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8章 第15节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ICU外的走廊,始终被一股沉滞压抑的氛围包裹着,消毒水浓烈的气味混着药液的苦涩,在密闭的空间里挥之不去,钻进鼻腔深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打破这死一般的静谧。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如墨,慢慢晕开浅灰,再到透出淡淡的晨光,光线一点点爬过长廊光洁的瓷砖地面,映出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张桂云、刘素梅依偎在ICU外的长椅上,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目光死死黏在病房的推拉门上。

一夜的煎熬像一把钝重的刀,在张桂云心上反复切割,也在她原本端庄的面容上刻下了藏不住的疲惫与沧桑,鬓角那几缕突兀的白发在微光里格外刺目,那是短短一夜之间骤然生出的,生生让她这个一辈子体面稳重、在机关单位工作到退休的女人,添了无尽的憔悴与脆弱。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真丝衬衫,还是前一天刘素梅特意帮她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此刻领口微微敞开,衣角也被攥出了细碎的褶皱,却依旧掩不住她常年养成的挺直身姿。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画面轮番闪过,一会儿是老周清晨出门时,笑着跟她说下午打完麻将,晚上回家给她做最爱吃的红烧肉,语气温柔得像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一会儿是急诊室红灯熄灭后,医生一脸凝重地说出“急性脑中风,出血量过大,即便保住性命,也会全身瘫痪、完全失语,大概率处于植物人状态”,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将她劈入无底深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碎往事,在这生死未卜的时刻,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她心里清楚,相伴了一辈子的老伴倒下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塌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完了。心底深处的恐惧、无助、悲痛,像潮水一样疯狂漫上来,将她团团围住,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刘素梅安静地在她身后,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深紫色保温桶,桶身的提手都被磨得发亮,里面是她凌晨回家去熬的小米粥,还有特意剥好壳的茶叶蛋,粥熬得绵密软糯,入口即化,是张桂云吃了大半辈子的口味。

她知道张桂云一夜没吃没喝,水都没沾一口,也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话语,都比不上一口热乎的吃食实在,更比不上无声的陪伴有力量。她的心里同样翻江倒海,看着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姐妹这般痛不欲生,看着平日里精神矍铄、待人宽厚的老周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生死未卜,她的心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可她不敢表现出半分脆弱,连眼泪都要强忍着往肚子里咽,她太清楚了,现在的张桂云,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依靠,儿子远在海外,身边没有其他亲人,若是连她都慌了神,露了怯,张桂云就真的没有支撑了,这辈子,她和张桂云的命好像从出生起就紧紧绑在了一起,她们是同一条老巷里长大的伙伴,是一起挨过苦日子的姐妹,是中年互相扶持的亲人,更是晚年彼此依靠的归宿,这份情谊,早就超越了血缘,融进了彼此的骨血里,成了对方在这世间最坚实的底气。

她们俩是在城南那条青石板老巷里一起长大的,那时候的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斑驳的土坯墙,墙根下常年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下雨天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是她们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夏天枝繁叶茂,撑开一大片浓荫,蝉鸣声声里,她们坐在树下乘凉、看书、说悄悄话;冬天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却依旧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整条巷子的烟火时光。

张桂云从小就生得眉眼周正,性子沉静内敛,做事有条不紊,读书更是格外用功。不管什么时候见她,都是安安静静地捧着书本,说话温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是邻里口中“将来必定有大出息”的姑娘。哪怕家里条件不算优渥,她也始终保持着一份体面与从容。而刘素梅恰恰相反,她生性朴实勤快,手脚麻利,从小就帮着家里分担家务,洗衣、做饭、喂猪、扫地,样样都能干,没有多余的时间读书学习,却总愿意等张桂云一起放学。主动替她背沉甸甸的布书包,把家里省下来的馒头、红薯,还有偶尔得到的一块糖,偷偷塞给张桂云。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清苦,缺吃少穿是常态,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觉得什么苦都能熬过去。她们总爱依偎在老槐树下,说着各自心底最纯粹的心愿,张桂云说她要拼命读书,考上大学,毕业后当一名教师,穿干净体面的衣裳,再也不用过捉襟见肘的苦日子,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刘素梅就仰着头,满眼羡慕又真诚地看着她,说她要早点进厂当工人,挣钱养家,挣了钱给张桂云买好吃的、买新布料做衣裳。不管张桂云走到哪里,她都跟着,一辈子陪着她,不离不弃。那时候的心愿简单又纯粹,没有丝毫杂念。她们以为日子会顺着年少的期盼慢慢走下去,却没想到命运会有那么多猝不及防的波折。更没想到,年少时随口一句的陪伴承诺,竟真的贯穿了彼此的半生,成了一辈子的坚守。

高考那年,张桂云凭着名列前茅的成绩,成了整条巷子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摆了简简单单的升学宴,亲朋好友都来道贺,巷子里满是热闹的气息。刘素梅比自己考上大学还要开心,连夜坐在灯下赶工,给张桂云绣了一个枕套。大红色的绸布面料,针脚细密工整,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好的。她拿着枕套,红着眼眶递给张桂云,说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家里,记得还有她这个姐妹。而刘素梅却因为家里突发变故,父亲重病卧床,母亲一人撑不起整个家,弟弟还要读书,不得不忍痛放弃了读书的念头,通过招工进了纺织厂,成了一名三班倒的纺织女工。每天守着轰鸣不止的织布机,在嘈杂的车间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双手被粗糙的棉纱磨出厚厚的茧子,腰也常常疼得直不起来。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拿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辛苦又拮据。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断过和张桂云的联系,还省吃俭用买布料,亲手给张桂云做新衣裳。看着张桂云在大学校园里安心读书、眉眼舒展的模样,她打心底里为她高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嫉妒。只觉得自己的姐妹有出息,她跟着骄傲,哪怕自己过得再苦,也觉得值得。

后来张桂云大学毕业,顺利分配到政府部门工作,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作体面,薪资稳定。没多久就认识了同在机关单位工作的周建国,周建国为人正直稳重,待人宽厚谦和,做事踏实靠谱,对张桂云更是体贴入微、呵护备至,两人志趣相投,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成了周围人都羡慕的模范夫妻。老周把张桂云宠成公主,家里大小事都顺着她,下班回家就帮着做家务,周末陪着她散步、逛街,对待她的家人更是尽心尽力,而刘素梅也在纺织厂里认识了同班组的师兄老高。老高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为人老实本分,却不懂体贴人心,更不会表达感情。婚后家里的大小事全都压在刘素梅一个人身上,既要上班挣钱养家,又要照顾年幼的儿子,还要操持所有家务。每天从早忙到晚,过得压抑又疲惫。夫妻间没有共同语言,争吵渐渐多了起来,沉默的时光也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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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