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神木塑因果补碎魂,情之初始心不知心

此地有灵气,知道人来,便晓得要引渡该来的缘。于是天地的古木飒飒作响,好似在迎接他的到来。云汀雨感受着,感受着,感受树的茎脉中传递过来的微茫的声音,来自有灵的它的低语。神木的声音在脑海中慢慢浮现,空灵而神圣,好似清澈的溪流流淌过来一般。

“多年未见。”它道,“你的权力如此之大,为何还会到达此地?还有什么,是依靠你自身都无法了结的?”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又带着老友的亲切感。

神木是这片天地意志的体现,似乎格外偏爱云汀雨这种开悟快的人,并且给予了他们不少特权,甚至有些是人间不敢提及的禁术,但神木作为天地本身自然不怕。它像个老谋深算的棋手,有对全局掌控的信心。云汀雨便不同它调侃了,他找神木的事还没完,实话实说道:“当然有,来自未来无可预知的变局。”

“即便有因果线,也解决不了?”神木难得见他这么严肃,说完还嗤笑着补了句道,“看来你遇上大麻烦了吧。”

云汀雨不置可否,只轻轻将宁卿如放下,让他靠在树下,神木理解他什么意思,于是抖了抖树上的枝叶,刚好掉落了两片,落在两个树下少年的眉心。它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惊奇地叹了口气,随后道:“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又是你出乎意料的尝试吧。但他的确不久于世……我可以救他,只是……云汀雨,你与他的因果要重塑。”

“听不懂。”云汀雨眼眸低垂,大大方方地承认。

神木笑他,随后解释道:“你与他本就缘分匪浅,不如牵起双生线。”

“如果你想的方法是共生,那可是比姻缘还毒。”云汀雨闻言,脸色瞬时黑下去,“这可是禁术,除了你自己尝试,别人试,成功的可能不多,若是失败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确实如此。”神木也毫不吝啬地承认,“但这成功的可能性可比你遇到他大多了。同一个枝头开出两朵同样的花,同一个时间点的不同走向。你说说,世上变局的巧妙不正是在屡试不爽中发现的吗?”

云汀雨沉默不语,心道:“又在长篇大论。”

从因果线看,其实强牵姻缘也是禁术,搞不好会遭大厄、倒大霉的。

此外,仅仅是姻缘带来缘分的契合,可不足以救一个灵魂残缺的人的性命。而且,云汀雨与宁卿如目前的连系都比姻缘更紧密。

“你分明知道我的性子,他的命再怎么重要,能有我自己的命金贵?”云汀雨道。

神木轻轻摇动枝叶道:“就因为知道你的性格,所以我才会认为你会这么做。云汀雨,在我面前,又不是在敌人面前,你又何苦对我瞒着对他的关心?你如果真不关心他,那才是见了鬼了。”

云汀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做?”他的眼神不经意地带上了坚定,可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神木却看见了,它只觉得无比稀奇,就奉上自己难得有的耐心去教他,云汀雨听完神木的话,只眉头一皱,心中暗问:“这跟牵姻缘有何区别,真的有用吗?神木不会是……耍我?”

神木不爽地“哼”了声,说道:“你我用这种方式交流,你的心声我听得到。”

云汀雨思绪立刻堵塞不多想了。

他单膝跪于树下,眼睛正正地看向困于梦中的宁卿如的脸颊,那可怖的裂痕还在扩大,神木的树枝随清风摇曳,树枝上挂着的绿叶一片接着一片落下,裂痕被藏在绿叶中的碎光慢慢补好,但就像破镜难重圆,宁卿如睁开眼仍然是无神的。这明显是丢了魂魄的症状,再这么下去,人只能魂飞魄散。云汀雨心底急,但还是听了神木的说法,先算准时间,然后等待神木断了他们之间的因果……

云汀雨小心扣住宁卿如的手,那只手之前受的伤已经结疤,还好云汀雨托人看顾他时那位妇女的心思细,早就翻出草药处理好了,不然这伤经过他们打斗,只怕又发炎化脓,可就麻烦了。云汀雨也不知他为何突然会想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神木断去因果时,无声无息,云汀雨心里突然空了许多,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明明做好了所有准备,但心中空荡荡的感觉很强烈,如同吵闹的街市突然变成了荒郊野岭,又仿佛一场空前盛大的筵席散场,只剩下冷冰冰的桌椅。这样的孤独,让他犹如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漆黑之中,本能却驱使他死死扣紧面前人的手。

神木觉察到云汀雨的不对劲,它正要用些法子让云汀雨清醒清醒。

云汀雨听不清周边的声音,世界的一切变得格外安静。他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地离宁卿如又近了几分,然后就感受到面前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却不由自主,云汀雨心里的空荡也随之减弱。而他似乎开始沉溺在其中,他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甚至是已经察觉不了自己还存在于世上,完全凭一个念头:他的灵魂与宁卿如天生如此相应。

于是几乎是刹那间,他轻轻撩起了宁卿如的下巴,偏头吻上去,然后在静谧的环境中闭上了双眼。

宁卿如脸上的裂缝逐渐消散,整个人慢慢地恢复了血色,原本冰冷的身躯逐渐回温。眼神中隐隐约约有亮起一丝光彩,神木惊讶地愣了好久,它虽然说过两人要接触,但就是握握手不就行了,至于这么做吗?他故意的?

不管了,神木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偷偷缓了缓,再将自己的法力通过树干渡过去。云汀雨会意,先将四面渡来的法力集在一处,再给宁卿如。宁卿如的眼睛变成了如天空似的青蓝色,他的意识从水底缓缓浮起,眼睛无神地眨了眨。

神木感知到不对,立刻停下传音给云汀雨:“云汀雨,你还好吗?”

云汀雨抹去嘴唇的血:“我与他无法牵双生,是我疏忽,双生即是同生共死,我和他什么时候符合这个条件,要换个方法。”

“我给你开路,你要快点儿从邪术中随便挑一个能救他的法子。”神木严肃道。

云汀雨已经想到了,他将一根针召出,猛地刺进宁卿如的肩上,锁骨处绽放出红色花朵的纹样,看纹路倒像昙花。宁卿如的意识沉沉浮浮,最后终于不偏不倚地待在身体里。神木看出这锁魂术法的玄妙,在背后默默免去云汀雨的邪术反噬。随后,它见到二人周身悬浮的一根线。“这是?”

它心里开始感叹这两人的缘分匪浅。

……

宁卿如醒时,见到那人脸上流下一行泪,凉凉的,他竟然也有些难过,可是他们明明都没见过几面,这份感同身受,宛若与生俱来。宁卿如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他的身体还是虚弱,却他仍然不受控制地抹去了那个人眼眶的泪水。云汀雨缓缓睁开眼,真是如同大梦初醒,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硬生生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轻轻地移开,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紧紧扣着宁卿如的手没放。两人都沉默了。

神木只觉得明白了些什么,看着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直乐呵,又跟云汀雨传话道:“完事了吗?”

云汀雨在心里默默诘责它:“你出的馊主意。”

神木可不打算背他这口大锅,连忙断了传讯,撒下一堆枯叶在云汀雨头上,结果还没砸在云汀雨头上就被他用法术轰开,但云汀雨出手时,顺手避开可能被弹出去的叶子打到的宁卿如。神木越看越有意思。

宁卿如机敏地觉察到这古树有灵,并且源头极深。他摸了摸树干,心里惊叹:“天地?”神木喜欢聪明的人,树叶立刻响起来,整片林随之清响。生于这片天地,自然有敬意,而云汀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宁卿如又慎重地看了看云汀雨,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心中的激荡缓缓平稳如初,随后很客气地开口道:“你……抱歉。之前是我糊涂,错把你归为杀人的邪物心魔同类,给你添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情况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能把他拉回人间,云汀雨肯定帮了很大忙,感激之情一上来,宁卿如才懒得计较他们刚刚的失仪之举。

“这是我的问题,你无需道歉。”

云汀雨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心虚,他小心瞧了眼宁卿如的眼睛,如天空般的颜色,好美。云汀雨松开了他的手,随后翻出一条青色发带,发带上绣有金竹边纹,他整理好发带的结,随后不知在酝酿什么,又继续说道,“你我的缘分难解,而今你又看得见‘因果’,那么,选择在你。”他偏头不瞧把发带递过去。在福祥村,志同道合的人绑上同样的襟带,杀出一条自由的路。同类的饰品,对宁卿如而言意义的确很重。

宁卿如动作很轻地接过他的东西,将它绕过自己的头发,绑成了个马尾,扎得可稳了。然后,他偏头看了看云汀雨,道:“不过,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云汀雨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算是你哥?”

太扯了,宁卿如满脸都是不相信,但他还是瞟了一眼神木,神木只是在看热闹,仿佛它只是一个不知情节发展的旁观者。

“云汀雨,我不是傻子。”宁卿如舒了一口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福祥村东边池塘为什么没有青蛙?”

“因为想养荷花,就把青蛙一家丢到西边的池塘。”

云汀雨知道他想做什么,平静回答道。听到答案后,宁卿如怔了怔。

“为什么会帮她们逃出村?”

“因为母亲,在她唱的童谣里,我曾听过十句对家乡的思念。”

“为什么求死?”

“因为饿,饿到脑子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为什么叫‘宁卿如’”?

“宁卿如故,这是母亲的祝福……也是经历过此难的你,即是我,想送你的心愿。”

宁卿如止住自己刚刚问话时抖得愈发厉害的手,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汀雨,天青般色彩在他的眼睛里,仿佛化为深邃的文字,他的眼眶逐渐变得红红的,像染上了一抹红霞:“云汀雨,这算什么?”他说这句话时,脑海中想到更多可能性,他想面前的人在欺骗自己?面前的人不可能存在?一切都是假的?但倘若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宁卿如此时应当是孤魂野鬼,而不是还有影子的人。所以……别管了。

福祥村看着就邪的书,反倒能解释他现在身上经历的一切不同寻常。他也不算追求真相的人,他只论因果世缘。

云汀雨假装思考了下,随后道:“你要不要先叫我一声哥?”

宁卿如摇头道:“如果你是我,你不可能不救我娘。”他还是想否认这份不寻常。

“因果,”云汀雨叹息般地说出了这个词,又继续道,“在我的时间里,她最后留我在屋子里等死,我不知道我如何看她……更何况,我知道此事还是靠你,在玉蓝河避世三年,你却来了。”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弱,像是怕听到宁卿如对他又一次指责。

宁卿如看他,心里的气愤未全散,他却已经付诸选择,给面前之人一个拥抱。

……

云汀雨不知道这种感觉自己何时体验过,就犹如曾经几时母亲的怀抱,早已不记得她的温度,她的样子……同宁卿如有七分像,让他恍若回到当年。不开玩笑了,云汀雨胆怯地想。他现在开不起玩笑,他凑近宁卿如耳畔,细声喃喃道:“我想把最好的名字留给最好的自己。再加上,第一次见你时‘云青青兮欲雨’。”

“书读得真多。”

“不多,这只是偶然翻到的。”云汀雨笑了,“那我们现在和解吗?”宁卿如沉默地点点头,云汀雨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连忙拽着面前人的袖子往开满各种各样的花的林里冲,嘴里念叨着词,是在向疑惑不解的宁卿如解释:“到时候你的‘同志’,发现你不在,以为自己又到拐子村,我可就要被赵秃头念死了。”

宁卿如想说什么,神木的声音忽然如风般传到耳畔:“懂得礼节的孩子,再见。”

云汀雨也听见了,点了点头拿起神木飘来的叶子,装进绣着白百合的福囊给了宁卿如。

宁卿如接过,又有点儿把叶子拿出来瞧了瞧,绿色的叶子泛着光,似乎可以吹响。宁卿如试了试,清亮的响声穿林而过,云汀雨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虎,转头看向茫然的宁卿如。拍了拍脑袋,他怎么忘了这茬儿?宁卿如比他还招小动物喜欢。

“山海?”宁卿如小声唤了句。云汀雨心里大浪一惊,他不由想:这个名字,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重要谜题的解答。他又想起念叨不休的赵村长,立刻摇了摇头。

宁卿如的声音温和下来:“你是专程来的?”

老虎乖巧地点头应他的话。随后它看见了云汀雨,正要呲牙咧嘴,却和云汀雨的脸对上,云汀雨还是头一次从这种动物脸上寻到奇怪的神情,怪新奇的。他跟着宁卿如走,宁卿如让他先上虎背,山海低下头看地上的青草,云汀雨上去,然后宁卿如坐他后面。“有些麻烦。”云汀雨道,他们现在这样确实容易翻下虎背。

宁卿如把云汀雨手搂着自己,然后早准角度俯下身,山海猛冲出去,沿河岸下来,一路由云汀雨带着回村。村里的时候正好,大家正忙着做晚饭,张罗着小伙子们搬桌子,姑娘们掌勺。村里迎接客人的风气就是讲究热闹,大伙们干着活也欢乐。

赵村和王姨正在跟那群绑红巾的妇女聊得正如火如荼,王姨平日里闲在家中有多安静,现在卖力加入他们的谈说中,怕是在努力为云汀雨争取时间,赵村当了村长这么久,总精通了几分人情世故,但他哪能拆王姨费劲口舌搭好的台,只能顺着她的往下说,他不动脑子都能知道大抵又是云汀雨在王姨家惹了点儿事,这事恐怕还和这些客人们有关。赵村皮笑肉不笑,心里早把云汀雨骂了一顿。

山海依旧停在村门口附近,不见村人,其实云汀雨挺想把山海带进去,万一一会儿赵村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好把山海叫出来吓唬吓唬人,这提议被宁卿如直接否决。云汀雨带宁卿如进去,立刻有姑娘跑着把消息送给王姨,王姨累得找了块结实的草垛靠着歇脚,而旁边的赵村抓住了竹杆子就去村口。

云汀雨和宁卿如一路有说有笑地进来,时不时还拉着宁卿如和过路的孩童打个招呼,孩童们活泼可爱,看见两人好奇地问他们是不是兄弟。云汀雨回答得可谓是各有千秋,把所有娃娃脑子都绕糊涂了。云汀雨乐呵地转头看了眼宁卿如,觉得比起宁卿如回答他们:“我也不知道。”这样敷衍的答案,他尽心多了。

宁卿如见到赵村,看着就是浑厚淳朴的老人,只不过拿了根杆子,总感觉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都往强硬那边倒了倒,孩童们见赵村的态势,立刻冲云汀雨高声喊道:“云汀雨!跑啦!赵村!”带着孩童的稚嫩声音格外刺耳,云汀雨霎时慌了阵脚,拉着宁卿如的手往原路回去,赵村在后头狂吼了句:“你要去哪儿?”却和一旁被他攥着手走的宁卿如的声音重叠了。

云汀雨吓了一跳,趁着赵村瞥见宁卿如的一个愣神之际,夺走赵村的杆子一扔,一扔就是百米开外。赵村气急败坏地瞪着云汀雨,宁卿如下意识拉云汀雨后撤半步,整个人拦在云汀雨前面,云汀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真诚地对即将暴跳如雷的赵村说:“赵村别吓客人啊。”

“你王姨是你指使着办事吧,你倒是撂挑子撂得利索。”赵村也知自己吓到了人,语气平和了许多,“这是那群姑娘们带上来的娃娃?长得真俊。”

“他跟我一张脸。”云汀雨轻笑道。

赵村听他说话只觉得自己要减寿,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继续道:“那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先聊,我就不打扰了……云汀雨,你要是敢欺负人,或在把奇怪的活丢给王姨,小心我让你代替王姨的牛犁地。”然后换了一副慈善的面孔对宁卿如道:“孩子,有什么需要找村里的叔叔阿姨,他们都挺靠谱。”

宁卿如礼貌地点点头,赵村欣慰地笑了,正转身要走,几个村民涌上来问他话。哦!胡椒八角香菜,那条桂鱼的料子到底加什么?几个人各执一词,又在吵。

云汀雨趁乱带宁卿如过了此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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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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