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刑天

墨阳市旧城区拆迁工地,连续三天出现「无头巨人」。

第一天,写字楼加班白领隔着窗户拍的。糊。

第二天,工地守夜大爷用老年机拍的。更糊,但能看出胸甲上有一张脸。

第三天,本地公众号推了篇《旧城区惊现「无头巨人」》。十万加。

王宝阳是在第四天早上看到这篇文章的。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最糊的截图——一栋烂尾楼的角上,站着一个三米高的黑影。没有头。但胸口的中央,有一张脸。

那张脸,在像素很低的截图里,还是很清楚。

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什么。

王宝阳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胸口的那片赤红色印记——突然震了一下。

像手机震动模式。一下一下。

他按住胸口。

然后眼前出现了画面。

不是幻觉。是直接投进脑子里的录像——

一片焦土。无边无际。天上没有太阳,只有灰色的云,很低。

焦土上,走着一个巨人。

三米高。古代铠甲,上面全是砍痕、箭孔、烧焦的印记。没有头。

但胸甲的中央,那张脸,是活的。

眼睛睁着。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嘴在动,像在说话,但听不到声音。

画面消失了。

王宝阳蹲下来,喘气。

同事跑过来:"王队,你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回去。我再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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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警方介入。

王宝阳负责。

他带着两个同事,去了工地。

工地很大。三个足球场大小。断墙、碎砖、裸露的钢筋,月光下一切都像骨架。

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准备离开的时候,王宝阳停下了。

胸口在震。

那个印记——赤红色,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皮肤下面微微震动。手机震动模式。一下一下。

他按住胸口。

然后眼前出现了画面。

和之前一样——焦土、巨人、无头、胸甲上的脸。

但这次,画面多了一样东西。

巨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斧。

斧刃很大,像一扇门。斧面上,刻着字——王宝阳看不清,但那些字,他好像认得。

画面消失了。

王宝阳蹲在地上,喘气。

"王队!"同事跑过来,"你又——"

"没事。"王宝阳站起来,"你们先回车上去。"

同事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宝阳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月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胸口,有一团赤红色的光,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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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第二天,王宝阳请了假。

他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查资料。是——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胸口的那团光,在引导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他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

然后在一个书架前停下了。

书架上是一排《中国神话辞典》之类的书。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来。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胸口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

"刑天。上古战神。与天帝争神位,帝断其首,葬之常羊山。刑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继续战斗。"

王宝阳看着那一行字。

胸口的光,又亮了一下。

"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没有头,但胸口的脸是活的。

和截图里那个"无头巨人",一模一样。

他把书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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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当天晚上,王宝阳来到医馆。

他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是讲他的鳞片的事——柳相告诉他,那是长蛇的鳞片,但他身上的东西,不只是鳞片。

这一次,他来,是因为——他觉得,柳相会知道"刑天"的事。

门口的铃响了一下。

柳相在擦柜台。圆圆在里屋看电视。

"柳大夫。"

柳相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的'气',我感应到了。"柳相放下布,"坐。"

王宝阳坐下了。

他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

"这是什么?"柳相看了一眼。

"刑天。"王宝阳说,"我胸口的印记,看到的东西——和这个对得上。"

柳相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停、一下、停。

然后开口:"那是刑天。"

王宝阳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对——他听过。但那是书上看到的。此刻从柳相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上古战神。和天帝争神位,被斩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斗。"柳相说,"但诸神黄昏后,他应该回归墟了。他出现在人间——"

"说明什么?"

"说明归墟的封印,不只是裂了一条缝。"柳相看着他,"有人在放他们出来。"

"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不得不。封印在加速崩塌,里面的人——神——妖——都待不住了。刑天只是第一个。"

王宝阳看着他。

柳相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不是无所谓的淡,是早就知道的淡。

像这些事,他三百年前就预料到了。只是在等。

"柳大夫。"王宝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相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时温和,甚至有点懒——此刻很深。像一口井,投一颗石子下去,很久才听到水声。

"我是,"柳相说,"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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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那天晚上,柳相去了工地。

他站在废墟中央,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额头上,一千只竖瞳同时睁开。

千眼通幽。

一千个视角。柳相看到了工地里的一切——每一块碎砖的纹理,每一根钢筋的锈迹,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工地最深处,一个被倒塌的墙压住的地下室入口前,站着一个三米高的身影。

铠甲。无头。

胸口的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柳相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千眼通幽的感知下,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废墟里回荡——也能听到刑天的心跳声。

很慢。一下,隔很久,再一下。像一面快没电的鼓。

他走到巨人面前,站定了。

胸口的脸,眼睛睁开了。

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它在看柳相。看了很久。

嘴动了。

"你……"

声音像石头碾过地面。粗粝,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我还记得你。"

柳相没说话。

"三百年前。是你把我们都封进去的。你忘了?"

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那个医馆里?你封了我们,然后你就……坐在那里?等什么?"

柳相没有回答。

刑天的胸口那张脸,笑了。

嘴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里有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是"我懂了"。

"你连自己都忘了,对吧?"

"没关系。他们会想起来的。他们会来找你的。"

说完,刑天转身,走进了废墟深处。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在月光下散开。

先是指尖,然后手臂、躯干、腿——最后,胸口的脸,也淡了。

那张嘴在淡去之前,最后动了一下。

口型。

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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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柳相站在原地,看着刑天完全消失。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千眼通幽的用法相——代价是记忆侵蚀。每次用,都会忘记一点东西。

但今天,忘记的东西比平时多。

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这种感觉——知道"有东西忘了",但不知道"忘了什么"——比直接知道"忘了什么"更难受。

像一个拼图,少了一块。你知道少了一块,你知道那块大概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但你就是想不起来它具体是什么。

柳相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

## 七

第二天,王宝阳来到医馆。

"昨晚你去工地了?"

"去了。"

"找到那个'无头巨人'了?"

"找到了。"

"然后呢?"

"他走了。"

王宝阳等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

"因为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头。"

王宝阳愣了一下。

"刑天被斩首之后,头埋在常羊山。但常羊山也在归墟里面。他跑出来,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他的头,也在往外跑。"

"那他找到没有?"

"没有。"柳相说,"但他的头,也不会找到了。因为常羊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归墟崩塌的时候,山会移,河会改道,一切都乱了。"

王宝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候——

柳相突然伸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王宝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柳相的手掌传进胸口——那个赤红色的印记,突然发光了。

很亮。隔着衬衫都能看到光。

他想退后,但柳相的手按得很紧。

"别动。"

柳相闭上了眼睛。

然后——王宝阳看到——柳相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

巨大。像一座山。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大"。

那个影子的嘴——或者类似嘴的地方——张开了。

像一个无底洞。

然后,从王宝阳的胸口,有一股赤红色的光,被那个"无底洞"吸了进去。

五秒钟。

五秒后,柳相松开了手。

王宝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印记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原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现在,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那是……"

"刑天残留的力量。"柳相说,"他抱着的那把刑天斧——残存了一丝他的神力。那丝神力,通过你的印记——对你的身体不好。我帮你取出来了。"

王宝阳想说谢谢。

但柳相已经转身,走进了内室。

门关上了。

王宝阳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从内室传来的,很轻的声音。

呼吸声。

不规律。一下深,一下浅。像在忍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走了。

---

## 八

柳相靠在内室的门板上,闭着眼睛。

记忆——又少了一块。

这次忘记的,是一首歌。

三百年前,有人给他唱过一首歌。他忘了那首歌的名字,忘了歌词,甚至忘了旋律——但他还记得,那首歌很好听。

只记得"很好听"。

就像——你知道你吃过一道很好吃的菜,但你说不出它是什么味道。

柳相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走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有一面镜子。普通的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百年前,他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镜子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那个人了。

记忆被一片一片地剥落,就像秋天的叶子。叶子落了,树还在。但树还是那棵树吗?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笔。

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他不认识。

但他是写出来。

写出来之后,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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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第二天早上,圆圆在垃圾桶里翻到了那团纸。

她把纸展开,看着那个字。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阿相。"她走进内室,柳相还在睡着。

"阿相。"她又叫了一声。

柳相醒了。眼睛很红。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柳相没说话。

他坐起来,看着圆圆。

"你有事?"

"没有。"圆圆说,"我就是来叫你起床的。医馆该开门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阿相。"

"嗯?"

"那个字——你写的是'她'的名字吧?"

柳相没回答。

圆圆走了。

柳相一个人坐在床上。

然后他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也有一个印记。

和阿湖体内的九尾狐丹不同。和吴绝身上的一半狐狸不同。和刑天胸口的脸不同。

他的印记,在心脏的位置。

是一个字。

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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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宝阳没有走。

他坐在医馆的沙发上,看着柳相在内室里——门是开的,他能看到柳相坐在桌前,看着一面镜子。

"柳大夫。"王宝阳说。

柳相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有一个办法。但更残忍。是什么?"

柳相终于回过头。

"你真的想知道?"

"想。"

"那个办法是——让你变成我。"

王宝阳愣住了。

"不是真的变成我。"柳相说,"是让你的一部分灵魂,和我的法相融合。这样,烛照九阴就有了新的宿主——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一个'中间状态'。"

"那会怎样?"

"你会忘记自己是王宝阳。"柳相说,"你会变成一个'半人半法相'的存在。你不再是刑警。你不再有名字。你只是——一个'容器'。"

王宝阳坐在那里。

很久。

"那如果我答应呢?"他终于说。

柳相看着他。

"你不怕?"

"怕。"王宝阳说,"但我是刑警。我见过的死法很多。比变成'容器'更惨的,我见过。"

柳相没说话。

"而且——"王宝阳说,"如果我不做这个决定,我三十五岁就会死。那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还不如做一个有用的死法。"

柳相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宝阳面前。

"这件事,不急。"他说,"你先回去。好好想三天。三天后,你再来找我。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这个答案——我帮你。"

王宝阳看着他。

"柳大夫。"

"嗯?"

"你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柳相没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内室。

门关上了。

---

王宝阳走后,圆圆从里屋出来。

"阿相。"

"嗯。"

"你真的要帮他?"

"嗯。"

"但你刚才说'不急'——你是在等什么?"

柳相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我在等。"他说,"等一个不需要我做这个选择的机会。"

圆圆看着他。

"会有吗?"

"不知道。"柳相说,"所以才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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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相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归墟的门口。

门是开的。里面很黑,但能听到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认得。

但想不起来是谁的。

他往门里走。

然后——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

很白。手指很细。指甲很长。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阿相。你终于来了。"

柳相醒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手腕上,有一个红印——五根手指的印子。

很新。

好像刚才真的被人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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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相异闻录:缘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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