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沙如雪,风疾沙扬。
濯鳞宫主殿跪了一片人,每个人都紫冠黑袍加身,是魔族御用的大夫,医术冠绝魔境,此时却都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冷舒华皱眉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纪明渊,虽还保持着仪态端庄,但身上隐隐散发的怒气让殿里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大气不敢出。
“大祭司,还没看出来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长木盘绕的榻前,赫连渊放下探脉的手,缓缓跪在那一众人的前头,深深拜伏,“夫人,殿下的脉象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那为何我儿至今仍昏迷不醒?”冷舒华闻言柳眉倒竖,气得一个没站稳,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倒。
刚还埋头叩拜的赫连渊直起身隔着袖子托住冷舒华在空中倾斜的手,把欲欲将倾的身体一点点扶着回平,待人站稳了才收回。
冷舒华近身的婢女皆垂下头屏息敛声,静默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夫人,别动气,当心急坏了身子。”
赫连渊左手搭在右手上行魔族的礼,他身后跪着的人有样学样,皆纷纷拜伏,唯独这个跪得笔直的大祭司,一双眼睛直视着冷舒华,带着侵略性。
冷舒华不自然地后退两步,“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儿如何才能醒过来。”
赫连渊表现得恭谨,“二殿下自被送回来之日起就一直昏迷,这沉睡不醒的症状倒是和……和前些日子里大殿下的症状有些相似。”
“纪明沣?”
几乎是立马联想到纪明沣是如何被重伤昏迷的,冷舒华惊诧道:“是那只狐狸干的?”
大祭司身后跪着的一个人像是突然被点醒,叩首行礼,语气中难免激动:“夫人,前些日子大殿下昏迷不醒,臣为找出病因,连日来翻阅关于狐族的古籍,寻遍魔族医书,终于在一本狐族轶闻中找到了和当时大殿下相似情形的症候,只是大殿下当时已然强行醒来,臣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才没能及时上报。”
“这病症说来听听。”赫连渊表现得颇感兴趣。
“夫人、大祭司,书中记载狐族有一自上古传下来的秘术,名为阿摩罗,可让人沉睡不醒,中术者的意识会一直沉迷在秘术编织的梦境里,直到经历完梦境中的八乐八苦,才能醒来。若在此期间强行切断中术者的梦境,中术者会遭到反噬,轻则功力全失,重则丧命。”
“臣刚受大祭司点拨,这才想起来书中记载的此项秘术的症状确实和二殿下的症候也十分相似。”
阿摩罗……
冷舒华一字一字地在心里头默念,眸色一沉,“这狐狸怎敢如此!”
赫连渊:“既已知道了病因,想来殿下很快就会醒来,还请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冷舒华看着赫连渊,欲言又止,得到对方眼神许可,才道:“你们都退下吧。”
跪着的人起身,鱼贯而出。
冷舒华眸色一敛,近身的婢女也退出去,合上了门。
赫连渊兀自起身,搭上冷舒华的肩,“刚刚可有摔着?”
“你胆子太大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扶她。
“他会没事的,别皱眉头了。”
“可是他现在醒不了。”二人皆心知肚明,现在是多么好的时机。
如今的魔域,魔君年迈,早已是强弩之末,纪明沣现在又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现在是纪明渊名正言顺成为魔君的最好时机,不能错过的最好时机。
赫连渊伸手,试图抚平冷舒华紧皱的眉头,冰凉的皮质手套触碰上面前白腻的肌肤,轻轻推着舒展,赫连渊发出一声喟叹。
“他能醒。”
“可刚刚那人明明说不可强行中断梦境。”
“据我所知,狐族秘术编造出来的梦境,是先把人拉进实现心中欲念的美梦里,等到这个人处在最幸福的时候,再猝不及防把人推入心底最恐惧的深渊,待体验完一遭极致的痛苦,就算经历过般若一生,人就会自然而然醒来。”
冷舒华凝神,示意赫连渊继续。
“我们直接引他体验令他最心痛的事,提前结束梦境,不就可以了?”
赫连渊揽着人,余光瞥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纪明渊,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人在做梦的时候,可以通过嗅觉或者触觉来影响梦境走向,其中,痛觉是梦境中感知最灵敏的。”
“夫人。”赫连渊揽着人,“您觉得他最挂心的……会是什么?”
“那只朏朏?”
赫连渊不赞同地摇摇头,“夫人难道忘了,殿下小时候有只白猫常伴左右,他总是耽误功课陪那只猫,那猫死了之后,他还牵肠挂肚了好些年。就连那只朏朏,臣下也是觉得它与那白猫长得十分相似才捉来送给殿下的。”
冷舒华诧异,“猫?一只凡猫值得他这么放在心上?”
“夫人还不了解我们这位殿下吗,看似心狠手辣,实则重情重义。”
她觉得荒谬,一个要当君王的人,怎么可以重情重义。“可那猫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我们如何去找它?”
“死了?”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赫连渊发出一声冷笑:“夫人,您太小看我们这位殿下了。”
赫连渊长舒一口气,“当年我们把尸体送到他面前,他看似无惊无骇,可是后来却背着我们偷偷将尸体藏起来,重新蓄养那白猫的精元,虽然并不频繁,且做得毫无痕迹,但已有成效。”
“那精元已然成型,且与他有心脉感应,我们只需借用这连接他心脉的痛来刺激他,就能让他提前进入八苦的梦境。”
“我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到骗过自己的内心,放任它继续在他面前死去。”
冷舒华看着赫连渊说话慢慢变冷的表情,不禁心头一紧:“赫连渊……你现在的样子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舒华,你在担心什么?我是最不可能害他的人。”
“不……”
不是觉得你会害他,是你现在变得狠厉、冷漠,和从前已经截然不同,我却还是习惯性地依赖你,信任你,哪怕知道你是错的。
冷舒华又一次说服自己相信赫连渊的决定。
“如果这样有用的话,就这么做吧。”
冷舒华倚在他怀里,却觉得如坠冰窖。
“说说吧,他去凡间都干了些什么?”
赫连渊坐在莲座上,面对来人只是抬了抬眼,又接着打坐。
“大祭司容禀,二殿下领魔君的命令去凡间抓大殿下身边那只九尾狐,同时还在找瘴雾林……”
来人正是木峥,垂立在侧,颔首低眉。
出乎意料的答案,赫连渊问道:“瘴雾林?找这个做什么?”
“殿下想在凡间找能培育垂丝金龙藤的地方,因需雾重土酸,想来想去只有瘴气重的地方合适。”
“找到了?”
“对,还找到了两处,地方都很大,此外,属下在凡间还有特别发现。”
“属下发现了赤螟的踪影。”
说着,木峥缓缓拿出一只镌刻着蛇纹的蛊盅,法力显化下,盅内情形无所遁形。
一只两翼挂金的飞虫在其中暴躁地撞击着盅壁,粉红的身体透彻清明,里面的液体就是能让人溃烂而亡的毒液,包在圆滚滚的身体里就像两颗左右挨着的琉璃珠。
它的翅膀有隐翼和甲翼,隐翼轻薄如纸,左右各三片,不飞的时候重叠在一起,一旦挥动翅膀,它们就会像扇子一样展开,在玄色带金的甲翼之下,美轮美奂。
赫连渊看着这只虫,饶有兴趣:“这是成虫?”
“对,属下发现它时,还在附近发现了不少幼虫和卵。”
闻言大喜,赫连渊感叹道:“这么多赤螟……凡间果然是个好地方。看来纪明渊有很好地把我的话听进去,人间呐……谁不想要?”
“那……可要此时将此虫投放到凡间人群中?”木峥托着蛊盅,感受着一下又一下微乎其微的颤动,小心翼翼地询问。
“现在?”
赫连渊盯着这不停在撞壁的虫,“我记得纪明沣醒过来之后就往人界去了。”
他看着木峥笑:“确实是个好时机。”
见木峥低头不语,一脸踌躇,他催促道:“还有其他事吗?”
沉吟片刻,木峥缓缓说道:“那只朏朏还活着。”
“没死?还活着?”
这个消息显然比发现赤螟更令人吃惊。
“从风息海跳下去都没死,我该说她命大,还是说她的修为其实根本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赫连渊更好奇的是,“纪明渊什么态度?”
“殿下他……没怎么提起她。”
“不惊讶?”
“看不出殿下有多少情绪起伏。”
“是吗?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这么好了?我不信他不想让它活着。”
“你说,它会命大到……活着等纪明渊醒来再救它一次吗?”
***
云意背着那孩子在街上走了好久,才看见一间破庙。
“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嗯。”声音犹犹豫豫的。
云意以为他不想在这儿过夜,安慰道:“明天肯定带你去找新住处,我也要找个人,等找到他,我们就有住的地方了。”
意识到她会错了自己的意,他急忙解释道:“我没有嫌弃这里的意思……姐姐,这儿就是我说的城隍庙。”
这儿就是?一看已经被蜘蛛网笼罩的牌子,仔细辨认还真能依稀看出“隍”的半边。
原来跟着她,这孩子还是得住城隍庙。
云意把人放下,铺好稻草堆再扶着他过去坐下。
“我有打火石。”像分享自己的宝藏,他比刚才显得更加兴奋。
接着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意猜他是在翻找他藏宝的稻草堆。
黑暗里,云意看见他拿着一对石头递过来,她接过,摩擦几下,刺啦一声,明黄的火光绽放,草堆瞬间蹿起半人高。
那张满是血痕的脸刹那间被点亮。
“你需要敷药。”云意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他伤口周边的灰。
“它自己会好的。”
他端着小脸偏了偏头。
“别动,也别低头,我看不到了。”
她手指弯曲顺着他的头发往后梳,扯下一条裙摆的纱束起来。
这下额头完全露出来,有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这就是他说的这些伤会自己好?
目光下移,那双脚冻得白中泛紫,脱臼的脚踝更是肿了一大片,云意看得眉头紧锁。
似乎被盯得不自在了,那两只脚动了动,一只覆盖另一只,藏进衣服下摆里,缩到云意看不到的地方去。
“你觉得把它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它就不存在了吗?”
“不好看……”
“可是会更疼啊。”
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下巴,这么一点儿轻拧着,说不出来的倔强。
“过来,伸出来。”
脚趾不自然地伸了伸,上面长了几个已经皲裂的疙瘩包,大概是冻疮。
云意抬起没受伤的那只,用帕子擦了擦脚底的灰,然后放在自己小腿上搭着,隔着裙子,也能感受到那只脚的冰冷。
他想要收回,云意按住,“别动。”
小心翼翼地拎起另一只脚,云意吹了吹,轻轻托住,“怕疼吗?”
他本想摇头,但下一瞬直接惊叫出声。
后知后觉的骨头回正声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怕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小孩诚实地点了点头。
云意把帕子翻折到干净的一面,卷成长条缠在他的脚踝上,“只能先这样固定着,明天再用草药敷,应该很快就可以消肿。”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你叫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我娘给我取了个名字,熙迟。”
“熙迟?日光那个熙,迟到的迟?”
她一来就遇到陆熙迟了?
还是作为小孩的陆熙迟。
“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我没读过书。”
没读过书的羞愧此时占据了熙迟的全部大脑,他不敢看云意的眼睛。
“那你想读书吗?”云意循循善诱。
小小的脑袋点了点头。
“我读过,我可以教你啊。”
“而且,我是一位非常有耐心的老师,我会非常用心地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后半夜,熙迟靠在她腿上睡着了。
云意看着孩子的睡颜,慢慢抚过她侧脸上的伤口。
陆熙迟小时候这么惨吗?
不是说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张叔张婶陪在身边常常接济吗?
怎么会任由其他小孩伤成这个样子……
还住在破庙里……
性格也和她认识的那个陆熙迟不太一样,沉闷,倔强,忍耐……
一张小脸在做梦的时候都皱得紧紧的,好像梦里也在受苦。
她轻轻拍拍他的背,无声安慰。
也告诉自己,万一这才是真正的陆熙迟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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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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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