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班负责的公共区域离西楼很近,就在楼底下。
这次课间没跑操,因为高三的要考试,于是陈祈安拿着扫帚来到了公共区。
这天的太阳不大,他站在楼下的绿植边上,隔着层层叠叠的桂花树望了眼远处的花坛,又收回视线,手上继续动作,把树下叶子全部扫到一起。
课间的高一学生们精力充沛,西楼附近许多人来来往往,让正在扫地的陈祈安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扫得不快不慢,嫩绿新叶映在他瞳孔中,清澈透明。
陈祈安直起身来的时候注意到身边经过了两个人,他抬眼,直直对上纪桉打量的目光。
“……”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
纪桉旁边拿着笔记本的胡倩也看了过来,他们刚在西楼开完会。她看了陈祈安挺久,才出声问:“你课间也要来扫地吗?蒋老师要求的?”
“嗯。”他应了声,手上继续动作。
胡倩是206班的,和陈祈安认识很正常,纪桉站在一旁,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胡倩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拧着眉和纪桉离开了。
直到走到了楼梯间,一直没出声的纪桉突然开口问:“他为什么被罚扫?”
胡倩表情变得疑惑,也带着点犹豫:“上次不是你扣的他分吗?”
纪桉瞬间明了——他是因为扣分被罚了。
胡倩不想结束这个话题,想到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陈祈安和愈发过分的那些人,终于下定决心,将方惜时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纪桉听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天那人在阳光下的身影,临近烈阳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远离阳光那边是一道孤独的身影,地面上有被阳光拉到无限长的影子。
与人群背离,像被排斥在外,又像自愿陷入阴暗。
他看似不想细究其中的蹊跷,冷静道:“他当时没有和我解释,计分表也早就上交登记了。”
“……抱歉,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胡倩不置可否,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气。
拿完计分表,纪桉准备返程,却在即将出教学楼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他细细摩挲了下手中的纸,不自觉地开始在原地来回踱步。
手中自动笔被他按开又收回,动作略有些急躁,路过的学生见他走来走去行为怪异,也时不时投来好奇探究的眼神。
纪桉在内心与自己周旋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迈开腿离开东楼。
也许是快上课了,西楼旁的小路已经没什么人经过,他一眼便看见那道身影,被丛生的林木半掩,微微佝偻着腰在扫地。
纪桉心脏轻颤,绕过树木走到了他面前。
扫着扫着,面前突然覆盖下一片阴影,陈祈安直起了身,看清来人后,仍然毫无波澜:“走开,挡路了。”
早料到这人说不出什么好话,纪桉心平气和道:“昨天扣分的事,我听胡倩说了,我当时不知道你校服湿了。”
陈祈安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他,一言不发。
纪桉避开了他的视线:“但你应该和我讲清楚的。”
“讲了你就不会扣分吗?”他问。
“不会。”纪桉笃定回答。
“哦。”陈祈安的反应还是很平静,淡淡道,“扣都扣了,你没必要再说这些。”
和他讲话太考验耐性了。纪桉扶了扶眼镜,语气认真起来:“扣分撤不了,但我可以去帮你解释,至少让你不被罚扫。”
“不用。”陈祈安拒绝得很快。
纪桉皱了皱眉,垂眼看他:“你总得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末了,似乎是觉得不太准确,他还补充了句,“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祈安置若罔闻,扫视了眼变得干干净净的公共区,随手拢过所有劳动工具,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我不需要补偿,你心里过不过得去也和我没关系。”
见陈祈安开始向前走,纪桉皱起眉,想帮他一起把扫帚拿上去,却对上了陈祈安一个轻轻的回眸。
纪桉的动作顿住了。
那道眼神并不如他的话语一般冷漠,反而蕴含了太多太多当时的纪桉无法解读的情绪。
纪桉目送他离开后,慢慢收回了视线。
……
周末放假在家,纪桉的父母终于办好了住宿的事。
原本打算一开学就去办的,但一中走读转住宿的手续实在过于繁杂,纪父纪母又常年忙得脱不开身,这才拖到了现在。
“住宿的时间太晚了,宿管说你可能会被分到混寝。”纪母转告他。
一中的混寝分为两种,一种为同一年级不同班混住,一种则是不同年级混住。
后者很少见,估计整栋宿舍楼都挑不出来几个。
其实混寝反倒顺了纪桉的意,和本班同学同寝为了班里的社交要维持表面的友好,但外班的人于他而言并不在社交的范围内。
纪桉想了想,还是打算通知凌远生这个从初中住宿到高中的人一声。
桉:[我要住宿了。]
过了几十分钟后。
凌:[哦,我打游戏呢,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凌:[……等等。]
凌:[你,住宿???]
桉:[对,告诉你一声,明天我要早点返校去搬行李,不能和你一起。]
凌:[重点是这个吗?!你你你,你竟然要住宿了!]
纪桉不懂,这有什么可震惊的?
凌:[不是,为什么啊?]
桉:[爸妈工作忙,没空管我,干脆让我住宿了。]
凌:[你也真愿意啊?]
纪桉不解:[还好吧,走读和住宿不都一样么?]
凌:[……等你住宿后就不会这么说了。不过你这个时候办住宿,还有空床位吗?]
桉:[本班没有,所以大概率要住混寝。]
另一头的凌远生仔细琢磨了半天,猛地坐了起来,喃喃道:“可是,整个高一,好像都没有空床位了啊……”
……
返校当天,天气不冷不热,太阳躲在云层后,泄出点微弱的暖光。
纪桉独自走进空旷安静的校园,平地上只有廖廖几个学生,他提着个大小适中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到了宿舍楼。
由于中途住宿,就连寝室号也是上午才被告知的。
他走在昏暗的走廊,脚步荡起回声。
直至尽头,纪桉停下了。
瓷白大门上贴了个迷你的金属牌,上面只有几个数字——406
他推开门,随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掺杂了几缕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纪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这股气味,而是面前的场景。
四张木床整齐的陈列在左边,右边是四张纯白的书桌,地板白皙得透着光,阳光把寝室照得仿佛覆了一层微光,这本该是一个恬静而温馨的画面。
但是……纪桉看着空空如也的三张木床,和一张铺了床垫的木床,眯起了眼。
这间寝室……只有一个人住?
纪桉又向右看去,果然,只有一张书桌上摆了东西。
他沉默半晌,抬手把灯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无论怎样,都和他没关系。
铺床时他无意间瞥了几眼旁边那位原住民的床垫,黑乎乎一片,还只有薄薄两层,跟直接睡在木板上没区别。
纪桉嘴角抽了抽,铺好后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坐在了椅子上。
遥远的下课铃声在此刻响起,沉闷得像是被埋入水中后挣扎发出的声音。
约莫几分钟后,细微的脚步声在隔音极差的宿舍楼响起,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406寝门口。
纪桉抬起眼,看着门被推开传出气流声,迅速挂上了那道标准的笑容:“你好,我……”
“你怎么在这儿?”
纪桉的话音猛地止住,他难得露出惊讶的神情,拧眉看向门旁边的人:“你?”
陈祈安穿着那套黑白校服,随意地敞开拉链,表情冷淡:“我什么?”
纪桉彻底无话可说了。
良久,他才在死寂的气氛中开口:“你是这个寝的?”
陈祈安懒得回答他,径直走过来坐到了旁边那张椅子上。
纪桉平复了下情绪,解释道:“宿管应该没和你说。我刚办住宿,大概是只有这里有空床位,我被分到了这个寝,所以我们现在是舍友了。”
他又想起来什么,笑了笑:“对了,我叫纪桉,纪念的纪,桉树的桉。”
陈祈安身体僵直了一瞬,勉强维持住了冷淡的表情。
他在心里不停重复那句“只有这里有空床位”,指尖不受操纵地颤了颤。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想问出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里有空床位?
看着他虚伪的笑容,陈祈安情绪愈浓。
补了几天课,超负荷的大脑此刻又开始机械地运转,让陈祈安脑中尽是些不成文的字句。
他突然开始了无边际的恐慌。
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到桌子上的药了吗?就算没有,也肯定闻到了吧?
他发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了吗?
他看了我的床吗?
他有看见床垫下的东西吗?
他……有发现什么吗?
“陈祈安?”纪桉见他一直沉默,双眸始终没有焦点,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祈安板着张脸:“没什么好说的。”
短暂地失控,又短暂地回归冷漠。
他一副很不想和人讲话的模样,纪桉便不再多说什么,放了东西后很快离开。
陈祈安扶着床头的柱子站起身,在归于寂静的寝室中矗立着,像一棵经久不衰的松柏。
可惜,内里早已腐烂成灰,只剩下躯壳。
他讨厌和人交流,那只会让他露出破绽,然后再被唾弃,这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无论在谁身上都一样。
他开始想象这架木床坍塌的样子,沉重地砸下来,将他砸得鲜血淋漓。
手臂上又多出片深紫色的淤青,床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面无表情地想,可不可以不要和我说话?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偏偏每次与他人交谈,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自己狰狞的面孔和挥着刀捅向对面的场景。
为什么。
为什么?
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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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