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拥有着同样美貌的同时,小姐愈发有着男子气概,而公子也更加像个女孩子。
终于,这个传言传到了天子的耳中,在一次召见中,天子做出决定。
“权大纳言,朕已经说过多次,听闻你年方十四的儿子,无论是相貌才能还是人品,都很出色,为何还不让他元服进宫服侍。”
“这次特别赐予能够成为殿上人的五品官阶给他。”天皇斩钉截铁道,几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权大纳言心知无法逃避,只能跪谢道:“明白了,陛下。臣受宠若惊。”
无法回头了。权大纳言心知肚明。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家,先是走进西屋,召来母女二人商量对策。
西屋的夫人生得珠圆玉润,眉眼温婉,看着格外亲切。好像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一样,她淡淡笑道:“哎呀,尚未成人就赐予官阶了吗?那还真是无法拒绝呢。”
权大纳言则是担忧地看着沙罗双树,道:“说是这样,但……沙罗,你怎么想?”
沙罗脊背挺直,正神态安然地听父母商量,闻此,微笑着开口道:“当然要同意啊。”
“我感到非常荣幸,为了不辜负陛下的期待,不辱父亲大人的英明,我一定会恪尽职守。”
权大纳言担忧的不止于此,他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沙罗再一次肯定道:“是的,我想到外面去试试自己的实力。”
权大纳言看着沙罗眸光灼灼,意志决然,于是不再多言,走去东屋询问另一对母子的意见。
东屋的夫人听说此事,惊讶道:“那边行元服之礼,那这边是裳着之式吗?”
权大纳言无奈道:“没有办法,这是陛下的命令。”
他抬头看了看睡莲公子,继续道:“还是说,比起裳着之式,你更想让他行元服之式吗?”
睡莲连连摇头。
东屋的夫人身材高挑,虽然看着面容清冷,却是实打实疼爱孩子的母亲。看见睡莲半遮着脸,眼泪已经在打转的模样,心下了然。
“真是没办法啊。男与女,如果说非要在这两种成人仪式中选择一个的话,也只能让这孩子作为女人成人了。”
“至于之后,就只能让他出家为尼了。”
权大纳言低着头,也忍着泪水,道:“说的也是。”
睡莲以手扶额,默默流泪。看见父母担忧的神情,他也心如刀割,在心中默念道:“母亲大人,父亲大人,请原谅我这个不肖子。”
仆人在很快准备好了仪式所需要的一切,只等待明天的到来。
期待万分,沙罗双树久违的失眠了。她猛然睁开眼坐起来,走向一直在召唤自己的房间,摆着成人礼服的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规整地架好了两件礼服,元服的那件外层缝腋袍为交领广袖长袍,衣摆宽大拖地,衣料选用暗纹绫锦,以代表官阶的正色裁制,腋下缝合,线条端正肃穆,区别于孩童腋下开敞的阙腋袍。
裳着的那件更加繁复,短款广袖唐衣罩于最外,衣长及腰,领口翻折,纹样更为精致。身后系缀宽大曳地长裳,裙摆宽阔挺括,绣着华贵的花卉瑞纹,内层有五件不同渐变色系的广袖长袍层层叠套,每一件衣摆、袖口刻意收短一寸,走动时层层错落露出异色衣缘,形成细腻柔和的色彩渐变,庄重又柔美。
睡莲已经盯着礼服很久了,直到沙罗双树出声,他才解释道:“虽然我并不喜欢男装,但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机会穿上了,就忍不住要来看一看元服的衣服。”
沙罗走近衣服端详着,也赞同道:“我也是呢,想要和作为女人的自己好好道别。”
她摸着衣服,提议道:“要不要最后再交换一次着穿一次?睡莲裳着的衣服,和我元服的衣服。”
黑暗中,两人摸索着穿上了象征着成年的礼服,怔怔地看着对方。
“从明天开始,一定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到真实的自己。”
“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很怀念,也很可爱。”
翌日,权大纳言即为二人举行成人仪式。
西屋的沙罗双树被削去头发,由伯父藤原角光亲自加冠。她眉目疏朗,风骨凛然,身形挺拔俊秀,既有少年清俊之色,又自带沉稳端方气度。
藤原角光看着她,赞叹道:“出落成多么凛然正气的翩翩公子了啊。”
“好久不见了,看来你一出仕,上门提亲招婿的人就会接踵而至吧。”
他调笑着转头对权大纳言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就让给我家吧。”
“虽然我家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入宫侍奉,但三女和四女还待字闺中,从年纪来看的话,就是四女儿最相符了吧。”他越说越多,好像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一样。
权大纳言不由得有些着急地想要插嘴。
沙罗双树从容地开口道:“父亲,角光伯父只是致以美言的祝福罢了。”
随后,她低头向伯父诚挚地行礼,继续道:“感谢伯父的如常教诲。”
藤原角光一时失语,更加想把她招为女婿。
礼毕,众人移步东屋,睡莲身姿亭亭端立,言行娴静有礼,乌润如瀑的长发尽数梳理整齐,两侧斜插一对螺钿雕花黑漆木栉,发髻间横亘一支鎏金珍珠簪。宛如山间清泉、月下幽兰,清丽动人,端庄自持,让人望之便心生敬意。
“何等美丽,我家的孙女竟有如此闭月羞花之容,就连辉夜姬也要自惭形秽啊!”睡莲的祖父不由自主道。
“看来她一旦出仕,必引来天子青睐。”他有些激动地止不住嘴,全然没注意到惊慌的东屋夫人和睡莲。
权大纳言出声制止他的幻想:“父亲,请慎言!”
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却如年轻时一样有着雄心壮志,他继续道:“反正天子也才40岁,膝下也只有和已故的皇后生下的公主。为了生下继承的皇嗣,年轻的嫔妃是必不可少的。”
东屋夫人在老人激情演讲时,把权大纳言拉到一旁,小声询问道:“老爷,不把这被所有人误解的事告诉大老爷真的好吗?睡莲是女装男身,沙罗是男装女身。”
权大纳言脸庞饱满敦厚,是个眉眼自带喜感,看起来和蔼亲切的人。此时难得显露出些怅然若失的神色,但仍然坚定地说道:“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几个当事人。今后若有什么变卦,即使是父亲,我也不会露出破绽的。”
东屋夫人看着丈夫沉稳可靠的模样,即使已经是老夫老妻,还是不由得心旌摇曳。
权大纳言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连忙去和父亲解释道:“父亲,圣上对独生女的长公主宠爱有加,而且东宫的位置早已授予圣上的皇弟了。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年轻的嫔妃呢?”
老人被劝说的有些犹豫起来,道:“不,但是,如果让睡莲在圣上面前露一下脸……”
权大纳言立刻打断道:“貌美如花就能得到宠爱,这想法太天真了。何况女儿她极度怕生,对于这样的重任是一定完成不了的。”
老人暂时放下计划,盯着以扇遮面的睡莲,依依不舍道:“是吗?明明这么貌若天仙,那真可惜啊。”
客人们终于纷纷离开,睡莲有些百无聊赖的倚靠着栏杆,喃喃自语道:“沙罗姬外出做官去了,总觉得好寂寞啊。”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他盯着池塘里新冒出的荷花与睡莲,生出些羡慕之心。
东屋夫人再进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西屋此处正送别沙罗,西屋夫人紧紧握着沙罗双树的手,叮嘱道:“你初次进宫,务必谨遵父亲教诲,勿强力而为,但求平安。”
沙罗双树点点头,向母亲道别后,与父亲一齐坐上牛车,缓缓向皇宫前进。
权大纳言适时地开口道:“沙罗姬,你听好了。向外踏出这一步之后,你就正式借用名为藤原月光的睡莲之名。”
“我也不再以沙罗姬这个爱称来称呼你,而是叫你沙罗双树之君。”
沙罗双树有些惊讶,问道“哎?那我涼子的真名呢?”
“那个就借给睡莲好了。”
沙罗双树还没理解,眼睛却先透过车帘看见了道路两旁热闹的市井之象,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小贩挑担沿街吆喝。
年轻人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笑道:“真有趣啊,我也想加入其中。”
权大纳言悠悠提醒道:“已经能看见朱雀门了,那就是皇宫的入口之处。”
沙罗双树更加激动起来,扒着窗口说道:“一进入大门,往那边就是可以看到举行仪式的朝堂院,对面则是举行宴会的丰乐院。”
“右手边的是式部省,另一边的则是民部省吧,父亲?”
“知道的很清楚嘛。”权大纳言有些惊讶。
沙罗双树心潮澎湃,说道:“我是听造访的客人说的话,自己想象出来的。啊,好期待啊,会被赐予什么工作呢?”
清凉殿中,藤原父女在圣上面前跪谢行礼,目不斜视,垂耳恭听。
权大纳言恭敬道:“权大纳言藤原丸光,已受成人礼之子,月光,前来参见圣上。望圣上不厌其烦,谆谆教导。”
沙罗双树有些紧张,声音不自觉放大道:“恳请圣上,不吝赐教!”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惊了一众人,帘后有女官掩嘴轻笑。权大纳言也在一旁小声道:“哎呀,声音太大了点。”
天皇终于见到期待的臣子,和蔼的说道:“无需紧张,藤原月光,你似乎被称作沙罗双树之君呢。”
沙罗双树抬起头,笑道:“是的,取自我居住的庭院中,美丽的一日花。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么一个名字。”
她貌若朗月,声如清泉,帷幕后的女官见状,不禁赞叹道:“哎呀,真是灿烂如花的笑容,多可爱啊。”
“还有这宛如女子的秀美容貌和清澈嗓音。”
天皇缓缓开口:“这是释迦去世时,违反时令盛开后,又随即凋零的夏椿之名。你不觉得和正直花样年华,又充满青春活力的你不符吗?”
沙罗双树敛了笑容,正色道:“沙罗双树是因哀悼释迦之死而开花,左右对称而生之树。”
“半边枯死半边繁茂,与日共生,与日共眠,从始至终美丽不退。”
“竭尽全力过完朝生暮死的短暂一生的高洁,我觉得那是极其凄美的生存方式,能够被称为沙罗双树,对我是一种荣誉。”
天皇看着面前言之凿凿的年轻人,不免有些动容,他喃喃说道:“高洁而凄美啊。”
随后,他下令道:“容姿也好,内心也好,都和佛祖居住的这间清凉殿极其相称,现破例赐予沙罗双树侍从一职。”
这是侍奉主上左右的职位,沙罗双树十分欣喜,依旧端坐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