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天光大亮,即使身处梦境中,不怎么需要休息,谢随依旧睡了个扎实,起来时一伸懒腰,神清气爽,她是被楼下嘈杂的动静吵醒的。
厚重的深色窗帘哗啦一声被拉开,窗外耀目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来,整个房间被照得透亮,楼下吵吵嚷嚷的人声也失去了一层阻隔,争先恐后地钻进谢随耳朵。
她住在五楼,对于宿舍楼来说倒也不算太低,再加上学院的纪律约束工作一向不错,很少会出现像今天这样吵闹的情况,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蹙起眉,推开窗子探头向下望去。
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见寝室楼门口那条仅供进出的小道,平时只有稀稀落落的零星几人会从那里快速地通过,极少有人驻足,今日却反常地站了一小波人,均是三五一群,从上往下看,像是团团聚集的墨点,这些人站得毫无规律,甚至有些被挤进了草坪,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张望,谢随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她的视线被建筑物挡住,从这么高的位置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左右今日无事,不如跟去凑凑热闹,谢随这样想着,打算下楼混进人群,瞧瞧到底这么个事。
不想刚一下楼,抬眼便撞见了洛塔斯一行人,他们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洛塔斯被围在中间,显然刚刚哭过,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时不时有荧闪的泪浸出,她一边遏止不住地轻轻抽泣,一边接过旁人递来的纸巾胡乱按在眼上,再环视周围一圈人,也有几人红了眼眶,却也伸出手轻拍在洛塔斯背上,说了什么,应该是安慰之类的话。
此情此景,谢随满脑子疑窦,但看这氛围也知道不是个上前搭话的好时机,于是默默从远处绕开,朝众人视线汇集处走去。
再往前便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了,这人挤人的,谢随也很难透过人群间的缝隙从中窥见什么线索,正犹豫着要不要随机拍个路人问问,刚一瞥眼,却正好对上刚从人群内费力扒拉出来的常凌。
谢随迎上去,问:“咋了这是?围了这么多人。”
常凌拍掉鞋面上被人踩出来的鞋印,神色有些奇怪,语气中也带着疑惑:“维特死了。”
“维特?”谢随脑海里闪过昨晚一眼晃过的金属名牌上刻着的名字。
常凌以为她一时没想起来,提醒道:“就是维特啊,咱昨晚带回去的那个人。”
“我知道。”谢随又问:“死了?怎么死的?我们不是把他交给宿管了吗?”
常凌也奇怪,“我也不知道,我还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清楚。”他沉吟片刻:“难不成那宿管还是怪物变的?趁我们走了把他吃了?”
“怎么可能。”谢随首先排除这种情况,她睨了常凌一眼,说:“你又忘了,昨晚在祭坛那儿,维特这个名字在幻境里出现过,也就是说,维特这个人本身就存在于梦境回忆中,那些怪物是不会攻击梦境里的人物幻象的。”
“那是咋回事?”常凌困惑地抓抓头发。
“先不管,有时间可以去问问那个宿管,但院长今天说不定会宣布这件事。”学院里凭空死了个人这么大的事,院长怎么说也得给其他学生一个交代。
正如谢随预料,院长果然在午课结束后将学生们召集在学院纪念碑前的空地上,没有统一服饰,学生穿着各色衣服,站位也无规无矩,显得有些杂乱,院长则被围在学生堆的中心,站在高台上,面对底下同学们七嘴八舌却一句也听不清的质问,她微微抬手,示意安静,几乎是三秒之内,全场纷纷噤声,肃然无声。
这院长估计在学生心中积累了不少威望,谢随这样猜测。
直到彻底听不见一丝杂音,院长才缓缓开口,强调中染上几分悲戚:“想必同学们都已对这个令人悲痛的消息有所耳闻,就在昨天夜晚,我们的好朋友维特·塞尔,不幸于南部森林外围遭遇野兽袭击,不治身亡……”
说到这儿,院长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以手半捂住嘴部,侧过脸缓了好一会儿,与此同时,台下议论声渐起,谢随不动声色地旁听了一会儿,正站在她前方的一位深色短发的女生发出质疑:“真的只是野兽袭击?恐怕不是巧合吧?”
与她作伴的另一女生面露忧色,接道:“十四年前也发生过这档子事儿,不会又是什么除异计划的前兆吧……”
这番口无遮拦的话还没说完,想必戳中了某些人的逆鳞,周围一圈离得最近的转过头怒目瞪视而来,那女生后知后觉地立马捂住嘴,止住了话头。
有些事虽不能拿到台面上讲,可不代表就不存在,当年的那场浩劫无疑带给了异族不可挽救与弥补的伤害,即使大部分人未亲眼所见,那也是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并且仍心有余悸的劫难,显然维特·塞尔的死给所有人心中都埋下了恐慌惊忧的种子。
这番话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当下学生们最惧怕的问题所在,其他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当年的诅咒真的解除了吗?不会真有什么隐情……”
眼见着议论质疑声越来越大,院长转回头,安抚躁动的人群:“大家不必惊慌,校董会早已查清这桩憾事的起因结果,势必会给同学们一个满意的交代,还给维特一份心安……另外,这些天学校会加强监管,不可再出现未经许可深夜离寝外出的情况,否则一律着重处置,希望维特的事能提高你们心中一分警戒,除此之外,南部森林入口将会封锁一段时间,校董会即将派人清扫森林外围区域,杜绝再次出现此类野兽伤人事件,同学们近期不要靠近南部森林以及校史馆周边区域。”她顿了顿,补充道:“同学们也不必忧思过多,伤人的野兽早已被捕捉押送至安全所处理,过去的事终究已成为过往,绝无重现的可能,校董会有信心保护每位同学的安全。”
言外之意即这件事与当年那桩惨案没有一点关系,给了那些质疑的声音一颗定心丸。
散会后,谢随与简樾等人会合,各自分享了收集到的信息。就刚刚谢随偷听那一会儿,倒是听到了不少新词汇。
什么除异计划、十四年前、诅咒。
她猜测十四年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族内部的大事,而这件事被称作“除异计划”,也许和昨晚在校史馆看到的那个“诅咒”有关。
可目前的一大疑点是维特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明明记得他们昨晚确确实实是把维特送到了宿管那里,而且看当时维特的状态也不像是会趁宿管不注意又重新溜回南部森林的样子。
简樾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词,他说:“我在集会时听到过一个词,好像是叫什么四月事变,会不会和你说的那个十四年前的事有关?”
“有可能。”魏休道:“那咱们再找个时间去校史馆看看算了,昨晚被那个叫维特的打断了,没找完,不知道也正常。”
“校史馆不是封了吗?”常凌说。
魏休“切”一声:“看不出来你真这么老实?溜进去呗。”
谢随垂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抬头道:“咱们还得找个机会去看看维特的尸体。”
“啊?你怎么还有这癖好!”魏休震惊。
谢随一时语噎,在魏休头上拍了一下:“蠢得没边了,你真觉得那个维特是被野兽袭击死的?”
“对哦。”说起这个,魏休也觉得蹊跷:“咱们明明昨晚上就把他送回去了,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