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是冰冷的，文档是空白的。
灵感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在金陵七月黏腻的空气里，看得见，抓不着。
谢煜对着笔电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第一百零一次叹了口气。
为了给那本难产的戏曲小说找感觉，他躲到舅公家的小院，却被更深的停滞感攫住。
母亲电话里的叮嘱言犹在耳：“陪姥姥听听戏，熏陶熏陶，别总闷着。”
于是，他走进了这家老园子。
这是他熟悉的场域，童年许多个锣鼓喧天却又让他内心奇异的安静的下午，都在类似的地方度过。
可今天，这片通常稀疏平静的观众席，却有些异动。
开演前竟坐了七成满，窃窃私语声汇成低沉的嗡鸣。
他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叶家”、“年轻”、“《霸王别姬》”。
兴趣缺缺。
直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后台入口，定格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已扮上了虞姬。
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水袖垂落。
仅仅一个侧影，周遭的嘈杂便自动褪成了背景布。
有人低唤：“叶老师！”
他闻声侧首，颔首微笑，说了句什么。
距离远，听不清，只看到唤他的人脸上霎时绽开光，带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谢煜心里那点属于小说作家的探究欲，被微妙地勾了起来。
这就是今天的“角儿”。
他细细打量。
眉眼温润，像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的玉，看不出棱角。
可这温润之下，却隔着一层雾，美得恰到好处，也远得恰到好处。
静立那里，灯光仿佛格外眷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却也衬得那身影有几分透明的孤寂。
京胡一响，锣鼓登场。
霸王意气尽，虞姬愁绪生。
待到那声清亮又含幽怨的“大王”破空而出，谢煜的心尖像被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
台上的虞姬，舞姿翩跹，唱腔哀婉。
一段《夜深沉》，唱得人心里发空。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剑光过处，身影随暗下的灯光委顿。谢煜坐得近，清晰看见“她”眼中那点水光，在熄灭前瞬间的黑暗里，亮得惊心。
满堂喝彩如潮。
那位叶老师站在中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
可就在掌声落下灯光将变未变的刹那，谢煜看见他脸上那点程式化的悲戚像退潮一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热闹是别人的，他像个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属于自己的喧嚣。
谢煜愣了一下。
他替室友听过不少心理学讲座，直觉那不应仅仅是不出戏。
那更像一种更深的抽离，是内在能量耗尽后，对外界反馈的本能隔绝。
他一直想写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但不想写成苦大仇深的颂歌或风花雪月的传奇。
他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时代和家族的责任缠绕，却依然在努力呼吸的人。
眼前这位叶老师，温和像水，又坚硬像玉，矛盾得恰到好处。
戏散场，送走姥姥，谢煜逆着人流折回后台。
他拦住工作人员：“您好，请问唱虞姬的叶老师还在吗？”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随手一指：“化妆间吧，估计还有长辈在跟他说话。”
谢煜道了谢，循方向走去。
化妆间门没关严，传出老人爽朗笑声。
“青衡今天这出真是这个！”一个老人似乎翘了下大拇指，“老头子要是能看到……”
“是啊，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
几位老人夸赞了许久，嘴都说干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叶青衡已换回常服，简单白T和牛仔裤，正弯腰听一位坐轮椅的老人说话。
侧脸线条柔和，刚卸完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角残留一丝薄红，像是哭过的痕迹。
他看见门口的谢煜，对老人轻声几句，这才起身走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谢煜稳住心神，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叶老师好，我叫谢煜。想写一本关于戏曲的书，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叶青衡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像一层薄纱，隔开了两人。
“叫我叶青衡就好。请稍等。”
他转身，细致地将轮椅上的老人推进里间，安置妥当，打开电视，调好音量，动作熟练自然。
再回来时，化妆间只剩他们二人。
他关上门，示意谢煜坐，自己则靠在化妆台边。
谢煜直接切入主题：“听说您出身京剧世家，我很想了解您家里关于传承的故事。我觉得这样的故事很有价值。”
叶青衡静静听着，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
目光平和，却让谢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被看得透亮。
过了一会儿，叶青衡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拒人千里：“抱歉，如果是这个原因，我可能帮不上忙。”
谢煜有些意外，试图说服：“叶老师，我觉得如果能写出来，对传播戏曲文化是件好事。”
“我知道你的好意。”叶青衡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谢煜。”
他停顿一下，目光掠过谢煜，看向很远的地方，语气淡得像烟：“戏文里大家闺秀与戏子的浪漫爱情随处可见，电影里位卑不敢忘忧国的家国大义也比比皆是。”
“你没有必要在我这听一个既不浪漫，也不励志的故事。”
“我的故事，不太需要旁观者。”
谢煜感到一种混合着挫败和更强好奇心的情绪。
他起身，点点头，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叶青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小孩儿，有些代价，藏在传奇背后就很好。别好奇太多。”
这本书的灵感来源于黄诗扶老师的《秦淮河边的陈年往事》在wyy有音源，我也创建了一个歌单，歌单和小说同名，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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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师少主和自家的小傀儡
前期甜后期虐最后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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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