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轩一愣,挪开眼,微微垂下头,翻开书册。
令青仪探头过去,对望轩展眉舒目地一笑。
他长了副很漂亮的皮囊,天门宗没有一个师兄师姐不喜欢。舒朗的眉目在昏黄的烛火下覆上一层朦胧的暖色,唇侧的两圈梨涡漾开涩然的笑意,还是一张未全长开的脸,也看得人心里痒痒。
这样凑过来,望轩忍不住摸了一把那伴着笑鼓起来的脸颊肉。
软软的,很柔腻。
当晚,望轩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他和令青仪半考半聊了些天门宗的门史秘闻,也没再提起演武祭一事,虽然知道望轩不会就此作罢,但令青仪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要熄灯时,令青仪抱着中午郁闷时悄悄搬走的枕头爬上望轩的床榻,拉开望轩的被子,光明正大地挤进去。
望轩稍稍往里靠了些,令青仪立马又贴了过去。
这时灯燃尽了,屋里落下一片静悄悄的黑。
“望轩,”令青仪对着望轩的方向侧躺着,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今晚可能要做噩梦啦,你一定要好好陪着我。”
望轩“嗯”了一声,给令青仪让了一些被子。
随后,他的手覆在令青仪的后背上,像哄睡一样,轻柔地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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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令青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不是噩梦。
是第一次下山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正是师尊李淮音从山下抱他回来的第十四个年头。令青仪三岁上山,没人知道他的生辰在哪一日,师兄师姐们商量以后,便决定将师尊带他上山的那天作为生辰。
岑舟云师兄问他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令青仪思考再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就缠着岑舟云带他一起下山。
岑舟云大概是天门宗最爱下山的长老,在山上无事时就爱接些下面小门派或普通弟子解决不了的委托,顺便探探民情八卦。
原先岑舟云还装模作样地搬出李淮音的禁足令吓唬令青仪,然而经过令青仪一番没费什么功夫的软磨硬泡,加上众人对于他拒绝小师弟这个小小请求的谴责目光,最后还是趁李淮音闭关的间隙悄悄带着令青仪下山去了。
下山当日,一踏出天门宗的管辖地,岑舟云就“啪”的一下展开折扇,衣袍随风飘动,素色的衣料在光照下泛出丝绣暗纹的银光。
一个衣着明显华丽许多的身影挤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岑舟云道:“青仪,下山前哥哥怎么教你的?”
令青仪手里也拿着把折扇,金灿灿的扇柄与身上绣金描凤的衣装如出一辙的华贵,却不显得俗气。他额间不知道被哪个师姐点了枚红痣,缀在白皙的脸上,配上眉目间的澈净神态,倒像是观音娘娘身旁的金童仙子。
他学着岑舟云那样仰首挺背地站好,晃晃扇子,有模有样地说:“你是临安除魔世家李家的大公子,听说萍阳有魔物作乱,带着弟弟我去支援,也去见见世面。”
岑舟云收起扇子,对着令青仪的脑袋轻轻一敲:“你知道就好,我还说了什么?叫你低调些,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就拿这块灵麒四方玉来说,你觉得是民间寻常人家戴得起的?”
令青仪欲盖弥彰地把腰间的佩玉往身后扯了扯,撇嘴道:“我本来已经穿得很低调了,是师姐她们给我加的。”
这可是小师弟头一回下山,平时闷在山里的时候,司管礼仪的兰月怡师姐就喜欢带着手下的弟子打扮令青仪。兰月怡本来已经按岑舟云的要求,勉为其难地从令青仪衣柜里翻出一件最为“朴素”的衣服,刚给令青仪套上,林梦谈就在一旁闲闲地说,按岑舟云那不靠谱的尿性,自己不走丢就不错了,还指望他能照管好小师弟?
倒不如给小师弟打扮好些,到时候走丢了也能叫别人不敢欺负他,身上还有回家的本钱。
兰月怡觉得太有道理了,于是带着弟子拼命往令青仪身上套金戴玉,恨不得直接在令青仪脸上写明真身,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他们天门宗最受宠爱的小师叔令青仪。
岑舟云无语,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走的时候他也确实不靠谱,看也没看,直接让令青仪上了装货的马车一同运出去,结果下来一个金玉做的人儿,险些没晃花他的眼。
“好了好了,”令青仪又拽拽岑舟云的衣角,催促道:“哥哥,我们快快出发罢!”
步入凡间微尘,入眼自是与一门清修的天门宗不一样的热闹风光。
令青仪驻足在一处贩卖糖画的小摊前,侧头望过去,一条长不见底的街市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他隔着一张虎头造型的面具,对身旁的岑舟云闷闷地说:“哥哥,原来你每次下山都过得这么好呀。”
岑舟云脸上也戴着个和令青仪同款的狼头面具,手里还拎着刚刚给小师弟买的大袋小袋,闻言道:“弟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哥哥这不是带你来见见世面吗?”
令青仪从糖画摊上挑了一把剑型的,蹦蹦跳跳地跑到下一个玩具摊,留下岑舟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弟弟没有别的意思,看到哥哥过得这么好,我也开心呀!”
而到了傍晚,白天的集市换成夜市,又是另一番天地。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岑舟云手疾眼快地拉住又要往前跑的令青仪,叹道:“弟弟,我们是不是该回客栈了?”
远处的天空一朵烟花骤然炸开,五彩的光影倒映在令青仪透亮的眼眸里,他对着岑舟云眨眨眼,“哥哥,方才听路上的人说,今天是长明节,大家都不睡觉的,等会还有表演和烟花秀,我想看看嘛……”
岑舟云无奈地摸了摸令青仪凌乱的鬓发,“你真的知道这个节日的意思吗?”
令青仪必然是不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师兄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了。
这时,有个男子插话道:“你们是外地人吧?长明节意为‘长夜终尽,明昼永续’,是纪念魔族被我们驱逐出人界的日子,对萍阳这些曾经饱受魔族摧残的地方来说,自然是意义非凡。”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两人也不好不回话,岑舟云取下面具,道:“家弟年幼不懂事,多有冒犯了。”
男子摆手道:“没有没有,我看二位的气度非凡,多半是修道之人,久居世外,不了解这些民俗之事也正常。”
令青仪刚想摘下面具,却被岑舟云信手按住。
岑舟云微笑道:“阁下谬赏。在下自临安而来,听闻萍阳近来异动频发,遂携幼弟前来查探。若阁下知晓相关讯息,烦请不吝告知。”
男子爽朗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刚从天门宗结业下山,才到萍阳不久。大家都是为了除魔卫道而来,因缘际会,有消息多多交流。”
天门宗避世而立,却非不入世,百年间无数弟子自尘世中来,大道修成后又纷纷下山回归人间,多以修道为业,平乱降魔为己任。
听到天门宗,令青仪一下子来了兴趣,好奇地打量这名男子,可惜怎么看都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他刚想问你是天门宗哪位峰主的弟子呀,就被岑舟云揽肩带走,临走前那男子还想约二人去酒馆详叙,被岑舟云婉言拒下。
令青仪站在一处没人的巷角,摘下带了一天的面具,对岑舟云道:“师兄,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嘛。”
岑舟云捏捏他的脸颊,道:“走了一天还嫌不够?平日叫你多爬几步山就喊累,我们已经比大部队慢了一日脚程了,明天可要赶一天的路,你到时别起不来床啊。”
说完,岑舟云屈膝半跪,示意令青仪上他的背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温软轻盈的身子才贴上来。令青仪小时候是个病秧子,比别的孩子要瘦弱不少,好不容易靠药汤补品喂到现在的身量,却仍是过轻了些,背起来也没什么分量。
岑舟云知他所想,宽慰道:“好啦,又不是不让你玩,回头你上山跟掌门告个状,师兄我不得挨罚啊。这节日隆重得很,放心,等我们回来还在,更好看的表演专门给你留着呢。”
听师兄这么说了,令青仪虽没有回话,但虚虚搭着岑舟云肩的手往前滑下,搂住岑舟云的肩颈,脑袋也不知不觉歪了下去。
到了歇脚的地方,令青仪已然昏死过去了。
岑舟云照管令青仪多年,经验丰富,熟练地把人抱上床,亲自去打了盆热水回来。
他正要将一条浸了热水的湿毛巾贴上令青仪的脸庞,就被双目紧闭的令青仪凭空抓住了手腕。
岑舟云顿了一下,手部维持不动,头微微向下倾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句模糊不清的梦呓,他却听得无比真切。
令青仪双唇泛白,脸色却透着不正常的红,呓语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此身永世,不悔不赦,杀生亦救生,救生亦杀生,我……我绝不会放弃这条路!”
念到最后一个字时,一滴泪水从令青仪细细颤动的眼角溢出来,顺着眼尾滑落到一半,被岑舟云用毛巾擦去。
岑舟云凝视着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庞,轻叹了一声:“小宣,你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