻叹一口气。
……
祝玄光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依旧在外游走,阅遍人间冷暖。
直到那一年的寒冬腊月,他重新踏入阔别五年的长安城,重新走入那座太极宫。
少女已经彻底褪去稚气,长成亭亭玉立的菡萏。
她愤于挚友之死,隐忍之下是将欲喷薄的火山,咬着牙对身旁的小宫女说出“有这样的皇帝,合该天下大乱”,袖中紧握的拳头满是苦难历练出来的冻疮,瘦弱的傲骨之下藏着想要捅破天的恨意。
就她吧。
祝玄光遥遥伫立,如是想道。
他看着少女转身走远,低下头,松开手。
一枚青色浑圆如皎月的内丹飞出,悄无声息又隐入云层之中。
他离开宫城,一路向南,最后停在李氏院外。
昔日的考功司郎中已经擢升为尚书,妻贤子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儿子从当年出生起就痴傻懵懂,李氏夫妻依旧将其疼爱有加,颇令旁人感慨。
祝玄光抬起头,望向头顶舒卷重云后的苍茫。
这一次的孤注一掷,会身死道消吗?
他不知道。
但,总是要试一试的。
……
谢长安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
“我做了一个梦。”她道。
“听上去,似乎是个不好也不坏的梦。”祝玄光顺手为她将额间发丝往后捋去。
“梦里的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在将造意融会贯通之后,她也能以“沧海桑田”回溯从前,祝玄光抹除昔日梦境的神通自然而然也就失去效果,但她从未像这次如此清晰忆起从前。
“那个书中仙,就是你吧?”
祝玄光低低笑出声,没有否认:“是我。”
谢长安:“可你那时的性格,似乎与我拜师后有些不同,是不是当时,你还未将一部分魂魄剥出给李承影?”
祝玄光:“是,我起初并没有将他视为此用,只是见他母亲爱子心切,方才分出一缕灵气,助他们母子平安。后来,那是后来的事了。”
谢长安还待再问,忽觉外面灵气波动,不由挑眉。
祝玄光挥开重重幔帐,虚空将一缕飘入的星光抓在手中。
两人提取星光中蕴含的讯息,不约而同露出头痛牙痛的表情。
“戒真居然将我们结为道侣的消息散布诸天了,还让上仙修士都过来庆贺。”
“狐狸就在附近,她肯定第一个赶过来,只怕要闹腾得日夜不宁了!”
谢长安话未说完,祝玄光直接弯腰将人抱起。
“快走,快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避避风头,回头再找戒真算账。”
——全文完结——
曾有读者私信询问,说看我的故事有所感,但是现实里怀着一腔真诚去做点事,却往往得不到好结果,怎么办?
其实这是很常见的。《万星》上百万字免费开放,耗时两年,你以为能得到的就全是理解包容赞赏了吗?
不是的,你看,依旧会有“虽然熬几个大夜一口气看完,文也免费,但还是不能轻易给满分”的评价,更不乏前面提过的,说“因为没人看、扑街才会免费开放”的恶意揣测,甚至还有不分缘由专门逮着免费文去打一星的(这个好像没了,可能被热心读者jb了)。
人性是很复杂的,真想做事的话,只能对其有充分预料。谢长安也说过,只要一百个人里,有一个或两个,看见了,喜欢了,受益了,那就可以了。这番类似的话,我曾告诉这几年一直捐助的助学项目负责人,现在也送给那个曾经低谷疑惑的读者,我们共勉之。
我脸皮厚无所谓,但对很多努力认真生活的作者,或者其他各行各业的人来说,网络上随手敲下的刻薄话,足以给他们造成很大的伤害,击溃他们本就苦苦维持的坚强。所以,真诚希望有些朋友在敲键盘之前稍微想一想,你的好言一句,有时说不定真能救他人一命,更能为自己积德,何乐而不为。
故事到这里,由终接始,基本完整了,之前说过的百战推山会,暂时没有更合适的契机切入,等以后有机会再写吧,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感谢投霸王票营养液的你们,感谢写长评的几位宝宝。
下一篇文是《摧金刃》,链接放公告了。万星这么久都没v,编辑也包容,所以下一篇文答应了要开言情,没意外的话得入v。文案等开文前后会放出来,总体基调应该比较轻松,有兴趣可以先收藏,年内如果有时间会开。
就这样,没什么要说的了。
江湖再会,愿世间温暖更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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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 3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