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清晨的阳光照进卧房,云然早早地睁开了带着少许血丝的眼睛。

她没有任何动作,直勾勾盯着纱帐在拔步床中心束成一团,罩住整个木床。

昨日与苏氏分别时,她报备了今日出府,便也不用再去请安。

“少夫人,奴婢可以进去吗?”昭平的声音传进屋内。

云然坐起身,声音从嗓子底透出来,有些粗:“进来。”

昭平端着托盘,盛着一碗温度适中的漱口水进来,放到了床边。

“少夫人,您先漱口,奴婢去准备热水。”

云然点了点头,端起瓷杯,漱了漱口,吐到了旁边的铜盆,清了清嗓子,爽利了不少。

昭平来回几趟,把屋内的木桶盛满热水,微微冒着热气,又端来一个火盆放在木桶一侧。

云然沾了些水拍了拍脸,擦了擦浑浊的眼睛,褪去寝衣,隔着木桶,擦拭着洁白的身体。

从宴会回府,再到睡下,没顾得上沐浴,一会儿要去程府,清晨忌讳沐浴,简单擦拭还是被允许。

旁边昭平把需要穿的衣服搭在屏风上,在梳妆台准备着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不多时,云然穿上白色的里衣,外头穿上浅蓝色的一身袍裙,披散长发坐在梳妆台。

昭平拿着竹篦打理着发丝。

院子外一阵喊声,昭平透过窗户望去,云然对着铜镜,丝毫未动。

“你去看看。”

昭平应了声“是”,出了屋门。院门外一个小厮跟着一个丫鬟在门口,是守在进内院二门处的小翠。

“昭平姐,六子说府外有辆程府的马车,说是接少夫人的,我带他禀给少夫人。”

昭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次你自己过来,就算有你带着,被夫人们知道男人进后院,免不了责罚你。”

丫鬟吐了吐舌头:“我记住了,昭平姐,那我先回去了。”

昭平关上院门,重新回到屋内:“少夫人,是程府的马车来接您了。”

云然抚了抚额头,轻笑两声:“呵呵,这个竹青,还真是心急,这才辰时就过来了。”

“这不是竹青小姐心里有您嘛,您也好几年没好好跟竹青小姐见过了。”

“现在她可是程夫人,出了居安院别再称呼小姐。”

昭平一边给她插着发簪,一边应声道:“知道了,少夫人。”

云然对着铜镜转了转头,两枚似水滴的白玉耳环轻轻跟着摇晃。

“你去祖母那里,与张婆子说一声。”云然吩咐完,出了屋,躺到了藤椅上。

她的身份出门诸多不便,除了报备,府内还会派一名婆子随行,昨日的宴会有世婷,倒是省了婆子跟着。

不多时,昭平带着一位婆子进了居安院,婆子福身:“少夫人。”

云然看了看来人,是福海堂的王婆子,没有言语,起身出了院门,昭平两人跟在身后。

到了前院门房,昭平去登记出府时辰与归府的时辰。

府外的马车上,红色的轿帘被拉开一条缝隙,云然平静的脸色,被缝隙里的眼神逗得扯了扯嘴角,慌忙用帕子掩住。

“少夫人,登记好了。”

云然点了点头,下了府前的台阶,上了马车。婆子打眼瞧了瞧厢内,与昭平跟在马车两侧,与之同行的仅有一名程府丫鬟。

“你可出来了,等你半晌了。”刚才还偷瞧的竹青,这会儿坐在车厢里侧,跷着腿说着。

云然坐在右侧,伸手把竹青的腿拿下来,并到一起,摇了摇头。从嫁到鲁国公府,一直在孝期,少见这个闺友,还是这个性子。出身魏家武将,虽嫁给兵部侍郎程永,孩子都有了,仍改不掉这些小毛病。

竹青被云然这样摆弄,嘴巴一撅,就着云然凑近,直接拦住了肩膀,脸凑过去贴在她的脸上,挤着鼻子,哼唧道:“我的小云然,可想死我了。”

云然任由蹭了几下,才伸出一只手推开竹青的脑袋:“胭脂都花了,坐好。”

竹青挪过位置同坐到右侧,微微拉开一条缝隙,朝外看了看。王婆子挨着马车窗户,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紧紧地跟着。

她回过头凑在云然耳边轻声道:“监视你的?”

云然整理了一下被竹青凑过来带起的裙摆:“这是礼数,哪家夫人像你一般,出门不带婆子。”

竹青撇撇嘴,枕在云然腿上,躺在软座上,红色裙摆落下,露出裙内的黑色里衣。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不多时到了程府。虽不及公侯府邸,也是中规中矩的三品官家府邸,同样一应俱全。

两人携手进到后院竹青的红霞院,王婆子跟着进到寝屋瞧了瞧,被竹青赶了出去。

“这下总算能说句话了。”竹青拉着云然坐到榻上。

云然脸上笑容收了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哎,你嫁过去就守寡,怎么突然传出来你与陆世子定亲了?给我说说,我家老程也没打听出个什么。”竹青蹙着眉头叹了口气问道。

云然抬头望向窗外。她这五年深居简出,进门就守孝,见到外人的机会少之又少,鲁国公府对此事也是闭口不谈,人们皆知她是灾星。

五年前鲁国公亲自上门提亲,以先祖的情谊说动了父亲,只提亲不交换婚书,为了给世子在权贵圈挣一份脸面。父亲为全孝道,答应了暂时不会表示拒绝。

鲁国公借着此间空隙宣扬与周府亲事乃是祖上定下,逼得身为礼部尚书的父亲不得已交换了婚书。她虽绝食抗争,却是尸体也得嫁过去。至于真相,悠悠众口,真相倒是不重要了。

鲁国公借着周府的势重回朝堂,父亲从不站队,为她请了一品节妇圣旨之后不再来往,以撇清关系,她也有五年未回过娘家了。

世子自小体弱多病,嫁过去当天病逝,自此开始守寡度日。

“是陆世子自胎中落下的病根,我大婚当日都未曾露面便逝去,其他的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云然回过头,语气平静。

竹青眼中蓄上泪花,摸着她的脸:“我的云然,你……”话没说完就流下两行清泪。虽未听到具体解释,但也明白,定是难以说出的委屈。

云然拍了拍竹青的背:“我没事,我有圣旨在身,任何人不会欺辱了我。”

“若你能嫁与张望京,便不会是这般光景,昨日你见过他了吧?”竹青擦了擦眼角。

云然拍着的手一顿,缓缓放在膝上:“我与他未有可能了,圣旨不只是能护我。”

“他至今未娶,不就是为了等你?至于圣旨总有办法的吧?”

云然摇了摇头:“就算没有圣旨,国公府也不会给我放妻文书。”说完低着头仿若自语,“是我食言,他也值得更好的。”

两人在榻上说话,门口被推开,一个步履蹒跚、粉雕玉琢的娃娃抬着腿跨过了门槛,身后一个丫鬟弯着腰伸着胳膊护在周围。门外王婆子就着开门,伸头又瞧了进来。

离得近了,娃娃趴在竹青的小腿上,丫鬟才站起身:“夫人,小少爷他非要过来。”

竹青伸手抱起瓷娃娃,抬了抬下巴,示意丫鬟出去关上门。

“云然,看看我儿子像不像我?”丫鬟关上门,竹青把娃娃举起来放在脸侧。

云然扫视两眼:“嗯,跟你有六七分像,起了什么名字?”

“程青洛。”

“青洛,青山洛水,长大后定是位谦谦君子。”

竹青笑了起来:“就知道你得想多,我叫竹青,我生的,就叫青落,老程给改成了洛。”

云然一怔,旋即也笑了,确实符合竹青的性格。

“母亲,这人是谁啊?”程青洛抬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

“这是云然,母亲的好友,你要叫姨母。”

程青洛看了过去,小声叫道:“姨母。”云然伸出双手从竹青手里接过来,放在腿上,伸出手指动了动粉嫩的脸颊。

程青洛眨巴着大眼睛,一只手指在嘴边放着,歪着脑袋:“姨母,您是不是不开心呀?我给你糖吃好不好,洛洛不开心就吃糖。”说着从胸前的小口袋拿出了一块方糖,递到了云然嘴边。

“谢谢洛洛。”云然假装吃下,伸手接过,又不动声色地放回了小口袋。

“姨母吃下了,现在也跟你一样开心了。”说着跟程青洛碰了碰额头,露出一个笑容。

竹青靠在软枕上看着这一幕,噙着笑意。

两人逗着程青洛,聊着天不觉时辰到了午膳时分。有奶娘过来抱走了程青洛,两人挪到旁边的膳厅,丫鬟端着膳食进来。

用完膳,竹青带着云然去了她院子旁的小花园,边逛边聊。从游廊转到花园小路上时,有负责修剪的下人三三两两的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那位侯爷,有心仪的人了……”

“听说了,……崔小姐,刚才侯府送回礼……,门房老张还打听……”

“崔小姐是哪家的……”

云然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竹青转过头一看,知道这平静的脸色代表着什么,拉着她又回了寝屋,让人守在屋外。

“下人们胡说,你不能胡乱猜测。”竹青捧着云然的脸颊说。

云然眼圈微红,笑着拨开竹青的手:“我不会胡乱猜测什么,他有心仪之人,我心里替他高兴。”

竹青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过了片刻才想到什么:“张望京怎么就突然有心仪之人了?你做什么了云然?”

云然抬起低着的头,放下擦拭眼角的帕子:“我送回了当初的一把弓。”

竹青一拍大腿:“你糊涂啊,你真的舍得?”

云然脸色平静了下来:“这个结果也是我想看到的,他不能为了一个未知的人荒废一生,我也留了信告知他,或许是他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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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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