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人，夫人出府了。”
县衙内，陆熙迟审批入城药材文书的笔尖一顿，“去哪儿了？”
“看马车行进的方向，似是往西街去了。”
“继续派人盯着，她进了哪些铺子，和什么人碰面，都要一一报给我。”
“是。”
骆沉领命下去。
陆熙迟低头才看到，纸上已经晕开一大片墨水。
云意在府里待了三天，基本上每天都在院子里和彩云学如何纳鞋垫子。
眼下已是春末，云意摸着手里轻薄的料子，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挨饿受冻的模样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满是伤痕的脚在她腿上趴着，没什么重量。
他后来什么时候穿上鞋子的？
这么想着，指尖的针斜斜一歪，“嘶——”
“夫人！您的手流血了！”
彩云放下手中正在缝的鞋面，捧起云意的手吹了吹，“夫人，做针线活儿的时候怎么能走神呢？”
圆滚滚的血珠凝结在指尖，很快下坠，直直地滴落下去，云意飞快地把手往回收，盯着鞋垫子来回看，确认上面没有血迹才松口气。
天突然阴下来，明媚的梨花瞬间失去了颜色，彩云把绣具和料子收拢好，“夫人，回房吧，起风了。”
像是为了呼应她的话，林中忽地刮来一阵风，云意打了个寒颤。
“近来城里好多人都患了风寒，虽说现下快步入夏天，但春末到底寒凉，您可得多添点衣裳。”
云意扫了一眼彩云身上的水红色长裙，“你还说我，你穿得亦少。”
“夫人，您身子金贵，怎么能和我们比？”
云意本想反驳两句，没曾想比话先出口的是一个响亮的喷嚏。
回了屋，云意坚持不用包扎，“就这么点口子，我都找不见，等你把纱布什么的找出来，它都自己合上了。”
为了证明那处口子的确很小，她把手递到彩云面前再三证明自己并非言过其实。
“好吧。”彩云把刚刚拿出来的药箱放回去。
坐在梳妆镜前，云意瞥向镜子里那张还在为不能给自己包扎而低垂着的脸，不禁觉得可爱，嘴角上扬。
“夫人。”圆圆的眼睛在镜子里瞪着她，说话的音调却是像湖水里荡开的涟漪，自带起伏。
“好了，不笑了。可有把那些鞋垫子收好？”
“自然。”说着还将箱笼打开展示给云意看。
嗯，现在不愁眉苦脸了。
云意拿过一块糕点送入口中，顿时觉得口齿生香。
“这是什么点心？还有一股梅子的清香。”
“这个……哦，奴婢想起来了，这是管事差人送过来的，说是大人最喜欢的糕点呢。”
陆熙迟最喜欢的……
云意又拿了一个。
咬开唇齿生津，的确不错。
思及陆熙迟，“你们家大人经常这样吗？”
彩云一脸茫然，云意慢慢补充道：“就是经常好几天不回家……”
也没个信儿递回来。
彩云垂首站在一旁，摇摇头：“奴婢刚来府里，奴婢也不知。”
云意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那你家大人任职的衙门在那儿？”
“夫人是要去找大人吗？”
“也不用……”
先别说她现在一点都不了解现在遇到的这个陆熙迟，万一他和她谈论起从前，她一点都不知道，被识破了可就麻烦了。
“夫人要是觉得府中烦闷，不如去西街逛逛。”
“西街？”
“对啊，西街今日有灯会，还有从京城过来的杂耍表演呢，奴婢听人提起都觉得可热闹了。”
“你想去？”
小姑娘低下头，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一声，虽然含糊不清，但云意听出来是一声应答。
“那就去，正好我也有些烦闷无聊。”
彩云听出夫人是在重复她之前的话，不禁羞恼，“夫人打趣我。”
“对嘛，自称我就好了，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夫人……”
迎上镜子里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彩云眼眶一热，“谢谢夫人。”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云意，刚好是彩云的云，意中人的意。”
“夫人，管事提醒过奴婢该避讳您的名字的，您和大人先前不仅让奴婢用自己的名字，现在更是让奴婢直呼您的名字……”
“叫个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还哭了？”
云意拿帕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子，“女孩子的眼泪可金贵了……不管谁定的规矩，在我这里都用不上，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夫人……”
“叫我云意——”
“云意。”
声音怯生生的，但很动听。
“嗯。”
“奴婢……不，我，我叫人备马车去。”
云意笑笑，看着她雀跃的神情，“去吧。”
“您可有想逛的铺子？”
云意撩起一角帘子，看着外头往后移过的街景，各种店铺琳琅满目，竟是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今日可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街上行人如此之多。”
“今天是花颂节啊，往年大家都行歌游船、放花灯、喝松酒，祈愿学识有所长进，才情得以出众，可以结下良缘，配好姻亲。”
原是个借着节庆名头寻姻缘的日子。
不过城内有一条护城河，不少蓬船小舟游行其上，花灯连绵，煞是好看。
眼前突然闪过一家店，烫金的匾额在一众商铺中脱颖而出，看着就不同凡响，上面赫然写着“金缕阁”。
“这是什么?”
彩云看了一眼，眸中有亮色，“应是卖成衣的地方。”
“男子的也有吗？”
“您要给大人买吗？”
“想看看。”
下了车马，刚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市井喧嚣轰然而上，步入店里，琳琅满目的女子成衣映入眼帘，本朝虽然素喜雅净，但在这幻境里，这店里的时兴的皆是繁丽华贵的款式。
一着金绣对襟的掌柜模样的人迎上前，“客官想看点什么？”
“可有男子成衣？”彩云和掌柜搭话
“有的有的，不知客官给谁添置？”
彩云这时候却不说话了，眼睛也不在这边，云意只好自己答话，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嘴巴像被烫着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给我、我的……夫君买。”
“客观请上三楼，都是极受欢迎的衣物。”
而后他热情朝后面招呼道：“客官，您看点什么，男子成衣在三楼。”
“大人。”
听见彩云恭谨的声音，云意迈上楼的步子突然顿住，转身果见陆熙迟踏步而来。
几天不见，云意竟是感到了一股没由来的紧张。
“夫人要为我添置夏衣？”
云意迟疑地点了点头，“你不是在衙门吗？”
陆熙迟上前一步，白净的鞋边抵着她的鞋尖，“我不能出现在这儿？”
没有。
感觉这个陆熙迟和她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云意敛下眸，和掌柜说：“我想上去看看。”
刚一转身，长长的裙尾跟着阶梯游移，她抬手去寻扶木，旁边递过来一只手，手指干净纤长，稳稳地托住她。
错愕之际，陆熙迟带着她往楼上走去。
“这几天娘子在家都做了什么？”
云意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没做什么。”
陆熙迟捧着云意的手在盘旋的楼梯行进间松松落落，他下意识地去抓住，手心却在感知的那一瞬间空空如也。
这种不安持续到上到三楼之后云意把手抽走的那一刻，他捻了捻手心中残存的温度，目光跟随着前面挑衣服的身影，沉下眸。
云意挑起一件玄色的，暗自比对陆熙迟的身量，感觉是合身的，但……
她把这件衣服放下，转身去看旁边另一件烟青色的，彩云凑上来，“这件青色的衣裳真好看！”
“我也觉得。”
云意翻过来又看了两眼背面的剪裁，严丝合缝，版型规整，陆熙迟穿上应是更显挺拔俊朗。
“夫人好眼光呐，这件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打马游街时穿过的款式。”掌柜的跟上来，对着这件衣服就是一顿吹捧。
云意眼睛一亮，更坚定自己的想法了。
“探花？”彩云带着疑惑重复着。
“怎么了？这话有什么问题吗？”云意背着掌柜低低出声。
“可是我们大人不就是探花吗？”彩云轻轻指了指那边的陆熙迟。
“陆熙迟是探花？”
果不其然，云意一回头就见陆熙迟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戏谑又审视。
云意转头把衣服放回去，拉着彩云又走几步，小声问道：“你家大人是不是有这件衣裳？”
“夫人，奴婢刚来府上，奴婢不知啊。”
也没再去纠正彩云的称呼，云意强自镇定地拿起先前那件黑衣裳，走到路熙迟面前，“还是这件适合你，要这件吧。”
陆熙迟挑挑眉，“夫人当真觉得这件更适合我？”
云意上下扫了一眼他穿的黑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陆熙迟瞥了一眼旁边的骆沉，骆沉跟着掌柜去结账。
离开的时候，云意走在前头，步子迈得飞快。
上了轿子，云意吩咐马夫即刻启程，马车却没动，帘子被挑起一角，黑色的长袍挤进来，瞬间占据了大半马车。
他坐上来，挨着云意，她往旁边缩了缩，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也跟着她往同一个方向挪动。
冷淡的目光转向一边不说话的彩云身上，彩云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向了旁边的云意，云意安抚地点了点头，彩云才如释重负，像一只刚会飞的雏鸟般跳下了车。
“娘子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云意被挤到角落里，不得不顺着他的话问。
“就比如……娘子刚才抓着那件青衫不放，是忘了给我做过，还是忘了我有这件衣服？”
“又比如说，娘子何时患了头痛？”
“也不记得我爱吃的其实是山药糕，不是青梅糕……”
从她到这儿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和以前的云意对不上的地方，陆熙迟说出来简直如数家珍，她看着陆熙迟，“你是故意诈我的。”
“你虽然容貌和我娘子一般无二，但你身上简直漏洞百出。”
平缓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云意，“我的娘子在哪儿？”
脖子被抵上什么，云意只觉得冰冷坚硬，但不痛。
陆熙迟握紧未出鞘的匕首，“不说？”
腕间抖动，露出一截白刃。
云意被抵着不由抬起下巴，收紧声音：“我就是云意。”
“还在骗我！”
激动之间，刀刃挺进，云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刃上见了红，陆熙迟冷硬的目光里像被抽去了什么，挂着血迹的匕首陡然落地，云意看见他的眼睛在低头的时候频繁眨动，整个人蜷成一团。
“你怎么了？”
“你别动！”
云意依言坐回去，脖子那里痒痒的，捂上那处，果然满手猩红。
他似乎是怕了这红，急着从怀里取出块帕子，翻折几叠扔到云意怀里，动作间云意瞥见他胸口还在急速起伏，好像很难受。
云意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见他双目泛红，脖子那里青筋暴起，一只手不停拧着胸口。
“陆熙迟？”
陆熙迟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那双胀满血丝的眼睛从不可置信到疑惑，拧着胸口艰难呼吸。
“你到底怎么了？”
陆熙迟一只手搭上云意的衣袖，身体刚要俯过来，看见她脖子上醒目的伤口还在流血，急忙把手捂上去。
云意不解地看着他忍着痛捂在她脖子上的手，“你……”
“不要说话了，会流血。”
似乎为了验证他说的，捂着伤口的手指缝间顿时露出暗红。
云意虽然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伤口那处有血流出来。
他捂得越发紧了。紧紧地贴在她脖子上，好像生怕她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可是他不是怀疑她吗？
怎么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
这章小修了一下，可以再看一下结尾部分，用刷新短评刷新一下就可以了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