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这片萧条枯败的森林,像被世界所遗弃,它杂乱无序,地上是一片哀草,树木也好不到哪去,树干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褶皱,像极了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歪歪扭扭地伸向云端,上方的黑叶枫更是肆无忌惮地疯长,遮天蔽日,也许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一切的一切像被诅咒一样地活着,尤其是里面的黑暗地带,更是荒芜、死寂、黑暗,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冷笑。
突然,在这上方一角处,黑暗的穹顶某一点,正微微地震动,并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
起初,还只是震动,到最后是剧烈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地轰击,声响也是愈来愈大。
终于,一道威严的声音隔着穹顶穿透进来“给我开!”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穿透力,同时蕴含着不容置否的气势。
一个拇指大小的窟窿自穹顶裂开,光束倾斜着打了进来,照在大地上,慢慢地,一个又一个窟窿紧挨着打开,到最后一个丈许宽的大洞出现了,阳光自这里倾斜而下,形成一条直直的光束,仿佛穿过时空阻隔般,安静地投射进来。
焦土般的大地上,一个被宽叶荷紧紧包裹的“物体”,毫无声息地“躺”着。
斜阳倾斜而至,正好让其沐浴其中。
随着洞口的打开,一个白衣男子和一条小黑狗自上面跳了进来,一下就落在了宽叶荷旁,小黑狗边摇尾巴,边绕着圈打转,白衣男子也不敢怠慢,正要俯身查看。
突然,宽荷叶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下,像打开了一个机关,那紧固的叶子仿佛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开始缓慢打开,叶子上的绒毛轻轻摇摆,一个个绿色的光点自其上面溢出,流向里面的人影,在其眉心处聚集。
“渊哥,快看看,这是什么情况,阿姐她?”小黑狗跑到白衣男子旁,一口咬住了脚边衣衫,使劲地摇来摇去。
“你先别急,她无碍了。”白衣男子摸了摸小狗的头。
他席地而坐,一边打量起女子容貌,一边用手隔空探向其手腕,“她中毒了,但这叶子很奇怪,似乎在为其疗愈?而且她体内似乎有种奇怪的气息,不同于我们修士那种。”
他又用手轻轻碰触一下叶子,沉思片刻,“对,也不对,应该是叶子和人在互助,你看这毒气不光在消散,叶片也在变绿,真是神奇!”
“哦,对了,你确定她就是你的阿姐吗,虽然容貌精致,但相貌和你阿姐并不相同。”
“嗯,现在离得近了,我确定没错的,就是阿姐。”
随着叶片的打开,里面人影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开始有了些许的生机。
周文婷只觉得面门被什么东西刺激,一开始有些痒,慢慢地清凉感,到最后两眼间舒服至极,竟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渊哥,你看她醒了!太好了!”
周文婷觉得视线变得愈发清晰,待到完全看见时,只见正上方一人一狗两张面孔正笑着看着自己。
“啊!你们是谁啊!”她大喊一声,同时赶忙向旁边挪了一下身位,然后立刻起身,向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同时双手向前握拳,眼神警惕,一副殊死一搏的气势,余光也不闲着,时刻在观察四周。
“小黑?你确定没感应错?我观她的反应,好像确实不认识咱们啊?”白衣男子侧过脸,看着身旁小狗,眨了眨眼,暗中传音道。
“没错啊!难道真的是因为回来早了,神魂记忆出了问题?这都第十个了,化凡的劫数这么厉害吗,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她跟叶子间的状态怎么回事,是传说中的那种体质导致的吗?”小黑狗仰着脖子,急得团团转,同样传音道。
“应该不是,倒像是一种奇异的状态,我也没见过,似乎更像是跟自然万物相融的意境,很奇妙,但绝对不是那种体质,否则,一旦觉醒,万法不侵。”
长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低声传音,“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得找个宗门来测试下她的灵根了,到时候你阿姐即使神魂出问题,相信觉醒了它,自然就会痊愈的!”
二人相互传音,似乎忘了远处的周文婷,此刻心里正犯嘀咕呢,“这一人一狗在那里挤眉弄眼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森林深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此刻在仅有的光柱衬托下,更增加了一层恐惧感,脚底下一时半晌拿不定主意,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白衣男子,而后又看了下小黑狗。
“这男的长得倒是挺仙风道骨的,不过没有这小黑狗灵动讨人喜欢。”她一边想着,一边检查自己的状态。
“怎么我感觉自己比之前清醒多了,也没那么累了,难道昏迷后好了?李政他们人也不见了,真是奇怪!”
她沉吟片刻,咬紧牙,似乎下定决心做了某种决定,猛然转身,而后朝着森林深处拔腿就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余。
白衣男子和小黑狗也没料到,远处女子竟然转身就跑,这让他二人大吃一惊,赶忙喊道:“诶,那个谁……道友莫要惊慌,我二人并无恶意!”白衣男子连忙起身。
他话音刚落,周文婷并未理会,因为她刚迈出几步,就觉得此刻脚底突然重如千斤,那如焦炭般的地面上,慢慢生出两三条长长的散发着黑色气体的藤蔓,无声无息地自其脚底向上爬,马上就要越过上身,并且这些藤蔓力大无穷,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兽,大力地向下拖拽,她的两条腿此刻感觉都要断了。
“啊!”她惊叫一声,但并未就此倒地,看着手掌中再次愈合的伤口,两眼放光,全力一握,两手紧紧抓住藤蔓,顾不得这吓人的场景,心里全是活下去的本能,尽全力向上挣脱。
“阿姐!”小黑狗见此,焦急地向这边跑来,嘴巴一张,就要喷吐什么东西出来。
“小黑,等等,她没事的。”白衣男子神态淡定地站在原处,但其紧握的手心里也满是汗水。
话音未落,只见周文婷紧握的藤蔓居然慢慢变色,上升的速度趋于缓和,最后停了下来,不仅如此,自其手中传来绿色的光点正一点点浸入藤蔓中,让它有了一丝生机的感觉。
可惜藤蔓并未坚持多久,才刚刚变绿,仿佛放弃了一般,居然寸寸断裂开,洒落一地,消失不见了,地上还是空空如也,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呼!”周文婷松了一口气,同时瘫坐在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只能全力抵抗,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一天之中她感受了两次。
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要掉出来,脑海中先是李司楠的模样闪过,而后就是原主的记忆再次浮现,那一幕幕原主被孤立的场景,老宗主的离去,再到现如今的境地,她心底默默地将李政的样子牢牢记住。而后转过头简单擦拭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准备向前迈步,似乎还要再次尝试逃跑。
“道友且慢,还请听长某一言。”眼见女子无碍,白衣男子略微惊讶,赶忙凑了过来,但保持了一定距离。
周文婷顿了顿,转过身,重新打量眼前男子,眼珠一转,“这个人也许真的没有坏心眼,要不然趁我刚刚昏迷时,他就可以对我动手了。”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次确定没有问题后,故作镇定,像模像样道:“道友名讳几何,为何在此?”
“我来说,我来说,他叫长渊,可是半步仙体大能哦,我叫小黑,是个小妖!”眼见无事,此刻的小黑狗早已跑到近前,摇着尾巴绕圈呢。
“哇,好可爱的小狗啊,我家也有一只,只不过走丢了。”她低下头,刚好看见小黑,竟有些莫名的亲切感,伸手轻轻抚摸它,不知为何,在碰触的一刹那,心里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咚地撞了她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初。
“那个什么,半步仙体很厉害吗?”她抬头挺胸,声音也高亢洪亮,气势并不弱。
白衣男子神色淡定,弯腰呈抱拳状,“我名长渊,半步仙体只是个境界罢了,让道友笑话了,但自问在九州界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
“渊哥,你可真谦虚,遇到阿姐,怎么突然紧张了。”小黑在旁边嘟囔着。
“阿姐?你为何这样唤我啊?”此刻,她见对方如此礼貌,心里放松了一丝,但还是背过手问道。
“小黑今日与道友一见如故,就像见到了我许久未见的阿姐一样,道友不嫌弃吧!”说完,他开始转着圈蹭腿。
“哈哈,不介意不介意,那我就是你阿姐了。”周文婷还是没绷住,见到这么可爱的小狗,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一把将其抱起,并看向长渊,“那个长道友,你还没回答我为何到此的缘故呢,不知后面如何打算啊?”
“这个,我也是偶然经过,本打算去这附近宗门拜访,不想迷了路。”
“哦?迷路?”周文婷眼珠转了转,“你撒谎!”
这让长渊慌了神,脚底都乱了,在原地支支吾吾。
“带狗出行居然会迷路,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
“呼”他长出了口气,心道,“原来她想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她记起自己的身份了呢,刚才那般语气,颇有当年之势。”刚要说话,小黑打断了他。
“阿姐,渊哥并非欺瞒你,这里的森林古怪异常,不过不用担心,渊哥实力超群,对付这个还是不在话下的,你要是去哪,我们护送你就是。”
“实力超群,真的吗?”周文婷若有所思地看着,似乎并不太相信,毕竟传说中的修仙法术她可是未曾见过。
她这样想着,众人所处的阳光逐渐变暗,抬头望去,原来是穹顶的洞口四周枫叶正在快速收紧。
“这林子果然有古怪,不过还没时间细察,我们得先离开这里,给我开!”长渊双手探出,两道金色光芒汇聚到一起,形成一道巨大波流轰了上去。
原本正在收紧的洞口在被一击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阳光重新洒落下来。
“说吧,道友想去何处?对了,还请问道友名讳?如何称呼?”长渊轻拍了下手。
看着眼前上方洞口边缘逐渐消散的金色光点,又低头看了看刚才藤蔓消失的地方,她拳头紧握,“原来这就是修仙!”放下小黑,抬起头,她走回光柱下,散开在两肩的长发晶莹透亮,闭眼感受,阳光洒在脸上,那种久违的感觉真好。
她摸了摸自己左肩隐隐作痛,抬起胳膊摊开手掌,看着这双饱经磨难的手,那是原主受苦最直接的印证,上面还有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不经意间碰到上面插着什么,是一根木簪,雕琢得虽简单,但拿在手里很有分量,记忆里是老宗主在刚捡到原主后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将长长的头发盘起,用木簪重新扎好,眼睛变得明亮和坚毅,属于周文婷的那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利剑般的果决,“我叫南星,我要去烈山宗!”
而远离九州界的另一个世界里,一个衣着衬衫短裤的青年,此刻正站在塌陷的山肩,任凭四周瑰丽的霞光从身边飞过,眼神坚毅地看向前方。
原本峻峭的山峰此刻已变成如火山口般凹陷的深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里面似乎有一道恐怖的裂缝,正向四周喷射出莫名的气流。
青年镇定自若,他脚步向前挪动,回头看了眼山脚下的小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一扫而光,“小禾,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将它彻底堵住,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说完,他纵身一跃,飞起的身影看似渺小,却在裂缝面前呈破竹之势,在浓雾中激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