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将至，草长莺飞，白云观内青烟袅袅，香客络绎不绝。
春风扬起香雾飘向观外，唐言迎着香火拾级而上，才走了没两步，却猛然转身折回香客队伍的末尾。
人家都说拜神要心诚，她此刻心不静，拜哪门子的神？
整整一个下午，唐言几乎没有去拜过其他神明，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回队尾，立志要在摆正态度之后才踏入财神殿。
正对面的三官殿门庭冷落，香客寥寥无几，财神殿外的队伍却排得老长，唐言每次从队尾走到门楣处都要等上很长时间。
一面求财，一面又要端正己心，她感觉自己都要精神分裂了。
百无聊赖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中央的玉皇殿。
大殿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位眉目清冷的坤道，她神情淡然，缓步迈下石阶。
行走间，她的眸光轻拂过殿外的众位香客，最终落在了唐言的身上。
“当——”
财神殿内传来一记清远悠长的磬音。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周遭喧嚣的人群宛如山间迷雾，顷刻间被阳光驱散。
万籁俱寂，只余心中的一片澄澈。
那坤道从唐言身边走过，道袍在春风中翻飞，空气中飘荡着淡雅的茉莉清香。
唐言恍惚片刻，看了一眼她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前方长蛇一般的队伍——她突然不想排队了，反而鬼使神差地跟上对方的脚步，穿过人群，往白云观深处的长廊走去。
这廊榭是对外开放的，只是少有人在此处歇脚 ，自然不比前面热闹。
那坤道在一排字画间寻了个休息的地方，却并不着急坐下，而是转身对着唐言拱手道：“这位居士……”
唐言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而眼前这位形貌端庄秀丽得仿佛从神像中走出来的道长，真的是在喊她。
不等唐言开口，对方已经轻勾起唇角，眉眼弯得恰好好处。
“居士，方便帮我扫个二维码吗？”
廊榭外的鸟鸣声戛然而止。
白云观的道士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唐言盯着对方掩在宽大袖子下的高档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字：
“……啊？”
当今时代科技腾飞，网上就有不少道士开直播带货，唐言只当那都是些江湖骗子。如今遇上真道士要她扫码，反倒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不及。
道教是个很神奇的宗教，道袍自先秦时期至今几乎没有大改过，即便换了更为舒适的面料，其款式自带的深厚底蕴也令人不禁心生敬意。
唐言看着她这身藏青色的质朴道袍，只觉得她手中再寻常不过的电子产品竟也显得如此荒谬。
然而，更令她措手不及的还在后面。
白云观可不是法外之地，唐言本能地选择掏出手机扫码。
可当她准备解锁时，忽而听对方解释道：“我叫水云，这是我做的一款游戏软件，玩家体验后的评分会被计入我的绩效考核里。麻烦给个五星好评，我免费帮您请个脉，怎么样？”
唐言手一抖，手机差点甩出去。
她猛然间对上了水云道长的目光，只瞧见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正闪烁着点点光辉。随着她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上多了一丝温度，就连廊榭中的凉意也被驱散了。
“道士也要冲KPI吗？我以为你们无欲无求。”身为北京遍地可见的卑微社畜，唐言瞬间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泛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意。
如果道士也有KPI，那该怎么算呢？总不可能要看捉鬼降妖的完成量吧？
水云道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关注的重心又拉回到软件上。
“简单来说，点进游戏之后给个好评就可以帮我冲业绩，事后卸载了也没关系。当然，如果你愿意在游戏里氪金，也可以额外攒一份功德。”
唐言干巴巴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的下载界面，坦言道：“我要是有钱，就不会去拜财神了。”
这话说得当真是理直气壮。
为了赚钱，唐言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月了。要不是昨天颈椎病犯了，今天请假去了趟医院，她哪会有这样清闲的午后呢？牛马就是这样，自己赚钱给自己治病，最后能攒下来的钱微乎其微。
至于白云观，纯粹是她在回家的路上恰好路过，忽然觉得人总不能倒霉至此，于是进来拜财神、消晦气，明天才好接着加班。
但唐言没想到，人要是倒霉起来，真的不分场合。
廊榭尽头连接着一座假山，成群的麻雀在树枝间各自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正在唐言以为两人的交流到此为止时，水云道长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说我们有缘，你信吗？”
唐言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又是什么攒功德的话术吗？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无偿”算命了？
“我要是和道法有缘，怎么会过得这么落魄？”唐言虽然信玄学，但也止步于八字和星座测运势，若真论起道法，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我要是真和道法有缘，早就逆天改命，在农场里逍遥自在一辈子了。谁愿意在这大城市里打拼，整天累死累活的？”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这原本是不该说出口的。
若是好朋友之间抱怨一两句也就罢了，可她和水云道长并无交情，这话说出来只会平白惹人心烦。
她看向水云道长，对方却像是完全没有被她的负面情绪感染，反而兴致勃勃地提醒道：“我就说我们有缘嘛，异世界养殖系统了解一下？”
唐言还在反思自己今天的话太多了，待反应过来水云道长方才说了什么时，忽然瞪大双眼，惊讶道：“你们道士做的游戏，不讲道法，讲养殖？”
这合理吗？“三生万物”也没说是这个“生”啊！
“谁规定道士不能做种田游戏了？考虑一下吧，奇遇福利超多的。”水云道长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然拉进。
唐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茉莉清香便悄然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不想和别人过分纠缠，只当是帮个小忙，慌忙地点击下载游戏。不到三秒的时间，游戏就已经安装好了。
系统界面打开的瞬间，她的手机屏幕上闪过一阵刺眼的光芒，伴随着细微的耳鸣，唐言倒霉的故事从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你是不是在我的手机里种病毒了！”
当光芒褪去后，一阵微风裹挟着青草的香气吹开了唐言额前的碎发。
她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片翠绿的山头，远处隐约能听到山间溪流涓涓流淌的声音。
“欢迎来到农场主模拟器！”
水云道长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
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唐言心里却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她的情绪七上八下，眉头紧锁，质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幻觉，那就只可能是穿越了。
然而相比起穿越，唐言宁愿接受这是她刚刚被手机闪瞎眼睛之后产生的幻觉。
迟迟等不到回应，唐言往身侧看去，水云道长正摆弄着系统窗口，空中半透明的大屏幕中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柔光洒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恰如月下的一湾清水，一切超自然现象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呈现在了唐言的眼前。
系统大屏幕上提示玩家首先要为这座山取一个名字，水云道长贴心地询问道：“要叫什么名字好呢？你喜欢养动物的话，就叫万兽山怎么样？”
“不是，为什么我会突然穿越啊！”唐言的思维显然还停留在上一层，她喊出了心中的震惊与不解，“而且为什么你也在啊？”
“我是你的游戏管家，整个游戏过程中，我将会全程陪在你身边。”水云道长说着，已经将系统界面推到唐言面前，鼓励道，“总之先为你的山取个名字吧！”
“我还没准备好呢，我要回去！”
唐言抬手在屏幕上拨弄了几下，浅蓝色大屏幕就像一段梦幻般的投影，菜单栏内的“退出”选项始终呈灰色状态。
她还不死心地在上面点了两下，果然毫无反应。
“按照系统规则，只有攒够一定的积分之后才可以退出游戏。”水云道长缓缓解释，“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办法了。”
“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唐言一拳打在屏幕上，虚拟屏幕竟然十分配合地生成了几道“裂纹”特效，仿佛她此刻心中的怒气就像是一场任人观赏的笑话。
“我的时间很宝贵，旷工是要扣工资的！”
水云道长的双眸很平静，只是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诱导性的安抚意味。
“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唐姑娘。但是你放心，游戏进行期间，现实世界是完全静止的，哪怕你要在里面待上个五年、十年都不用担心赶不上明天早八。况且规则就是规则，你在登录游戏时已经点了‘阅读并同意条款’，那就是默认接受现在的处境了。”
“什么条款？”唐言正要反驳，却见水云道长熟练地打开“菜单”栏，点出游戏权限条款，一路翻到最下面——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条款的最底层写着游戏的注意事项，其中也包括“无法强制退出”的说明。
唐言一时语塞，到底是谁会把那种游戏条款点开逐个查阅啊？
她还在试图据理力争。
“就算是这样，游戏规则也不能凌驾在法律之上！你现在要么赶紧联系外面把我放出去，要么就等我出去以后把你告到死！还有，我要给你打一星差评！”
水云道长平静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裂纹，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居然拐了个硬茬，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条款里也写了，游戏通关以后，你可以随意带走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金钱。如果你愿意给好评，我还可以额外送你一份礼物。”
唐言一听到“金钱”，暴走的状态瞬间冷静下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现实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那把游戏当成一次免费度假，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远处的河水沿着山脊哗啦啦地流淌下来，盖过了水云道长内心的吐槽声。
“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了？”
“拿钱是真的吗？游戏打通关，最多能拿多少钱？”
“只要你有本事，多少钱都能赚到。”
“你该不会是境外的吧？那种钱我可不拿！”
“……啊？”水云道长的脸上头一次闪过疑惑的神情，她理了理思绪，质疑道，“你不是搞养殖的吗，这么缺钱？”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可她忽略了一点，唐言先前所谓的“在农场里逍遥自在”只不过是一种的美好幻想。
“我……我可不缺钱！我是办公室白领，月入过万呢！”唐言叉腰，脊背挺得笔直，“我有这么好的工作兜底，干嘛还搞养殖业呢？再说了，那都是靠老天爷吃饭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爆发个猪流感、禽流感，一年的努力连着成本全打水漂了。”
“那正好，现实里你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游戏里统统帮你实现。”水云道长说着，调出了游戏系统里的仓库。
她将双手伸进屏幕里，从仓库中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这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它。”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喜欢——”
唐言猝不及防间与水云道长手中的母鸡对上了视线，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被卡在了嗓子里。
这母鸡很乖，安静地任由人类拎着它的翅膀。唐言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它抢过来抱在怀里。“你不能这么拽翅膀，它身体太重了，应该从下面托着才对！”
母鸡圆滚滚的身体被唐言托起来，翅膀终于收拢到身侧。它冲着唐言眨了两下眼睛，头顶的鸡冠有节奏地抖动着，那双爪子上还粘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在被抱出来之前正忙着刨土觅食。
唐言简直越看越喜欢，母鸡被她直勾勾地盯着也不害怕，反而歪着脑袋发出了浑厚的声音。
“咕。”
唐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因为这一声“咕”而瞬间崩溃，荒无人烟的半山坡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嚎叫——
“它在勾引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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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扫个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