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层后出现,露出一点皎洁的圆弧,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纪明沣喉头又浮起一阵温热的痒意,他压下去,弯腰抱起白曦,转身向江上走去。
挨近自己的那半张完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就像一件挂着碎片的白瓷,近乎孱弱,白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用孱弱来形容面前这个人,“你怎么了?”
白曦感觉得到,他在忍耐着什么,下颌紧紧地收着,绷成一条直直的线。没过多久她听到纪明沣用气声说:“我们回家。”
她被抱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极为缓慢,被涟漪割破的月亮在江上的倒影不断前移,他的脚步盛满月光一步一步踩着残影,脚下生冰,远远看去,一条冰道蜿蜒而去,连接着远处的尽头。
白曦耳朵贴近他胸膛的地方,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纪明沣。”
“云意那一击绝对不可能伤到你的心脉,你到底怎么了……”
感受到胸前传来的推阻,纪明沣停下来,怀里立时空了,他望着她离开他的身影,胸口骤然缩紧,踉跄跌坐下来,身下的冰不受控制地向四周蔓延,不一会儿就冻结到了两岸,覆霜盖雪,白茫茫的一片。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弥漫在天地间,似乎连风都有了形状,白曦站在其中,俯视着纪明沣倒在冰上,他一只手难耐地抓着冰面,弓着身强忍着痛苦,狰狞的那半张脸扭曲成她没见过的样子。
白曦低头静静看了片刻,眼尾原本紧绷的肌肉缓缓放平,她就站在那,站在纪明沣面前,他也没有力气再前进一步来抓住她,对她说不准再走的话。
“纪明沣。”
“你要死了吗?”
地上挣扎着的人攥紧胸口,衣服被揉得不成样子,皱成一团,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想抬头,却始终没有。
竟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白曦闭上眼睛,裙摆感觉到了一点拉拽,她放任着那点力量,暗暗期待它会越来越大,最后却渐渐消失,仿佛那点微弱的拉扯也是她的错觉。
“阿曦……”
白曦把裙摆轻轻抽离,纪明沣望过来,眼神里失落、空洞,好像能装进无尽的情绪,白曦弯腰捧住那张脸,一道醒目的疤横亘在上面,把一张脸劈成两半,一半是祈求、一半是近乎冷硬的苍凉。
“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残破的这半张脸近乎悲伤到绝望,是挽留、祈求。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纪明沣更多完好的那半张脸,惨白得发冷,似乎对一切都没有情感,对一切残忍都能无条件接受。
“你要离开我了吗?”
最终,这张脸的主人近乎低语地问出这句话,白曦捧着她之前百看不厌的脸,心底早已有了答案,可是现在竟从掌心生出令人生痛的冰冷。
她不再看他。
江上的冰开始消融,由远及近,白曦缓缓直起身,看向天空中的皓月。
“我给你下的毒,叫阿摩罗。”你本可以不用死的。
只用一直睡着,直到梦境消散,就可以醒来,完好无损地醒来。
可是他强行破除,遭到反噬,脸部溃烂,根基受损。
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是他的。也是她的。
枯树林里。
陆熙迟被无数从黑夜中袭来的黑影扑倒。
尖嘴啃咬上他的耳朵,脖子和后颈,他的身体就像一棵残破的树桩,上面盘踞了无数专心进食的乌鸦。
混乱中,他肩膀上那一只似乎看了他一眼,飞离了他身体上密密匝匝的乌鸦群。
他出不了声,挣脱不得,手被无数张嘴牵制住,眼睛上感觉站了无数双脚,褶皱到尖锐的脚底胡乱踩着,衣服破了一个又一个的洞,肌肤暴露出来,被啃啮,血光让它们更加兴奋。
在黑暗中,感受到的疼痛无比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上剥落。
他摸到一块。
血腥气蔓延开来。
是他的皮,混着腥热的鲜血一起。
眼睛也好痛,被叼啄下的肉进了乌鸦的嘴里,它们扑腾着翅膀,表达着饱食的喜悦。
眼皮上已经没有几块好地方。
坑坑洼洼的地方肯定和鱼被刮掉鱼鳞的样子差不多。
伤口在灼烧,火辣辣的疼,像被烫开一个又一个窟窿。
远处一阵风飘过来,在他身上的乌鸦像是被什么惊扰,一下子四散开去,不做停留。
陆熙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才发现小腿肚已经没有可以支撑他发力的地方。
那处已经被啄空了。
他该怎么去找云意?
“可看到了?你送走的人,最后还是逃不出这里。”
云意跌坐在地,被挟住后颈,被迫去看水幕里浮起的画面。
黑乎乎的一片不辨树种的林子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血泊里,身体却还在动,想要站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一片模糊,画面里的人看不大清了,她使劲眨想要看清楚,有什么从眼睛里滚落出来。
纪明渊缓缓蹲下来,接住这滴眼泪,温热晶莹,浸透指尖。
他不耐地用力捻了捻,顷刻间一点水色也无,他的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可从她的眼睛里却看不到自己的半点影子。
他掰过她的脸,转向自己,双手拢住她的侧脸,“你看着我!”
手掌挨着的地方滑过一行混着云意脸上血色的泪花,流进他的掌心,湿濡的感觉令他心烦意燥。
“你因为什么哭?”
“我曾经那么对你,你都没哭!你现在是因为什么哭!”
“说话!”他掰过云意的下半张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看着我。”
云意闭上了眼睛。
“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一眼都不想?”
纪明渊看着镜中人像,冷冷出声:“你再不睁眼我就杀了他。”
合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就像一潭死水。
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云意没有神采地看着水镜,陆熙迟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嘴巴却还在动,嗫嚅着说了什么。
她直起身体仔细去看,嘴巴也跟着他动,缓缓吐出声:“云意……云意……”
泪水决堤,她跌坐回去,失神地看着水镜,“他说的是云意,是云意。”
她仔细地看他的周围,根本看不出来这儿是哪里,她近乎无助地出声:“他在哪儿?”
纪明渊忍不住讥讽道:“不是你把他送走的吗?”
他以为她会和自己针锋相对地再说几句,结果她只是看着镜子愣愣出神:“是啊,我把他送走了,是我送走的……”
捧着云意脸的手陡然垂落,怒气汹涌,但最终他还是压下去了,“他叫你云意?你的凡间名字?”
“我要去见他。”
“什么?”一声冷笑,又转为震惊,纪明渊看着那个普通的凡人,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这个凡人马上就会化成一具枯骨,你什么都做不了。”
云意站起来,就像一株倒伏的花在风中仰头,“那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从你跳下风息海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你没死,被我找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云意转头,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已经散落,此时随意披在她的肩头,微风挑起一角,把那张仿佛有无尽情绪的脸掩藏在时有时无的发丝后,纪明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紧缩。
这一幕总感觉似曾相识。
是了,那天的风息海上,她也是这副表情,决绝得像是随时会去赴死。
“纪明渊,今天就算我走不出这里,我也不会跟你走。”
“如果我偏要呢。”
“那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他值得你为他和我赌上性命?”
云意沉默良久,才回答:“纪明渊,你从来没被剥夺过自由,你怎么会知道自由对于我来说有多么可贵。”
“我现在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娘,想到族长,想到族里所有人都被你杀害,我恨你,也恨我自己,我曾无数次设想,要是三百年前,我没有走出霍山,今日该是怎样的光景。”
“够了。”
水镜里那个凡人已经昏迷过去,倒在地上像一具散架的骷髅,却还有人关心、注视,甚至要为他拼上性命。
他看着云意:“那就恨着吧。”
云意后退一步,眼带憎恶,再后退,一直到水里,河水打湿裤脚,忽然身体一轻,眼前迷蒙一片。
“快走!”
白曦带着她瞬间就到几丈之外。
云意回望,没有人追过来,微微诧异,白曦捂住她的口鼻,与她传心音:“别乱动,这药粉有毒。”
见白曦蒙着面,云意不再乱动,待停下,云意运气检查周身,确保没什么异样,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阿摩罗。”
“九尾狐族的秘药,闻过就会陷入昏迷,意识会进入阿摩罗秘境,需得药效过了才会醒,短则三五载,久则永睡不醒。”
永睡不醒?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那我是不是可以在纪明渊昏迷的时候杀掉他?”
白曦微微叹气,“云意,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是不能,阿摩罗在拖拽中术者强行入睡的同时,也会保护中术者肉身不死。”
“那你说的阿摩罗秘境又是什么?会把纪明渊困在里面吗?”
“阿摩罗秘境会根据中术者心中最怕和最想得到的东西来为他们编织幻境。”
“在我们狐族,有很多人在生命终结的时候都会选择主动进入阿摩罗秘境,因为想要的在现实里得不到,就只能寄托于在梦里实现,然后在最恐惧的那个梦境来临之前,自己杀死自己梦中的意识,完成在现实中的自我终结。”
“居然还有这样的秘法……”
浮生一梦,能在生命的最后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哪怕是梦,也很幸福了吧。
“那刚在与纪明沣对峙的时候,你与我传心音,让我拖住他,又是为何?”
在听纪明沣说起纪明渊才是罪魁祸首的时候,白曦与她传心音,让她拖住纪明沣,似乎是怕被察觉,她没再传第二次,云意纠结她可信还是不可信之时,身体却在看见纪明沣要带走白曦时下意识作出反应。
后来她见纪明沣神色怪异地带白曦离开,白曦朝她暗暗点点头,云意猜到白曦有自己的计划,到这儿应该是离成功不远了。
“他中了阿摩罗,却在中毒后的一个月之内就醒来,一定是用了虎狼之药把意识强行拽出阿摩罗秘境,今日又动用了不少术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当时本来以为只需要拖到阿摩罗的反噬发作,我们就可以平安离开,没想到纪明渊来了。”
“那纪明沣现在在哪儿?”
“他……你要去找他报仇吗?”
白曦神色犹豫,云意能看出她还放不下纪明沣,但是她仍想问个明白:“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多……纪明沣百年前有一天被魔君召见,回来便整顿行装说要跟军出行,他当时并没向我透露更多。”
“我是后来听他的随军说起什么只能干看着朏朏魂消四散,一只都捉不到,才知道他是去霍山了。”
“对不起,云意,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看到你这么想念娘亲,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无法接受,所以才没敢告诉你朏朏被灭族的事。”
云意神色一紧:“白曦,你是说纪明渊他们一只朏朏的元神都没捉到?”
陷入回忆,白曦说得很慢,仔细想着方面的细节:“对,我后来还问过纪明沣,他说等他们用缉魂钉……杀死他们以后,他们的魂魄全部消散在山间,连带着身体一起,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
“全部消散在山间……”
云意仿佛能看见蓝色的光波弥漫在霍山山林间,淡蓝色的星星点点从洁白的身体中飘散,最后沉入霍山,什么都没留下。
“后来听说是纪明渊杀了一只饕餮,取其元神才让魔君缓和了神色。现在想来,纪明渊的功力实在深不可测。”
云意回想起之前亲眼见他斩杀上古妖兽时的样子,就像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刀,不畏惧,不欣喜,仿佛已经做过太多这样的事,早已麻木得忘记做表情了。
他是刽子手,是满身杀气的屠刀,是囚于一方的牢笼。
“纪明沣在你那里,对不对?”
白曦低头不语,云意继续问:“你说他被秘术反噬,还能活下来吗?”
白曦挽着袖子摇了摇头,眉头紧蹙,“他参与了当年那事,落得如今这下场,罪有应得,云意,他根基已毁,从今往后便是废人一个了,他活不长的。”
既如此,云意慢慢点点头。
“我最大的仇人是纪明渊,至于旁人,我不会再问。”
白曦的神色松懈下来,拢了拢袖子,感激地看着云意,“我替他谢谢你。”
“现在,我该去找陆熙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