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没和众人提枯树桩底下那几个发亮的器物,她进院子时就探到了,灵光比那颗珠子还足。可那是狐狸的东西,不是他们的。
几人收拾行装往回走,路上,陈师傅掰着指头算账:“这趟赚大了,这两样东西往竞宝楼一送,让那些修士去竞价。之前同样的东西,最低都是二百枚左右中品星核卖出去的,咱们手里这两样只多不少。燕队长,你这回可是赚大发喽。”
燕徊听了没搭话,可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陶晚和阿织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亮晶晶的,这一趟来得值了。
五日后,一行人回到旧城。不出两日,燕徊他们从烬墟城全须全尾出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旧城。一个没伤没死,还带回两样大宝贝,一行人一时名声大噪。
不知是谁传开的,陶晚一夜之间也成了探沙行当里的红人,队伍里有人把她那手探沙的本事,说得神乎其神。
回去后,陶晚和阿织先在城南找了处带两间屋的院子租下,五枚中品星核一年,牙人领着在府衙备了案。当天傍晚,两人把阿砾从保童所接回新家,小丫头在院子里东摸西看,新鲜得不得了。
账还没分,燕徊说明日一早把两样东西送去竞宝楼拍了,让大家伙也都去见识见识。
陶晚心里痒痒,想去看下那竞宝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织却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账我算不明白,也听不懂他们吵吵。我就在家看着阿砾,等你带信回来。”
第二日,陶晚跟着燕徊等人去了竞宝楼。旧城这地方不大,竞宝楼也就一间大堂,正当中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上摆着一张长桌,蒙着红布,台下稀稀拉拉十几把椅子。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陶晚忍不住想,这地方能卖出什么好价钱?
竞价还没开始,台下的人凑在一块闲聊,陶晚竖着耳朵听了下,聊的竟是林越。
“那跟燕徊进烬墟的小子,是旧城林家的。”
“哪个林家?”
“还能是哪个,两代通法的林家。他祖父、曾祖父都是通法修士,当年旧城数得上号的修士统共就三个,他一家占俩。”
“嚯,那他怎么还去跑沙?”
“祖上的光到爹那辈就断了,他爹平平常常。到了这小子,倒是最有望再进通法的,家里放他出来历练,听说他这次回来就闭关了,怕是这旧城又要多一个通法了。”
“那是厉害,年纪这么小就能通法,简直是奇才啊。”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不多时,一个矮胖的掌柜走上台,在长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老规矩,价高者得,喊过不许缩。”话落,竞价就开了场。
前头几样货没怎么耽搁,一件件都有了主。轮到他们那两样东西,算不上多稀罕,底下几个修士低声喊了几轮,便都定了价售了出去,拢共四百六十枚中品星核。
陶晚心里一松,比来前想的要好。她掰着指头算了算,四百六十枚,竞宝楼抽走一成,到手四百一十四枚,她和阿织这一趟能分到四十枚出头。她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喜悦,这下能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后面的竞价跟她没什么干系了,陶晚没心思看,自家的账结清,便带着星核回家去了。
日子安稳下来,住处有了,活也好找了。陶晚又打听了一家蒙学馆,把阿砾送去识字念书。每月束脩二十下品,先生姓周,白胡子,领着满屋蒙童一句一句念书。
陶晚站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想到阿砾都要念上书了,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是大字不识几个,这世道的规矩可全在纸上,契书、榜文、字据,字不认得,人家念什么她就信什么,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她心里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日去街上采买,一路听人议论,说林家那公子通了法。
陶晚脚步不停,心里很是羡慕:若自己能境界高一些,加上这一手感知天赋,再遇上烬墟那样的事,也不至于像上次那么狼狈。说到境界,昨夜她咬牙用了五枚中品星核,一举到了瓶颈,就差一个机缘。
她一边盘算一边往家走,路过酒楼跟前,楼下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客气气一拦:“姑娘留步。楼上雅间有位贵客,请您上去一叙。”
陶晚抬眼看了下,眉头一皱:“怕是认错人了。”
伙计陪着笑:“您是陶姑娘吧?是的话就没错。”
陶晚一脸狐疑,但还是跟着伙计上了楼。
雅间门一开,窗边坐着个人,温润沉静。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竟是林越。
陶晚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林越已经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
“陶姑娘,一别数日,可还好?”
林越替她拉开椅子:“方才从窗里瞧见你打楼下过,就做主拦了你,唐突了。”
陶晚这才回过神:“林公子……你出关了?”
林越道:“出关有几日了,旧城这地方,通了个法反倒不清净了。”
他话里带着点自嘲,抬眼笑着看向她:“难得碰上你,坐下说说话?”
陶晚落了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气氛略有些尴尬。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一位姑娘,月白衫子外头罩一领鹅黄褙子,料子细软。姑娘眉目清雅,进门一双眼睛先笑。
姑娘先朝林越喊了一声表哥,又转过脸打量陶晚,笑着问:“这位姐姐是?”
林越道:“这是我的朋友,陶姑娘。”又转向陶晚道:“这是我表妹,谢云书。”
谢云书也不见外,自己拖了椅子坐下,脆生生道:“表哥,姨母说旧城槐社明日要在槐园办诗会,让我寻你陪我去。我在鄢城时场场不落,来了旧城还没赶上一回。”
林越垂着眼,淡声道:“文会上的应酬,我不惯。”
谢云书不依:“表哥如今通了法,正是旧城头一号的人物,你不去,多没意思。”
林越没接话,低头呷了口茶。
谢云书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眼珠一转,落到陶晚身上。先前没顾上细看,这一看,这姐姐不施粉黛,肤色虽比城里姑娘深了一色,是沙地里晒出来的,可眉眼鼻唇样样生得极好,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
她来了兴致,凑过去道:“表哥不去,不如姐姐陪我去?咱们两个姑娘家搭个伴,岂不自在?”
陶晚一听什么文会,直接就慌了,连连摆手:“我就不去了。我大字不识几个,去了也听不明白,净给你们丢人。”
林越笑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诗会上又不光念诗,听说还有好茶好点心。”
谢云书看表哥松口,赶紧接话:“对对,陶姐姐陪我去嘛。你不认得字不打紧,我念给你听,保管比那些书生念得还好听。”
陶晚还想推辞,架不住谢云书又是拉手又是央求,到底点了头。三人出了醉沙楼,往城东槐园去。
三人到了城东,穿过一道矮墙,陶晚一下子愣住了。外头还是黄沙漫天的光景,里头竟是满满一园子的绿,老槐树撑开浓荫,石径扫得干干净净,亭子里设了席,杯盏齐整。园里三三两两聚着人,多是衣着鲜亮的俊男靓女,凑在一处说笑,脂粉香混着墨香。
她不知这沙海里面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处园子,一时连步子都忘了迈。
谢云书拉着她落了座,林越顺势坐在她侧边。满座的人吟诗作对,之乎者也连成一片,陶晚一个字也接不上,只好低头喝茶。
林越怕她嫌闷,把亭柱上挂着的诗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陶晚虽听不大懂,可听着林越低沉平稳的声音,心里那点子局促,倒慢慢散了。
席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沙小姐来了。”
陶晚抬眼,见一位姑娘被几个丫鬟簇着走进来,妆画得浓,衣裳料子比谢云书那身还亮,所过之处,满座都停了话头。
那姑娘目光在园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越身上,端着一盏茶,笑吟吟走过来,先微微一福:“可是林家公子?小女沙颖,家父是邑主。久闻林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
林越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接着给陶晚念下去。
沙颖脸上一僵,越过林越,目光落在另一边一身粗布的陶晚身上,心里浮起一丝鄙夷和不甘,她压了压心绪,唇角慢慢弯起来:“这位姐姐眼生得很,是哪个府上的?”
陶晚老实道:“我不是哪个府上的,住在城南,做探沙的。”
沙颖正喝茶,闻言放下茶盏,冲席间扬声道:“既是头一回来,不如请这位姐姐也赏一句诗,给我们开开眼?”
满座霎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落在陶晚身上。
陶晚捏着茶盏,面上微红,她连这些字念什么都认不全,哪里作得出诗来。
林越适时开口,淡声道:“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们修炼之人,不喜诗词。”
沙颖一噎,没想到这林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
谢云书早看不过眼,笑吟吟接口:“沙姐姐好雅兴,既然姐姐喜欢作诗,不如在此多作几首过过瘾。”
沙颖脸上彻底挂不住,冷哼一声就要发作。
林越已经起身:“走了。”
三人离席,一路出了园子。
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沙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钉着陶晚的背影,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