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开

【忽而又一日,梨花灼灼,今与之相见不过几面,相谈只数句,缘何听其合门不敢起身相送?】

——崇祯五年,正月丙寅,初霁

云意被这突然的出声吓住,怔在原地,这落在陆熙迟眼里就愈发显得心虚。

她本就是要将小春被从包袱里挑出来放好的,没有要将他的东西带走,也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没有。

千万别误会了她。

不舍地再看两眼软乎乎的杏色春被,她抚平上面的褶皱,稳当地放在一边。

云意直起身,把骆玉明带来的这块布卷起来系好,背在肩膀上便要往外走。

陆熙迟抬起手拦住:“姑娘去哪儿?”

“自然是离开这里。”云意现在发现变成人的好处就是可以直接和陆熙迟表明自己的想法,不用再担心他会驴头不对马嘴地曲解自己的意思。

“这么晚了,姑娘可有去处?”

云意应答自如:“我连夜赶路离开宿州,自是有去处。”

而且她刚刚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基本掌握了凡人行走的要领,他应该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现在她要离开,陆熙迟没有理由再拦着她才是。

毕竟她对于他来说,算得上一个不速之客。

陆熙迟沉吟片刻:“敢问姑娘的家在哪儿?”

云意今天已经被问过一遍了,回答得轻车熟路:“钟山。”

陆熙迟去外间关上门,落了门闩。

云意跟上去看见插上的木条,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陆熙迟不让她走的意思,眼神带着质问地看向陆熙迟。

忽而迎上一双流光漪漪的眼睛,怒目带嗔,陆熙迟不自然地把头转向一边,目光落在窗户上。

他清了清嗓,解释道:“太晚了,走夜路不安全,姑娘今夜先在此将就一晚吧。你睡里屋,我在外间。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锁好门窗。”

说完陆熙迟就去了里屋抱了床被子,出来看见那个猫窝停顿一瞬,把被子放在一旁的榻上。

“姑娘。”

很郑重的语气,云意不免抿了抿唇,正色看向他。

“你……来我家的时候,真的没有看到我身边有一只白猫吗?也许不是猫,但通体雪白,与猫长得极其相似。”

原来是这个,云意长舒一口气。

陆熙迟看到那女子摇了摇头,心一沉,一种抓不住、看不见的空落感在心里泛开,竟是像有无边的酸楚。

他缓缓坐下来,脑海中不停闪过猫在碎花垫里滚过的画面,平复片刻,才说:“虽然不知为何姑娘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我家,但这世上也许就是会发生很多无法解释之事,我昨日也遭遇了一桩……现在想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想到不便与外人道明这些荒诞怪事,陆熙迟硬生生转了个话头:“姑娘今晨定是被我吓到了,抱歉。”

云意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没吓到他便不错了。

云意在门口站了半晌,见陆熙迟没有说话的意思,嘀咕了几句。

陆熙迟没听清,抬头望过来:“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事我就进去了。”

陆熙迟看着她小跑进去,裙摆漪漪,就像夏日荷塘里被风吹翻裙边的荷叶,煞是好看。

那裙摆突然停住,慢慢转了一圈,陆熙迟挑了挑眉,忽地想起烟雨行舟时,漾开一圈圈水边的竹伞。

云意想了想,还是把刚才没说清楚的话复述了一下:“世间生灵各有所志,既然它选择留在山野,你万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拘着它,兴许它现在很好、很自由。”

不等陆熙迟做出任何反应,云意就合上了门。

希望他别执着了……

须臾门缝里透出的光突然灭了,陆熙迟枕着小臂,一夜无眠。

夜里像是下起了雨,云意清晨起来感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昨天盖着别的被子睡的,没敢再动小春被,怕自己会起歹念,也怕自己太过牵挂这里。

凡人的寿岁很短,而他们灵兽的一生却很长。

她不该再耽于凡尘,应早早回家才是。

云意拿上空包袱,拉开门,陆熙迟跪坐在地上,外衣未褪,上半身倚在猫窝边,一条手臂搭在上面。

突然看到这一幕,云意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救了一只连他都说不清是猫还是什么的小动物,而且这个小动物还对他那么爱答不理,为什么对于它的离开,反应会这么大呢?

明明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在山坡上,他已经答应让她走了。

她有些心烦。

云意轻轻走过去拿起榻上的被子,脚步无声,给陆熙迟披上,离得近了才发现,陆熙迟的眼角到鬓边有一条长长的泪痕。

像是湿的覆盖上干的,不知流了多久。

居然掉眼泪……

云意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指尖一触到他的鼻根,陆熙迟皱了皱眉,似是要醒过来。

她不敢再碰,要立马站起来。

手上却突然被一股力带着踉跄两步,云意跌坐回去。

冰凉的手扣住她的,骨节分明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指间,竟生出丝丝暖意。

云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的手被扯过去,连带着人一起倾向那边。

在梦里,陆熙迟抓住了被子,柔软紧实,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云意趁机抽回自己的手。

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甩了甩手,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陆熙迟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金色的天光里恍惚中看到一个身影从他面前跑开。

紧接着耳边就传过来一声开门时漏进来的外界喧嚣。

鸟叫、鸡鸣、水打青石……

他知道这些声音很快就会被关在门外,却还想再听一会儿。

嘎吱——

门合上了。

陆熙迟的眼睛瞬间清明。

没由来地心慌。

他撑着猫窝站起来,腿麻得动不了。

夜间听到鸡鸣时,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睡在榻上感觉有些凉,不由自主地摸向猫窝,不知不觉中好像闻到了猫的味道,很久很久才舍得睡着。

现下,不知为何,带着苦涩的清香萦绕满怀,支起窗的竹竿昨夜被风雨打落,地上卷进来一片白色花瓣。

撑开窗,满树梨花,落英缤纷。

里屋的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上面累着那个她好像很喜欢的小春被。

雨后初霁,日光正好,他准备把被子晒晒。

抖开小春被,伸展的手指感觉到一股阻碍他用力的拉扯,凝神看去,一根又细又长的头发勾住他的指尖。

陆熙迟把手腕向下,它亦没有掉落。

陆熙迟喉头滚动,紧闭双眼。

心绪又开始不平静起来。

骆玉明正把萝卜片用竹篾穿上,陆熙迟提着年礼来拜访。

她向后他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你怎么没把人带过来呢?”

陆熙迟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昨天那个姑娘啊。”

骆玉明坐回去继续将竹条穿过萝卜心,继续说:“云意多好啊,人美、性子也恬静,不弯弯绕绕的,还肯体贴你,若是想清楚了,便由我和老张牵头,给你上门提亲。”

陆熙迟坐下来,看了看角落里舂米的张叔,视线一对上,张叔便自顾自地继续低头干活。

没有得到丝毫提示,陆熙迟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婶婶,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似是才反应过来,陆熙迟才惊觉自己连人家姓名都不曾问过。

是叫云意吗?

“不是?”

骆玉明不信。

“我进去的时候,人家那样出现在你家里面,你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骆玉明想起她进去的时候,云意裹着被子不舒服地翻身,看到她时,水灵灵的眼睛噌地一下就变大了,就是她一个女人,心跳也漏了一拍。

陆熙迟不知想起了什么,耳朵一下就红了,骆玉明盯着陆熙迟羞赧地表情,心里也有了数,把一片萝卜歘的一下穿进竹环里,“还说没有!”

陆熙迟过往二十年,从没和女子单独相处过,猫倒是有一只,不过现在也跑了。

“她已经走了。”

“什么?”

张叔被骆玉明的惊呼激得手上一抖,石杵重重落在捣筒里,迸发出一声闷响,顿时惊飞一片鸟鸣。

“你是不是把她赶走了?陆熙迟,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这才处了多久,你就把人家撵走了!”

“陆熙迟,做人可得讲良心,昨天人姑娘还和我说,说你的好,说你陆熙迟重情重义,今天你就把人赶走了!你当真好!”

陆熙迟挨着这顿无缘无故的骂,突然反应过来,有一根弦无声在脑子里绷紧,他急切地问:“她说我的名字了?”

“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张叔帮骆玉明拍着背顺气,嘴上做着嘴型,让他说点软话,赶紧走人。

陆熙迟根本不看。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她说我名字之前,您告诉她我的名字了吗?”

骆玉明见他认真在问,也不免顺着他的问题去回想。

“没有吧……人家提你名字怎么了?知道你名字不是很正常?”

“您确定?”陆熙迟感觉心被扯紧了,有什么东西好像离他很近又很远,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

“记不清了,可能是吧。”

陆熙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他现在就是有一种确切的感觉,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答案就等着他去找。

陆熙迟腾地跑出去,“下次再来好好给您拜年!”

他现在跑出去还能追上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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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春
连载中泅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