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执

文雅院里,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姨娘正握着女儿三小姐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描红。三小姐年纪小,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疏,写到第三遍时便有些不耐烦了,扭着身子想往窗外看。李姨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温和:“再来一遍,这个‘静’字右边写得太散了。”

三小姐噘着嘴,到底还是重新提起了笔。

丫鬟芍药掀帘进来时,母女俩正写到第六遍。芍药立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李姨娘抬起头来,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姨娘,给客院林小姐的礼物,您看什么时候送过去?”

李姨娘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替女儿正了正纸张的位置,语气平淡地吩咐三小姐自己再写两遍,这才起身走到外间,示意芍药跟上来。

昨夜苏老爷回房时,曾特意提起过那位林小姐的事。他说林小姐的父亲与他有旧,如今林家遭了难,孩子暂时借住在这里养病,让她代为照看一二。李姨娘当时应得很干脆,心里已经在盘算第二日该备些什么礼——毕竟是大家闺秀,又在落难之中,礼数上不能薄了,也不能太过张扬让正院那边觉得她没有分寸。

她琢磨了半宿,最后定下了一块白玉璜佩和一副精致的儿童朱钗首饰。不算太贵重,但拿得出手,也体面。

谁料今儿一早,外院那边来了个小厮,不一会管家就进来跟老爷低语了几句。然后老爷回来就对李姨娘语气平淡的说:“林小姐那边,不用特意准备了。”说完就带着管家出门去了。

李姨娘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在苏家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一样本事——不该知道的,不问;该知道的,自然有人会告诉她。老爷既然改了主意,那就有他改主意的道理。

此刻芍药眼巴巴地等着她发话,李姨娘走到柜子前,手指在几匹布料上停了一瞬,最后挑了一匹还算今年时兴的素色料子,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蒙学初级的书籍,一并递过去。

“送这个去。”

芍药接过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她记得昨儿姨娘明明备的是玉佩和首饰,怎么一夜之间就换成了布料和书?她张了张嘴,到底年轻藏不住话,忍不住问出了口:“姨娘,那位不是贵客吗?怎么突然换了礼品?”

李姨娘沉默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无奈。

“今儿是贵客,谁知道明天呢。”

她顿了顿,看芍药还是一脸茫然,到底没有再多解释,只摆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照我说的去送就是了。去了别乱说话,送完东西就回来。”

芍药满肚子疑惑,但见主子已经回去继续督促三小姐描红了,知道这话题到此为止,只好抱着布料和书籍退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沿着青石小径往客院方向走,心里还在犯嘀咕。走到半路拐角处,正巧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碰了个正着——正是要出门去给苏夫人请安的林婉卿和小桃。

芍药愣了一下,连忙屈膝行礼,说明来意。

“林姑娘好,我是文雅苑的芍药,奉姨娘的吩咐给您送东西过来。”

林婉卿看了看天色,估算着去苏夫人那里还有些时间,便笑着往回让:“劳烦姐姐特意跑一趟,快里面坐,喝杯茶再走。”

芍药却连门槛都没进,只将布料和书籍交到小桃手里,客客气气地道了句“姨娘的一点心意,还请林小姐不要嫌弃,姨娘还有其他事吩咐我,我就不进去了。”,说完便福了福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婉卿站在院门口,看着芍药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沉了沉。

送礼原是好事,但送礼的人连门都不肯进,话都不愿多说一句,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更何况芍药方才的态度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远,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沾上什么麻烦似的。

她想起昨夜苏夫人那客套而疏离的笑容,想起今天百合送来银票时那句轻描淡写的“夫人说了”,想起方才芍药几乎称得上仓促的告辞——这些都只是零碎的片段,但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嗅到某种不祥的味道。

恐怕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了。

小桃抱着布料和书籍,看她站在原地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还去夫人那儿吗?”

“去。”林婉卿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先把东西放回去再走。”

两人折回卧室,林婉卿让小桃把布料收进柜子里,把书籍先放梳妆台上。她摸了摸那匹素色料子,质地不错,花样也雅致,不算怠慢。但那本蒙学初级的书籍——她翻开看了两眼,果然跟银票上的字体一样,跟自己学习的现代文字差别很大,但文字还是有一些能看懂意思,应该是给幼童启蒙用的看着内容并不多,也不复杂,她这个年纪用倒也不算错。只是结合芍药的态度,这份礼物与其说是“心意”,不如说是“规矩”。

该有的礼数有了,但也仅此而已。

“走吧。”她将书籍放回梳妆台,理了理衣襟,带着小桃再次出门。

拜访苏夫人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还要简短。

苏夫人在正院的小花厅里见的她,手边放着一本账册,显然是刚从理账的事务中抽身出来。她问了林婉卿几句饮食起居——饭合不合胃口,夜里冷不冷,屋子住得惯不惯——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每一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

但也仅止于此了。

林婉卿一一答了,没有多说,也没有再问起自己在这里的安排和去留。昨天她还想着要怎么开口,是否能有一起读书的机会。可方才收了那份礼物,现在又见了苏夫人的态度,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些话不必问了。

主人家的态度,已经给了她答案。

苏夫人也没有留她多坐,聊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让百合把准备好的几套衣服和一套简单的首饰端出来交给小桃带回去,便端起了茶盏。林婉卿识趣地起身告辞,苏夫人笑着让百合送她出门,连一句“得空再过来”的客套话都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从正院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可林婉卿心里却像压了一层阴云。

小桃拿着东西跟在后面,偷偷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回到院中,林婉卿看了看那些衣服,布料到是还可以,就是样式看着跟自己现在穿的不太一样,小桃也过来仔细看了,有些无言,“小姐,这些好像是去年流行的款式了。”林婉卿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小桃把这些衣服和首饰收起来,她没再细看。

这天晚上,林婉卿正坐在烛火下翻那本蒙学书籍——倒是有她认识的字,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字跟她前世学的出入不算大到离谱的地步,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小桃忽然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关好门窗,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这才凑到林婉卿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小姐,您跟大少爷……是不是有婚约啊?”

林婉卿翻书的手一顿。

“什么?”

“就是京城林家呀。”小桃以为自己说中了,眼睛瞪得更圆了,“我今天去厨房,听她们在悄悄议论,说您是咱们大少爷定过亲的未婚妻——就是京城那个林家的小姐。”

林婉卿手里的书籍慢慢合上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她忽然就明白了。怪不得钟叔会带她来这里养病,不是单纯投奔父亲故交,而是因为这里本就是“自己人”——至少在林家还没有落难的时候是。也怪不得苏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明明客气周到,却总隔着一层什么。苏大人的态度也很奇怪,热情不足,又不好过分冷落,始终不远不近地。

她之前把这些归结为寄人篱下的常态,现在才明白,原来还有个更要命的原因。

她是落难的未婚妻,来投奔未来的婆家。

林婉卿在心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真是无力吐槽。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局面了——对苏家来说,她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承认婚约吧,林家如今遭了难,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麻烦;不承认吧,又显得势利凉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这狗血的剧情,这熟悉的既视感,这烂大街的剧情实在是。。。后面不会等着我的是退婚吧。林婉卿无力扶额,糟透了。

所以她被安置在最偏僻的客院,所以苏夫人只问饮食不问安排,所以苏大人连面都不露。

“真是……够狗血的。”她喃喃道。

小桃没听懂,歪着头看她:“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林婉卿深吸一口气,把书籍放到一边。

她现在总算彻底理解了苏夫人的态度。换做是她,儿子忽然多了一个落难的未婚妻来投奔,她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更何况林家如今的情况,只怕京城那边已经有了什么变数,苏家肯定是收到了风声,态度才会转变得这么快。

后面不会真是什么退婚大戏吧?

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的话,这还真是一出喜闻乐见的八卦。只可惜现在她完全没了看戏的心情,只觉得满心槽点无从说起。钟叔要是早告诉她这层关系,她说什么也不会踏进苏家大门。还不如找个地方租间房子隐居呢,好歹不用看人脸色。

可钟叔大概也有自己的考量——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无依无靠,总还是放在有交情的人家里才放心。更何况他还要去打探父亲的消息,不可能带着她一起冒险。

林婉卿想到这里,把那些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钟叔有钟叔的安排,她不怪他。只是眼下的局面,她确实要好好想想了。

京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让苏家一夜之间改了主意?父母和哥哥现在有消息了吗?钟叔走了,她困在这个小小的客院里,除了小桃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人,偏偏她这具身体只有七岁,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

这种只能被动等待、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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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中午,苏府正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大人刚从族长那边议事回来,外出衣服还没换下,便看见管家一脸为难地迎上来禀报:“大人,大少爷从书院回来了。”

苏大人脚步一顿。长子苏邵择平日午饭都在学院用,从不无故回家,这个时候突然跑回来,怕是。。。。。。

他快步走进正厅,果然看见苏邵择正立在厅中等候。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穿着一身素色襕衫,站得笔直,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书院今日放假?”苏大人明知故问。

“没有。”苏邵择也不兜圈子,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我听说林姑娘来府上求助了,您却没有告知我,也没有安排我们见面。父亲——是打算悔婚吗?”

苏大人看着儿子,一时无言。

这孩子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府上先生换了三任,每一任都夸他天资过人。可偏偏在那几年他最忙于事业的时候,夫人请了一位老学究来做启蒙先生。那位先生学问是好的,就是教得太古板了些,把好好的一个孩子教得满脑子圣贤道理,认准了“君子一诺千金”就绝不肯拐弯。等他发现时,儿子的性子已经定型了,想改也来不及了。

此刻被儿子当面这样问,他若再说些场面话,也不合适。罢了,他也到了该懂些事的年纪了。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儿子跟上,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苏大人吩咐管家守好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从案头取出一封书信,推到儿子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苏邵择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渐渐变了。信中说,京城局势骤变,大皇子被软禁,老皇帝病危,二皇子远在边疆音讯不通,朝堂已被三皇子一党把持。林家身为二皇子一派的中坚,如今处境危殆,林翰秋赴任途中与妻子一起遇刺身亡,子女全部失踪。

“看明白了?”苏大人背着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林家现在的情况,不是为父不想念旧情。如今二皇子回不来,登基的一定是三皇子。到那时候,林家就算不被清算,也绝不可能再留在京城了。我们苏家是什么?我们一直是保皇党。这个节骨眼上,继续维持跟林家的婚约,就是拿全族人的性命在赌。”

苏邵择将信放回案上,沉默了很久。

苏大人以为儿子被说服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苏邵择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亲,现在做决定,未免太草率了。”

他抬起眼,那双尚带几分稚气的眼睛里,目光却格外清亮:“老君尚还在,大皇子只是软禁而非问罪,二皇子的消息也还没有传回来。三皇子如今把持朝堂不假,可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二皇子回銮,局面顷刻便会翻转。父亲此时便急于与林家划清界限,万一将来风向有变,苏家的立场又当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人无信不立。父亲与林伯父相交多年,当年定下婚约亦是因为交情甚笃。如今林家遭难,苏家若立刻悔婚,旁人会如何看父亲?即便从利害上论,一个失信寡恩的名声,对苏家也绝非好事。”

“还请父亲再斟酌。”苏邵择说完,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苏大人看着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被仁义道德冲昏了头脑,没想到他分析局势竟然条理分明,甚至点出了一条他自己也隐隐担忧的可能——万一二皇子回来了呢?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先回书院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苏邵择没有再多说,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苏大人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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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主院正房里,苏夫人猛地将茶盏掷向地面,碎瓷和茶水撒了一地。

丫鬟婆子吓得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苏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指着地上的管事婆子厉声道:“主子的事,谁让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大少爷是怎么知道林小姐的事的?说!”

管事婆子吓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邵择闻讯赶来时,正看见母亲在发落他院中伺候的下人。他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明白了来龙去脉——母亲本来是想瞒着林小姐的事的,打算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走,什么痕迹都不留。结果现在不但他知道了,还当着父亲的面表了态,母亲的盘算落了个空,这口气自然要撒在传闲话的下人身上。

“母亲。”他走进屋,跪在苏夫人面前,“是儿子的不是,请母亲息怒。与他们无关。”

苏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睛都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父亲为你考虑良多,你倒好,自己往坑里跳!”

苏邵择低着头,没有辩解,只说了三个字:“儿知道。”

苏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着温顺听话,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打骂都行,但让他改主意,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苏大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一看屋里的阵仗便明白了几分,叹了口气,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下,只留了妻儿两人在房中。

“行了,别气了。”他拉过苏夫人的手,语气疲惫却还算温和,“我今儿在外面已经吩咐过了,林小姐在咱们这里的事,府中下了封口令。府里难免会议论,但外面不会传出去的,你不用担心。”

苏夫人眼梢一挑:“那她还要住多久?”

苏大人看了儿子一眼,斟酌着对妻子道:“眼下情况还不明朗,贸然送走反倒容易走漏风声。先让她住着,但如果情况有变——”

“如果情况有变,就必须立刻送她走。”苏夫人接了丈夫的话,语气急切的道,苏大人没有否认,只是又看向自己的长子,苏邵择抿了抿唇终是道“父亲,我明白。”

苏大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他以为长子会继续坚持,没想到他会让步。

“我明白的。”苏邵择仿佛看穿了父亲的心思,“我现在一意孤行,对谁也没有好处。”

苏夫人看看父子二人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再发作。

三人又低语了一阵,最后勉强达成了共识:林婉卿暂时留在苏家,对外只说是远亲借住;一旦京城局势明朗,若是林家真的无力回天,再另做安排。

烛火摇曳,一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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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林婉卿正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梳头。

小桃把铜盆放下,走到门口张望了一圈,确认院门外没人,这才快步走回来,一边替林婉卿梳头,一边压低声音把昨晚主院发生的事学了一遍。

她学得很仔细——苏夫人发了多大的脾气,摔了一只茶盏,罚了大少爷院里的下人,大少爷跪在苏夫人面前,还是苏大人回来后才平息,之后他们关了门说了好久的话,最后也没听见吵闹声了。

“她们说,大少爷不肯退婚呢。”小桃说到这一句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亮的,像是自己立了什么功似的,“具体内容没人听到,但看现在没有人来传话,小姐您应该会继续留下吧?”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好说,便转了话音。

林婉卿安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子上的花纹。

苏邵择知道了她的存在,并且不肯退婚。苏家的态度现在摇摆不定,介于“暂时收留”和“随时送走”之间。眼下没什么事,但这根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她不能一直这么等着。

她抬起头,看向小桃。

“小桃,你说你哥哥在酒楼做事?”

小桃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你平日休假能出去吗?”林婉卿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语气认真,“我想请你帮我联系你哥哥。有桩生意,我要跟他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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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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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