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取,三寸霁光,伴地久天长】
——崇祯五年,二月甲午,霁日光风
云意隔着门仔细感受了片刻,对方身上似乎没有灵力波动,要么是法力深不可测,要么就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云意希望门的后面只是一个凡人。
她轻轻拉开一点缝隙,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双清亮的眼睛如有实质地锁住她,云意顿时僵住。
刚刚才拉开的空隙迅速缩小,陆熙迟眼疾手快地撑住门板,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不要再躲着我了。”
“我知道你是谁。”
他说的话穿透门板,回答了云意这几天反复回想、反复纠结的问题。
陆熙迟感受到门后刚才有一瞬间的迟滞,顿时有些害怕:“我说过,你是什么都不重要,你记得吗?”
不想记得,可是那天漫天红绸下他说的话不绝于耳,总是回荡在她耳边。
字字句句,犹如当面听闻。
即使隔着一道门,云意仍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
他没有用力,只是让门始终保留着一道缝隙,不让它关上。
“让他进来吧。”
白曦终于看见那门后的人长什么样。
竟然是送她来雲州的船夫。
白曦看看他又转向云意,突然福至心灵:这个人不就是那天在码头和云意待在一起的人吗?
陆熙迟进来就转身把门闩横放上,然后慢慢转过身坦然接受这白衣女子的打量,云意在一边垂着头,没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白曦用袖子遮住腹上血色,面上一片平静,审视的意味不容忽视。
“刚从城门口到这儿,跟了我们一路的人不会是你吧?”
当时后面有尾巴跟着她们,白曦有所察觉,但发现对方只是个凡人便没再去管。
还没等陆熙迟主动说,就这样被点破,他也没有尴尬,余光里云意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因为看到你了。”
云意一怔,头微微移开。
她变成人之后,还是招架不住陆熙迟。
甚至比当一只在他眼里不会说话的猫时更狼狈,因为即使她现在能和陆熙迟交流,他也不会像她想象中那般给予回答。
见白曦瞥了一眼窗外,陆熙迟问:“你们在躲下面那个公子?”
“你怎么知道?”
白曦脸上毫无血色,诧异地看向陆熙迟,手上暗暗凝结灵力,云意不动声色前移,眼神催促着他解释。
“你还记得我们在船上重逢那次,那个人也在,你当时往袋子里缩,不想被他看到。”
云意心神一震,回想起当日种种,陆熙迟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上来的?可有其他人看到?”白曦紧皱眉头,盯着他问。
“我从这间客栈的柴房窗户里翻进来的,很注意地避开了街上巡逻的城防,应该没有人看到。”
“应该?”白曦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眼神也更加冰冷,半倚在墙上,淡淡出声,“你的胆子倒是大,半大点的孩子说扔就扔。”
“我不会让孩子有事的。”
陆熙迟紧盯着云意,“我去帮你引开他。”
陆熙迟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好像要把她拽进深深沉沉的情绪里,说不清道不明。
“不用。”
不想他再被搅进不属于他的因果里。
陆熙迟沉眸,又抬起来,看向白曦,“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白曦当然说好:“有人愿意替我们排忧解难,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这么做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或许还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你有什么条件?”
云意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就注意到陆熙迟垂在两侧的手,食指蹭着衣服,他在紧张。
“我……我没有什么条件,只想跟着你们,可以吗?”
“跟着我们?我们二人若不同路,你要跟着谁?”
陆熙迟把目光转向了云意。
云意垂下头,捻了捻腰际垂落的玄色皮革带子。
“既如此,你便去试试吧。”含笑的声音带着钩子,云意睇了白曦一眼,又看向陆熙迟。
对上整装待发的陆熙迟,云意低低出声:“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也和你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陆熙迟听懂了。
“给孩子的梨膏糖该买好了。”
陆熙迟牵起嘴角笑笑,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油纸方块,“梨膏糖,你喜欢的。”
他一直随身带着。
不等云意回答,他把糖塞进她手里,门打开又合上。
陆熙迟走了。
油纸包还有余温,温润光滑,指腹贴上去,能感受到糖块中间的绵软。
“不过来看看?”
白曦脸色苍白地站在窗边,眼睛却饶有兴味地看着下面。
云意蹙起眉头:“他只是一个凡人。”
“但他是个聪明的凡人。”
白曦的一双凤眼挑起一点弧度,神色满意地看着陆熙迟和纪明渊周旋。
云意狐疑地靠近窗户,低头去看,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他为什么总能精准捕捉到她。
纪明渊不见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
云意不敢置信地够出身子仔细看着街头巷尾,没有纪明渊的身影。
“别看了。”
白曦在一旁无力地坐下,卸力地缓声说:“居然真走了。”
“他还真有点本事,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走了。顺利得让我都要忘了,纪明渊是一个多么难对付的人。”
“你和他见过?”
“见过几面,每次都让人开心不起来。”
云意俯下身,白曦那腹上的血色有扩大蔓延的趋势,她托着止血的术法替她疗伤。
只用法术镇住伤口还不够,还是得敷止血的草药才行。
“此事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如此担惊受怕。”
“因为你?”白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是你连累了我?”
白曦捂着伤口,脸上带着嘲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小不点,要是纪明渊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亲自把你捉回去,但若只是为了把你捉回去,纪明渊才不会出动这么多魔族士兵。”
“他是奉命而来的。”
白曦淡淡地瞥向腰间已经止住血的伤口,“你啊,就别想这么多了。”
什么人能驱使魔族二殿下?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云意自知自己还没重要到要让魔君下令带兵抓自己的程度。
那就不是抓她?
见白曦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愿,云意把打开的窗户合上,没有再去看外面的人,扶起白曦的胳膊,“既然他已经不在外面了,我们走吧。”
“你不是答应了让人跟着你吗?怎么,要反悔?”
“我没答应过。”云意淡淡提醒她。
“可是那个凡人当真了。我看得出,你们的关系可不只是你救他那么简单。”
的确没那么简单。
可是云意不想承认。
云意扶着白曦从客栈外的长廊绕出,小心躲避人群,从偏门出了客栈。
“云意。”
陌生的称呼,熟悉的声音。
云意扶着白曦像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她缓缓回头,陆熙迟拉着那个孩子站在不远处,街上喧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的吃食杂耍沿街行游,陆熙迟一步一步走向她。
一只飞蛾落入蛛网,再动弹不得。
云意皱眉。
他却忽略掉她眉间这股神色,拍拍正在吃糖的三福:“叫姐姐。”
“姐姐好!”清脆响亮。
身旁的白曦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应和,云意只当她是太疼。
三福认真舔了舔手里的梨膏糖,回想起刚才,倒吸一口凉气,“刚刚那个哥哥好凶啊,还说要让鬼来和我玩儿。”
“哥哥,你吃过梨膏糖吗?”三福在檐下跳上台阶又倒着跳下,虎头帽的尖尖被他颠得一晃一晃。
“没有。”纪明渊不耐烦地环顾四周,语气淡淡的。
这孩子身上有一缕灵气漂浮。
这灵气纯净、甘甜。
像那只朏朏。
“哥哥,梨膏糖很好吃的。等会大哥哥回来,我给你尝第一口好不好?”
说着吸溜了下嘴巴,酸酸甜甜的糖想得他口中生津。
突然有些难过,他也不动了,嘴巴一撇,眼泪马上就要溢出来,“哥哥,我娘亲不见了。以前娘亲给我买糖,我都会给她吃第一口,现在我和娘亲走散了,我不能给她吃第一口了。”
话还没说完,三福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来。
纪明渊不耐地闭上眼睛,所有思绪都被扰乱。
一个小贩摇着拨浪鼓从他们面前经过,拐进旁边的巷子里,三福自动息声,痴痴地望着那拨浪鼓消失在视线里。
“娘也会每天给我摇拨浪鼓……”
又听三福说了几句,纪明渊终于出声:“你过来。”
三福乖乖走到纪明渊身边,带着哭腔地软软一喊:“哥哥。”
然后三福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看见这个哥哥手上有一绺黑色的发丝。
“呀!”三福抱住脑袋,后知后觉地痛,“哥哥你拔我头发做什么啊?”
“我认识一个爱吃小孩头发的小鬼,我把他叫来陪你玩儿,可好?”
纪明渊欣然地看见这张小脸上出现的害怕,把指尖的头发轻轻一捻。
“然后我就听见我娘在叫我。”
云意压下眉头,她往三福虚虚一指的地方看去,果真有个长相和三福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妇人在那儿,惊异又惊喜地跑过来。
“三福?三福!”
“对!就像现在这样。”
正在吃糖的三福浑然不觉那年轻妇人的靠近,直到身体突然被抱住,他才惊觉不是幻听。他转过头惊讶地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娘亲!”
不过小家伙立马反应过来,娘亲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疑惑出声:“你真的是我娘亲吗?”
“难道你还有第二个娘?”
三福捏了捏面前女人的脸,温温热热是真的,顿时安心地倚进她的怀里,“娘,我好想你啊,想你想得糖都吃不下了。”
小小的手把糖往背后藏,自以为大人看不见。
“你这孩子,让你少吃点糖,回头又牙疼,这些天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为娘有多想你?我差点以为你丢了……”
话尾是止不住的颤抖。
仿佛一切珍惜的与失落的都在此刻得到圆满,失而复得。
云意看见地上的那缕孩童的头发渐渐消失,眼前的妇人身体变淡了。
三福却浑然不觉。
那妇人脸上也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人的肉身一旦死去,魂魄便会游离,但他们通常在刚抽离出身体的时候都是以做凡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行走、吃饭、说话……渐渐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实体。
可是这具魂魄怎么会连带着身体一起出现在这儿?
难道是纪明渊……
他明明一向最是冷血无情,怎么会帮这个孩子?
他会这么好心?
反观白曦,她笑着和孩子说再见,虽然那笑看着有些许勉强,但好像丝毫没发现那妇人身上阴气过重的事。
那对母子离开后,白曦又问起陆熙迟和纪明渊说了什么,他怎么这么轻易就离开了。
“我与那公子说,买糖的时候听闻东街的作坊捉到一只白色小兽,长相酷似猫,甚是灵巧,可在水上行走,甚至几步之间就到了江对岸,想来那贵公子此时应是去看那奇观了。”
白曦听得怔愣。
云意却立马反应过来,陆熙迟说的白色小兽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云意一抬头就看见陆熙迟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眼睛。
陆熙迟在这一刻无比笃定他们之间存在的某种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无论是从那贵公子听到消息就离开的反应,还是云意的心神不宁,都像刀锋入木般一遍一遍加深这份猜测的笃实。
她为什么怕他?
那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她?
他开始止不住地回忆那日船上云意想躲避的心急,反复琢磨刚刚她的心不在焉。
眼睛却一刻不离她此时紧蹙的眉头。
陆熙迟的注视太过明目张胆,云意扶着白曦纤细的胳膊想走,白曦带着调侃出声道:“没想到,你这凡人还知道那么多秘辛。”
“走吧。”不想再讨论此事,云意扶了扶肩上的包袱结。
肩膀突然一轻,包袱被摘下,陆熙迟的手扶着包袱带子穿过云意的手,温热的骨节传来若有似无的触碰,陆熙迟挎好包袱到另一边搀好白曦。
白曦稍稍一瞥,就注意到陆熙迟红透的耳根。
还当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原来只是个空架子罢了。
“殿下,目前整个雲州城都被我们的人包围了,城内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轮换一次巡逻小队,各大小街道都有我们的人仔细排查,若那九尾狐真在此,我们一定可以将她活捉回魔界。”
雲州刺史府内,纪明渊坐在主位,神丝空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象征刺史权位的白玉印信提起又摔下。
“江上白兽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的话,那白兽是灯匠用纸糊的灯笼,属下问过了,是特意模仿的狸猫形态,以往在雲州城也曾风靡过一段时间,您遇到的那个凡人不是雲州人,所以见着惊奇罢了。”
陆熙迟沉吟:“做成白猫形态的灯笼……”
跪在一旁的刺史颤颤巍巍地回话:“殿下若是喜欢,我这便令下面的人去做个一模一样的,一定让殿下满意。”
“不用了。”
纸糊的灯笼有什么意思,薄薄一层,经不起折腾。
“纪明沣伤势如何了?”
“安插在沧溟宫的探子传过来的消息说,大殿下还伤重未醒,应是被那狐狸伤中要害,现下每天都靠丹药续命,恐怕是……”
多的话就没有再多说。
但其下的意思不言而喻: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代的魔君只有两子,魔君一直属意的是大殿下,二殿下早早便被打发出去自立宫门,不受魔君重视,经此一事,魔族定是要变天了。
“父君催得紧,这狐狸要还是找不到,解不了他老人家的气,恐怕得怪罪到我头上来了。”
“是,属下这就加派人手竭力去寻,定要把那狐狸带回来。”
“要活的。”纪明渊想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笑,“死的也行,正好送我那大哥最后一程,让父君彻底安心。”
“属下领命!”
“至于你……”
年迈的刺史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触到纪明渊冰冷的眼神就战栗不止,“殿、殿下您说,有什么要吩咐,我,不,小人,小人都竭力去做。”
“让你找的瘴雾林,可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