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又一日,梨花灼灼,今与之相见不过几面,相谈只数句,缘何听其合门不敢起身相送?】
——崇祯五年,正月丙寅,初霁
云意被这突然的出声吓住,怔在原地,这落在陆熙迟眼里就愈发显得心虚。
她本就是要将小春被从包袱里挑出来放好的,没有要将他的东西带走,也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没有。
千万别误会了她。
不舍地再看两眼软乎乎的杏色春被,她抚平上面的褶皱,稳当地放在一边。
云意直起身,把骆玉明带来的这块布卷起来系好,背在肩膀上便要往外走。
陆熙迟抬起手拦住:“姑娘去哪儿?”
“自然是离开这里。”云意现在发现变成人的好处就是可以直接和陆熙迟表明自己的想法,不用再担心他会驴头不对马嘴地曲解自己的意思。
“这么晚了,姑娘可有去处?”
云意应答自如:“我连夜赶路离开宿州,自是有去处。”
而且她刚刚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基本掌握了凡人行走的要领,他应该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现在她要离开,陆熙迟没有理由再拦着她才是。
毕竟她对于他来说,算得上一个不速之客。
陆熙迟沉吟片刻:“敢问姑娘的家在哪儿?”
云意今天已经被问过一遍了,回答得轻车熟路:“钟山。”
陆熙迟去外间关上门,落了门闩。
云意跟上去看见插上的木条,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陆熙迟不让她走的意思,眼神带着质问地看向陆熙迟。
忽而迎上一双流光漪漪的眼睛,怒目带嗔,陆熙迟不自然地把头转向一边,目光落在窗户上。
他清了清嗓,解释道:“太晚了,走夜路不安全,姑娘今夜先在此将就一晚吧。你睡里屋,我在外间。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锁好门窗。”
说完陆熙迟就去了里屋抱了床被子,出来看见那个猫窝停顿一瞬,把被子放在一旁的榻上。
“姑娘。”
很郑重的语气,云意不免抿了抿唇,正色看向他。
“你……来我家的时候,真的没有看到我身边有一只白猫吗?也许不是猫,但通体雪白,与猫长得极其相似。”
原来是这个,云意长舒一口气。
陆熙迟看到那女子摇了摇头,心一沉,一种抓不住、看不见的空落感在心里泛开,竟是像有无边的酸楚。
他缓缓坐下来,脑海中不停闪过猫在碎花垫里滚过的画面,平复片刻,才说:“虽然不知为何姑娘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我家,但这世上也许就是会发生很多无法解释之事,我昨日也遭遇了一桩……现在想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想到不便与外人道明这些荒诞怪事,陆熙迟硬生生转了个话头:“姑娘今晨定是被我吓到了,抱歉。”
云意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没吓到他便不错了。
云意在门口站了半晌,见陆熙迟没有说话的意思,嘀咕了几句。
陆熙迟没听清,抬头望过来:“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事我就进去了。”
陆熙迟看着她小跑进去,裙摆漪漪,就像夏日荷塘里被风吹翻裙边的荷叶,煞是好看。
那裙摆突然停住,慢慢转了一圈,陆熙迟挑了挑眉,忽地想起烟雨行舟时,漾开一圈圈水边的竹伞。
云意想了想,还是把刚才没说清楚的话复述了一下:“世间生灵各有所志,既然它选择留在山野,你万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拘着它,兴许它现在很好、很自由。”
不等陆熙迟做出任何反应,云意就合上了门。
希望他别执着了……
须臾门缝里透出的光突然灭了,陆熙迟枕着小臂,一夜无眠。
夜里像是下起了雨,云意清晨起来感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昨天盖着别的被子睡的,没敢再动小春被,怕自己会起歹念,也怕自己太过牵挂这里。
凡人的寿岁很短,而他们灵兽的一生却很长。
她不该再耽于凡尘,应早早回家才是。
云意拿上空包袱,拉开门,陆熙迟跪坐在地上,外衣未褪,上半身倚在猫窝边,一条手臂搭在上面。
突然看到这一幕,云意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救了一只连他都说不清是猫还是什么的小动物,而且这个小动物还对他那么爱答不理,为什么对于它的离开,反应会这么大呢?
明明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在山坡上,他已经答应让她走了。
她有些心烦。
云意轻轻走过去拿起榻上的被子,脚步无声,给陆熙迟披上,离得近了才发现,陆熙迟的眼角到鬓边有一条长长的泪痕。
像是湿的覆盖上干的,不知流了多久。
居然掉眼泪……
云意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指尖一触到他的鼻根,陆熙迟皱了皱眉,似是要醒过来。
她不敢再碰,要立马站起来。
手上却突然被一股力带着踉跄两步,云意跌坐回去。
冰凉的手扣住她的,骨节分明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指间,竟生出丝丝暖意。
云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的手被扯过去,连带着人一起倾向那边。
在梦里,陆熙迟抓住了被子,柔软紧实,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云意趁机抽回自己的手。
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甩了甩手,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陆熙迟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金色的天光里恍惚中看到一个身影从他面前跑开。
紧接着耳边就传过来一声开门时漏进来的外界喧嚣。
鸟叫、鸡鸣、水打青石……
他知道这些声音很快就会被关在门外,却还想再听一会儿。
嘎吱——
门合上了。
陆熙迟的眼睛瞬间清明。
没由来地心慌。
他撑着猫窝站起来,腿麻得动不了。
夜间听到鸡鸣时,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睡在榻上感觉有些凉,不由自主地摸向猫窝,不知不觉中好像闻到了猫的味道,很久很久才舍得睡着。
现下,不知为何,带着苦涩的清香萦绕满怀,支起窗的竹竿昨夜被风雨打落,地上卷进来一片白色花瓣。
撑开窗,满树梨花,落英缤纷。
里屋的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上面累着那个她好像很喜欢的小春被。
雨后初霁,日光正好,他准备把被子晒晒。
抖开小春被,伸展的手指感觉到一股阻碍他用力的拉扯,凝神看去,一根又细又长的头发勾住他的指尖。
陆熙迟把手腕向下,它亦没有掉落。
陆熙迟喉头滚动,紧闭双眼。
心绪又开始不平静起来。
骆玉明正把萝卜片用竹篾穿上,陆熙迟提着年礼来拜访。
她向后他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你怎么没把人带过来呢?”
陆熙迟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昨天那个姑娘啊。”
骆玉明坐回去继续将竹条穿过萝卜心,继续说:“云意多好啊,人美、性子也恬静,不弯弯绕绕的,还肯体贴你,若是想清楚了,便由我和老张牵头,给你上门提亲。”
陆熙迟坐下来,看了看角落里舂米的张叔,视线一对上,张叔便自顾自地继续低头干活。
没有得到丝毫提示,陆熙迟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婶婶,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似是才反应过来,陆熙迟才惊觉自己连人家姓名都不曾问过。
是叫云意吗?
“不是?”
骆玉明不信。
“我进去的时候,人家那样出现在你家里面,你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骆玉明想起她进去的时候,云意裹着被子不舒服地翻身,看到她时,水灵灵的眼睛噌地一下就变大了,就是她一个女人,心跳也漏了一拍。
陆熙迟不知想起了什么,耳朵一下就红了,骆玉明盯着陆熙迟羞赧地表情,心里也有了数,把一片萝卜歘的一下穿进竹环里,“还说没有!”
陆熙迟过往二十年,从没和女子单独相处过,猫倒是有一只,不过现在也跑了。
“她已经走了。”
“什么?”
张叔被骆玉明的惊呼激得手上一抖,石杵重重落在捣筒里,迸发出一声闷响,顿时惊飞一片鸟鸣。
“你是不是把她赶走了?陆熙迟,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这才处了多久,你就把人家撵走了!”
“陆熙迟,做人可得讲良心,昨天人姑娘还和我说,说你的好,说你陆熙迟重情重义,今天你就把人赶走了!你当真好!”
陆熙迟挨着这顿无缘无故的骂,突然反应过来,有一根弦无声在脑子里绷紧,他急切地问:“她说我的名字了?”
“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张叔帮骆玉明拍着背顺气,嘴上做着嘴型,让他说点软话,赶紧走人。
陆熙迟根本不看。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她说我名字之前,您告诉她我的名字了吗?”
骆玉明见他认真在问,也不免顺着他的问题去回想。
“没有吧……人家提你名字怎么了?知道你名字不是很正常?”
“您确定?”陆熙迟感觉心被扯紧了,有什么东西好像离他很近又很远,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
“记不清了,可能是吧。”
陆熙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他现在就是有一种确切的感觉,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答案就等着他去找。
陆熙迟腾地跑出去,“下次再来好好给您拜年!”
他现在跑出去还能追上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