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余近得一白色小兽,似猫邪,伤状可怖,眉目含怯,幸而药石可医,挽回多矣。愿其无灾无病,长乐无忧。】

——崇祯三年,腊月癸巳,微雨

月上枝头,才初春就有虫鸣蛰伏在椿江畔。

陆熙迟捂紧衣服里的风腌田鼠肉脯,家里的小猫已经连着好几天不吃不喝,每次看到碗里的水和食物还和出去时一样,他就心急如焚。

今天坐船的客人谈起家里的猫,说有些猫就是不爱吃鱼,更爱吃田鼠,侃侃而谈地分析这与它们种族的捕猎天性有关。

他想起他家的猫,雪玉可爱,安静内敛,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喜欢吃老鼠的模样。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和那人买了一包风腌田鼠肉脯。

推开柴门,穿过院子,窗户黑漆漆的,小心翼翼地进屋,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不安涌上心头,陆熙迟点燃烛台,豆大的火苗颤颤巍巍,跟着陆熙迟一路行进到卧房,地上的水和小鱼干依然完好无损。

他深吸了一口气,“椿江。”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又怕没惊扰到什么。

陆熙迟举着灯按例巡视了周围一圈,搜索无果后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趴在地上朝柜子底看去,果然有一团雪白缩在角落。

他松口气,还在就好。

“椿江,不想吃小鱼干,喜欢吃田鼠吗?我带了田鼠肉脯回来。”说罢,他努力朝前举了举包着油纸的肉脯,积极地展示他今天带回来的新食物。

邻家养橘猫的张叔说,多向它们展现自己优秀的捕猎能力可以让猫对自己增长信任和信心。

但显然这对他家小猫来说是没有用的。

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以看到,它冷淡地瞥了一眼之后就扭开了头,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陆熙迟尽管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即使以后它想要离开,也不怕被坏人用两根小鱼干就轻易骗走了。

它不能再被欺负了。

椿江是他半个月前在椿江渡口捡到的。

陆熙迟以载人行渡为生,虽然宿州的河水冬日不结冰,但客人总归要少点,天黑得早,他戌时就下工了。

那天他将船停靠在岸,待系好缰绳,准备往回走时却发现一团白色的东西挂在船头堆叠的水草处。

他捡起枯枝轻轻戳了戳——是只小动物。

来不及想其他,陆熙迟立即转身回船上用桨把它捞上来。

雪白的尾巴没有活气地垂成长长一条,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还混着血色和杂草,眼睛也睁不开,好小的一只。

冬日的江水冰冷刺骨,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不敢用力地碰了碰,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团地方没有什么回弹。

从船舱内取出一个布包,这里平常放着他在船里备用的衣裳。他把布衣抖开,小心避开大的伤口,包住全身后还剩了好长一截,他折起来稳定住,托在臂弯里,轻得好似一片雪花。

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我带你回家治伤,好吗?”

它的眼睛紧闭着,却皱着眉头,粉红的耳根淡得像要褪色,陆熙迟低下头,耳朵靠近它的心跳,那里此时在做生命最后的颤动。

到家之后,陆熙迟仔细清理它的身体,才发现毛遮住的地方皮肉都被撕裂了,似乎连骨头都隐约可以窥见。

小家伙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声,几不可闻。

倒吸一口凉气,他第一次有了名为手足无措的情绪,陆熙迟无法想象,这么弱小的身躯是怎么承受住这么多像鞭痕又像刀口的伤痛的。

他当下将碾碎的止血草药全部敷满伤口,用布把它包好,拿上所有的积蓄带它去镇上看大夫。

“没救了。”

陈淮生瞥一眼躺在桌子上的不知道是狸猫还是什么的白毛小家伙,失血过多,呼吸微弱,迅速给出诊断。

陆熙迟闻言,刚还在因为心急喘气不匀的呼吸顿时停住,还扶在褓衣上的手变得僵直,他看见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嗓子却挤出声音:“您还没看呢……”

还不等他说完,陈淮生就合上装药的抽屉,拿起台上的竹夹板,走到躺着的小家伙的另一侧,挑起包着的衣服,露出盖着草药的伤口,轻轻掀起其中一块混着血水的肉。

“你看这伤,都进入到肺腑里面了。”

“还有这块,腰带着腿,伤得这么重,不死也得残。”

“可你是大夫!”陆熙迟不忍再听下去,难过又着急,平生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

“就算有那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大夫在这儿,也救不了它。”

“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声宣判下答,宿州下起了暴雨。

“你还没治呢。”陆熙迟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小家伙那双闭上的眼睛,摸出怀里的钱袋,“我把钱都放在这儿,有能用上的药材您尽管用,需要什么草药我去采,只要您能救它就行。”

陈淮生看向他放在桌上的钱袋,布料应该是和他身上穿的出自同一匹,青灰的麻布,缝了梨花纹样,装得鼓鼓囊囊,打开一看,铜板碎银都有,应是攒了很久。

陈淮生长舒一口气,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家伙,确实漂亮,死了可惜。

“我先给它退烧,伤口的话……看用参片吊着能不能坚持到把这些口子缝完。其余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陆熙迟知道这已是陈大夫能做的所有,他作了个长揖。

“是猫吧?”

“没见过这样的猫啊?尾巴尖尖的,脖子还有长长的毛。我家猫的尾巴就是圆的”

“伤得好严重啊,是不是被它主人打的?”

“我爹经常拿着棍子打夜里上门偷吃的野猫……”

陆熙迟昨夜一直守着小家伙,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烧总算退下去了,今晨才得空抽身回去拿些吃食。

现下紧赶慢赶地回来,还没等看见它,就听见一群小孩围在前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只有几个关于“猫”的字眼听得特别明显。

“你们在干嘛呢?”

“我们在说它是不是猫。”一个女孩看见陆熙迟过来,让出个空,方便他来辨认。

是猫吗?

陆熙迟站在人群里望着它,小小的一只侧躺在褥子上,身体虽然被纱布缠住,仍能看见背在小幅度的起伏,脸上的表情也不似昨晚那般痛苦,他稍稍松口气。

“它睡着了,哥哥这里有糖,我们拿着糖到院子里去玩儿,好不好啊?”

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孩拿了糖后,决定采纳他的提议,一哄而出。

煎好的汤药散发着苦味,陆熙迟坐在案几旁,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药碗,手边还放着一块梨膏糖,底下垫了张油纸。

怕这药太烫,也怕药太苦。

经过一晚上的救治,小家伙身上被缠满了绷带,没了毛的修饰,显得它更瘦了,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还真有点像猫,耳朵尖尖的,爪子还有梅花肉垫,通体雪白,只耳朵和眼尾有几撮淡红色的毛,真漂亮。

陆熙迟注意到床上的小家伙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两瓣嘴巴牵动脸颊的长毛一抽一抽地收缩,爪子也跟着小幅度挥动,好像要推开什么。

他慌忙地不知所措:“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云意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先是一股凉意从四肢蔓延开来,之后就像被蛇缠绕住全身,窒息和刺痛紧紧桎梏住心脏,被毒蛇啃咬的冰冷和僵苦迅速爬向四肢百骸。

这熟悉的感觉告诉云意:藤毒发作了。

她刚被抓到濯鳞宫的时候,涉世未深,而纪明渊又擅长伪装,因此她对纪明渊还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上次说等过几天就放我回家,还作数吗?”

“当然。”纪明渊放下一个小碗,里面装着白色乳浆。

“这个是我命宫里最好的厨娘熬制的玉颂浆,尝尝吗?”

她低头过去嗅嗅,奶白色的汁液散发出温和又不黏腻的甜香,云意踌躇一会儿,还是有些戒备,缓缓转了半圈,故作自然地走开。

“我以前有只猫,也是白色的,很粘人。”

纪明渊冷不丁出声,云意止住步子,好奇地问:“它现在在哪里呢?”

“已经不在很久了。”

感受到纪明渊的伤感,云意慢慢靠近他,用头轻轻蹭了蹭他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安抚他。

那只手停顿一瞬,没有摸那颗毛茸茸的头,而是拿起那个小碗,凑到云意嘴边,就像平时给狸奴喂食一样。

她顿了顿,像猫那样舔了舔。

白色的乳汁瞬间变成了绿色泛黑的汤药。

云意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碗里变色的水,先是浑身泛冷,然后胃里就像被灼烧般,传来它招架不住的剧痛,它从桌上滚到地上,汗印一层覆盖一层。

“你喝下去的是藤毒,以后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

云意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一点气音也发不出,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不可置信,死死盯住纪明渊,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不曾想只能看到他冷硬的背影。

片刻后,云意轻颤着睫毛合上眼睛,不再看他。

那道震惊又悲凉的目光消失了,纪明渊转过身,没有温度地看着它,“只有我这里有解药,所以,别想着跑。”

回忆里的窒息与疼痛快要淹没她,云意努力睁开眼睛,一张男人的脸在模糊中越来越清晰。

“刚刚做噩梦了?不怕不怕。”

一只手突然落到她的背上,云意从耳朵到脖子的毛全部都被激得竖起来,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全身都使不上劲。

“别动别动,等会儿伤口裂开了。”

突如其来的炸毛吓到了陆熙迟,他没养过小动物,更不知道怎么养猫,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它的情绪,手足无措下顺应本能地轻拍它不安的背,小心地避开了伤处,一下一下,控制着力道。

云意忍耐着浑身不适,极力扮演一具承受抚摸的安静尸体。

他是谁?纪明渊的手下吗?但这个男人没有灵力,只是个凡人。

纪明渊应是没有凡人下属的吧。

云意侥幸地这么想着,毕竟她也没料到自己跳下风息海还能活下来。

肚子里的灼烧感还在继续,云意没有什么力气地闭上眼睛。男人以为自己的安抚起作用了,十分高兴地坚持着自己手上的运作。

等云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陆熙迟刚好把复煎的药端过来,轻声道:“醒啦!”

小猫没有反应,眼睛看着桌上的梨膏糖缓慢眨动。

陆熙迟把药碗放下,拿过梨膏糖放在手上,轻轻靠过去方便它嗅气味:“想尝尝吗?”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凑近她的鼻子,云意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什么,就发现胃里的灼烧感居然消失了。

从前藤毒发作时,全身会疼个几天,才能吃到纪明渊给的解药。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快就不疼了。

樱粉的唇瓣突然被塞进一角冰凉,云意怔住,是甜的。

“好吃吗?”

一整块糖都进了她的嘴巴里。

没有变得苦涩,也没有灼伤她的喉咙,只是甜,裹着淡淡的梨花清香。

云意这才开始仔细看他,长眉入鬓,身材颀长,肤白胜雪,穿了一身青色衣衫,袖口处干练地收拢起来,暗灰色衣带边缘还有些毛边。

凡人都长这样吗?比她见过的许多魔界和灵界的人还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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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春
连载中泅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