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除夕

【山药糕实乃珍馐,日后可岁岁常伴左右】

——崇祯五年,正月壬戌,初霁

藤毒提前发作了。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灵力防御的缘故,这次的痛还没等云意反应过来就已经迅速蔓延至全身,如密密麻麻的尖刺般细数扎上皮肉,激起一片冷汗。

云意捂住肚子,深埋在被褥里,回想起上一次腾毒发作的时候,她没喝解药也缓过来了,安慰自己这次应当也能挨过去。

躺在旁边的凡人呼吸渐渐调整至均匀,云意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齿关止不住地颤栗,怎么这么冷啊。

这毒药绞杀了云意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她全身发抖地蜷缩成一团,眼前渐渐昏黑,彻底没了意识。

不知是梦是幻,云意感觉自己好像靠在一团火堆旁,温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令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最后云意在梦里寻到一处干净和暖的地方躺下来,拱了拱那处干燥的沙土,埋在里面取暖。

清晨,陆熙迟醒来时感觉神智清明,惊喜地发现头已不复昨日昏胀,鼻子也能通透呼吸,就连嗓子也不疼了。

只除了胸口,总感觉被什么紧紧压住了。

陆熙迟慢慢拉下被子,看见一团雪白的小家伙耷拉着两只耳朵正趴在他胸口,爪子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像是要给他扯开一样。

忍不住上手去摸,耳根和眼尾的那几撮彤色的毛好像变淡了,额头上的毛贴着脑袋有些汗津津的,是不是太热了?

陆熙迟掀开被子,猫极没安全感地往他衣服里钻了钻,根根分明的毛拂过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挠了一下,刹那激起蓬勃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声声浩大。

像被什么吵到,小猫烦躁地歪了歪头,贴在胸口的嘴巴挤出一声不甚明显的“呜”。

陆熙迟闻声立马低头看向他的猫,希望可以再听到一声,可是猫却彻底安静下来,很长时间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声哼唧带着几分哀怨、烦躁,仍不掩灵动、婉转。

可惜只有一声。

就像水里激起一片波澜又迅速回落,陆熙迟欣喜之余只剩下无边苦涩。

他的猫是会说话的,只是不愿意说。

小心翼翼端着猫起身又放下,猫不安地挥了挥爪子就继续睡了,没有要醒转的迹象,陆熙迟给它盖上被子,细细打量。

小小的,睡在这张三尺宽的床上,两边感觉还能躺下四个它,思及此,陆熙迟忍不住担忧这条褥子对于猫来说会不会太重,翻箱倒柜找到一条他小时候用的春被,盖在猫身上刚刚好。

今日是除夕,但这么多年家中都只他一个人过节,陆熙迟早已习惯了冷清。

除了初一的时候要去张叔家拜年,陆熙迟其实没有什么过节的实感。

但今年不一样,他有猫了。

一想到猫昨夜可能守着他睡了一宿,陆熙迟的心都要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陆熙迟的错觉,今日猫似乎格外困,一直到亥时都没有睡醒。

上午他担心猫独自在家会害怕,不敢出门采买,可是一转眼到了下午,猫还在睡着。

无法,他只能跑到山上去向那里住着的农户买了点菜,想起水缸里还有一条之前捞的鱼,做年夜饭应该够了,想到明早要去给张叔拜年,又买了点萝卜、橘子,结了账便没再逗留,背上买的菜就往家跑。

到家先去看猫,大大的床里,猫裹着他的春被翻了个身。

云意昨夜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睁眼看见天色已黑,一时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她想要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运转周天探查灵海,那里就像之前在濯鳞宫时一般,干涩枯竭,没有半分灵力可以调用。

她在霍山的时候每日都勤学苦练,作为这一代唯一的小辈,云意深知不能给阿娘丢人。

但后面被纪明渊关着的三百年几乎让她功力荒废,纪明渊又强行封住她的灵海,她的修行原本就根基未稳,这下要重新捡起更是难如登天。

云意一点点挪到床边,静悄悄的黑夜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其声势之浩大,如利剑破空般,直直地穿透云意毫无防备的耳朵。

云意一下子被吓得掉下床,还不忘要抬手捂紧自己的耳朵。

陆熙迟正在厨房里热第三遍年夜饭,几乎是立刻就在鞭炮爆炸的嘈杂声中捕捉到什么掉落的声音。

他擦擦手,摘下围裙回到房间,果不其然看见小猫跌坐在地上,两只爪子捂住脑袋钻进床底下,剩半边身子留在外面,显得有些滑稽。

陆熙迟不敢笑,两步跨过去捞起小猫放进怀里,坐在床上伸手帮它捂紧耳朵,“不怕、不怕……”

爆炸声渐消,陆熙迟缓缓放开小猫的耳朵,但小猫似乎还是怕,一下子抓住陆熙迟的手,重新贴回自己的耳朵边,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挤出两坨小小的**。

好像遇到了什么特别不忍直视的东西一样。

“没有声音了,没有了。”

陆熙迟轻轻地说。

云意睁开眼睛,一边确认着周围环境的安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你看,你是不是能听清楚我讲话了?”

确实能听到了,云意将信将疑地放下陆熙迟的手,窗外果然安静了。

但水汪汪的眼睛仍透露出心有余悸,陆熙迟把猫抱紧,轻轻拍着它的背,嘴里安慰道:“刚刚这么吵是因为马上就是新的一年,每家每户为了能在新的一年里祈求吉祥,便把烟花爆竹点上,声音越响,天上的神明便越容易注意到他们,他们的愿望才更容易实现。”

也不怕猫听不懂,陆熙迟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云意撇了撇脑袋,还是很怕。

一声温柔的爆炸在空中破开,漫天五彩斑斓,目光落在窗户的云意看见黑夜里迸发出的星光华彩,成为她很久很久以后都忘不掉的美景。

陆熙迟望着夜空越来越多的烟花,星光流转,都倒映在小猫的眼睛里,美不胜收。

“新岁吉祥,福寿绵长。”

凡人好像很开心地对她笑了笑,云意怔愣地看了半晌,心底还有很多疑问没说出口:那你呢,你有什么要实现的愿望吗?为什么不去放那个爆竹来让神明听见你的愿望呢?

虽然年夜饭吃得晚了一点,但到底还是要吃的。

云意看着桌上做成梨花状的玉色糕点、淋了琥珀色酱汁的烧鱼,还有一碗金黄的焖笋丝,品相都很不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陆熙迟看着小猫凑到山药糕面前轻轻嗅嗅,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神专注又明亮,是很喜欢的样子吧。

陆熙迟决定以后多做山药糕。

云意蹲在灶口取暖,一根快要燃断的枯枝从空中掉落,云意眼疾手快地抓住,正想向陆熙迟炫耀,冷不丁听见他说:“我们等会洗澡,好吗?”

看到陆熙迟往一个小木盆里倒水,云意心道不妙,咽下嘴巴里还没嚼完的糕点,就要离开。

云意开始悔恨自己不该在他烧水的时候还在他面前转悠。

云意很想告诉他自己是灵兽,不用沐浴就很干净,就算弄脏了轻轻甩两下就行了,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烧水洗搓。

回想起上次她伤还没好,不便行动的时候,陆熙迟拿着打湿的帕子往她身上搓,随意对她上下其手,就这样还仍嫌不够,居然还要把她放进水里的恐怖经历,云意心有余悸地步步后退。

退的时候偶然间瞥见腿上绑的纱布,云意伸出腿去给他看,伤口是不可以沾水的!

“你今天早上出了一身汗,肯定不舒服吧?洗一洗吧,洗一洗就干净了,我们就用帕子沾水擦擦,湿了的地方我立马用干帕子给你擦干好吗?”

察觉到猫的抗拒,陆熙迟放缓了声音去哄,可是没有什么效果,云意今天不会再因为他是个病人而让步了。

不小心被抓住脖子提起来,她听到他说:“再不洗的话,水就要凉了。伤口我等会儿会小心不碰到的。”

突然被放进热水里,云意挣扎着要起来,这和要煮了她有什么区别!

陆熙迟尽管被溅了一身水也不恼,三下五除二地把香胰子往猫身上抹,猫虽然抗拒的意愿很明显,但也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陆熙迟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但手上的动作很快,并且小心地不让绑着纱布的地方沾水,不一会儿,云意渐渐适应了水温,开始有些舒服地享受着陆熙迟的伺候。

他揉捏的地方俱是云意这些时日里酸痛的地方,而且陆熙迟总是有意地控制着力道,不轻也不重,云意很适用。

水快凉了陆熙迟就立马加热的,云意突然有些喜欢上被热水冲淋了,那个时候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肉连带着呼吸都温暖起来,连毛也开始舒展,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凡人喜欢洗澡这件事了。

直到被整个擦干,云意还意犹未尽,想继续躺在热水里面闭上眼睛睡觉。

反正有陆熙迟在,她也不会沉下去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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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春
连载中泅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