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招

辰时开锣,比试在演武场。灵汐到场时,场边已经站了不少人。外门弟子居多,内门也有几个,抱着剑或抄着手,靠在矮墙边。顾明曦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名册,今日由她负责记录。江遇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场边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柄制式铁剑,剑身比流霜宽厚,剑脊无光。“来了。”他睁开眼。“嗯。”“签上写第七场。”他指了指场中,“前面还有六场。”灵汐点头,走到他旁边坐下。“你不紧张?”江遇问。“紧张。”“看不出来。”“紧张没用。”灵汐把流霜横在膝上,“你紧张吗。”“我练了七年,紧张早就练没了。”江遇说,“我只担心一件事。”“什么。”“我守不住三招。”灵汐转头看他。“你说了,撑住就算赢。”“我说的是战术,不是信心。”江遇道,“你测灵石都能裂,我凭什么有信心。但我练了七年,要是连三招都守不住,我这七年就白练了。”“守不住也不白练。”“怎么不白练。”“我练了三年炼气,一天没断,才能在测灵台上筑基。”灵汐道,“你练了七年,今日守不住,明日再来。练的东西在你身上,不在这一场里。”江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挺奇怪的。”他说,“明明是安慰,听着像骂人。”“我没骂人。”“我知道。”江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所以我才说奇怪。”锣响了。前六场比试有快有慢。最快的一个人一招就分胜负,最慢的拖到三招最后一瞬。灵汐坐在场边,看每一个人出剑的方位、收剑的弧度、脚下怎么挪。她注意到一个规律:大多数人第一招都是直刺,第二招变式,第三招收尾。没有人第一招守。锣响第七次。“灵汐,江遇,入场。”两人走到场中,隔着三丈站定。顾明曦在场边举起名册:“规则再述一遍。三招定胜负。攻方三招内取胜为胜,守方三招内未倒为胜。抽签定攻守,灵汐攻,江遇守。点到为止,不得伤性命,不得废人修为。开始。”江遇把铁剑横在身前,左脚在前,右脚微侧,重心压得很低。“来吧。”灵汐拔剑。流霜出鞘时声音很轻。她右手握剑,左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出手。她在看。江遇的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她的眉心,守得正。他的左脚在前,意味着右侧有空当;但重心压得低,意味着转身慢。如果她从右侧切入,他需要用腰力拧身,那一步会慢。她往右踏了一步。江遇的剑尖跟着转,转得比她想得快。第一招。灵汐出剑,直刺他右肩。剑走直线,没有变式,快得几乎看不清。江遇侧身,铁剑斜挑,磕开她的剑锋。“第一招。”顾明曦在场边记。灵汐退开半步,重新站定。江遇的左脚已经收回去,右脚换了位置。他刚才那一下侧身,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得干净。“你第一招是试我的。”他说。“是。”“那你亏了。三招里用一招试我,只剩两招。”“不试更亏。”“怎么不亏。”“不试我不知道你能转身这么快。”灵汐道,“现在我知道了。”江遇把剑重新横好:“那第二招你打算怎么办。”“不告诉你。”“你告诉我也没用。”江遇道,“我还是守。”“那我试试。”第二招。灵汐没有再直刺。她出剑的瞬间手腕翻转,剑锋从直刺变成斜挑,目标是江遇握剑的右手腕。这一剑走的是弧线,比直刺慢,但角度刁。江遇如果挡,铁剑要抬起来,抬起就露出下盘;如果不挡,手腕被削,剑就握不住。江遇选了挡。铁剑抬起的瞬间,灵汐的剑已经收回,换成直刺,指向他的胸口。这是第二招里的变式。江遇的后背绷紧,整个人往后仰,铁剑压下来,磕在她剑脊上。两剑相交,声音很闷。“第二招。”顾明曦的声音。灵汐的剑被压下去,她没有硬抗,顺着那股力道往下沉,手腕一拧,剑锋从铁剑下面滑出来。她退开两步,重新站定。江遇的额头上有一层汗。他刚才那一下后仰,腰力用了十成。“你第二招里藏了一招。”他说。“是两招。”“但我挡下了。”“你挡得很勉强。”“勉强也算挡下。”江遇直起身,“你还有一招。”“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灵汐没有回答。她在想。三招,用了两招。第一招试出了他的转身速度,第二招试出了他的腰力上限。他转身快,但后仰是极限;他挡得住直刺和变式,但挡完以后需要半息回气。第三招,她要在半息之内完成。她看江遇的脚。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已经回稳。他在等她出招,等的时候呼吸放慢,胸口的起伏很小。他在省气。“你练了七年。”灵汐忽然说。“嗯。”“我练了三年。”“我知道。”“那我凭什么赢你。”江遇愣了一下:“你——”第三招。灵汐出剑的瞬间,整个人往前压,剑锋直取江遇的咽喉。这一剑没有留后手,速度比前两招都快。江遇的铁剑抬起来,磕向她的剑脊。灵汐没有收剑。她的手腕在最后一刻翻转,剑锋从直刺变成下压,顺着铁剑的剑身滑下去,直取他的手腕。江遇的铁剑磕空了。她的剑锋贴着他手腕内侧划过,停在皮肉上,没有割下去。“停。”顾明曦的声音。场中安静了一瞬。江遇低头,看见灵汐的剑尖抵在自己手腕内侧,只要再进半分,手筋就断了。他的铁剑还抬在半空,磕了个空。“你——”他抬头。“第三招。”灵汐收剑。江遇站在原地,手里的铁剑垂下来。“你刚才问我凭什么赢你。”他说,“你问完就出手了。”“是。”“那是诈我。”“是。”“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认输。”“我没有认输。”灵汐道,“我在让你分心。”江遇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输了。”他说。顾明曦在场边合上名册:“灵汐胜。”场边响起议论声。江遇把铁剑插回鞘里,走过来,伸出手。“握一下。”灵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虎口全是茧。“你第三招没有留后手。”江遇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只有一招了。”灵汐道,“留后手,我就输了。”江遇点头:“先生讲的第三条,你懂了。”“我不懂。”灵汐道,“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江遇松开手,“我练了七年,总想着留后手,总想着还有下一招。你只有三招,反而没有退路。”他转身往场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灵汐。”“嗯。”“你刚才说,练的东西在我身上,不在这一场里。”江遇道,“我现在信了。”他走了。灵汐站在场中,把流霜插回鞘里。顾明曦走过来:“你的手在抖。”灵汐低头,右手确实在抖。刚才第三招,她用了全力,现在收不住。“没事。”她说。“去药峰。”“不用。”“我带你去。”顾明曦伸手按在她肩上,“别跟我犟。温长老说了,经脉淤伤没好利索,动手以后必须复诊。”灵汐没有再拒绝。走出演武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珩站在场边的矮墙后,白衣被风掀起一角。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走过来。灵汐停下脚步。“师尊。”谢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一臂远的地方。“赢了。”他说。“嗯。”“手抖。”“没事。”“去药峰。”“顾师姐带我去。”谢珩点头,转身要走。“师尊。”灵汐叫住他。他停下。“我第三招没有留后手。”她说。“我知道。”“先生讲的第三条,我还是不懂。”谢珩看着她,过了两息才开口。“你今日没有留后手,是因为你没有退路。”他说,“但剑道不是只有没有退路的时候才出全力。真正的剑,是每一招都当最后一招,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这是矛盾,你以后会懂。”“什么时候。”“你修到金丹,我再讲。”他说完走了。灵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后。顾明曦在旁边说:“他今日来看你比试了。”“我知道。”“他平时不看外门考。”“我知道。”“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他来了。”灵汐把流霜握紧,“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顾明曦没有说话。两人往药峰走。走到一半,灵汐忽然停下。“顾师姐。”“嗯。”“你说他为什么替我担保。”顾明曦看着她:“你问过了。”“你没答。”“我答了。我说你问得太早了。”“那我现在问得还是太早吗。”顾明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太早。”她说。灵汐没有再问。药峰的药味很重。温令仪给她拆了手腕上的布条,按了按,又让她把手伸平。“抖是因为用力过度,不是伤。”温令仪说,“但你第三招那一下,手腕拧的角度不对。再来一次,你的尺侧腕屈肌就撕裂了。”“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温令仪瞪她,“你知道了下次还会这么拧。你们这些练剑的,赢了就把疼忘了。”“我不会忘。”“那你记住。”温令仪把她的手按在桌上,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我现在给你扎三针,你记住这三针的位置。下次手腕再拧到这个角度,先想这三针,再想怎么出剑。”灵汐点头。银针刺进去的时候,她没有躲。温令仪扎完,把针收了,忽然说:“今日有人来看你比试。”“我知道,我师尊。”“不止他。”温令仪道,“还有一个,站在演武场东边的松树下,看了全程。”“谁。”“我不认识。穿灰衣,不是宗门弟子。”温令仪把药箱扣上,“比试结束就走了。我跟顾明曦说了,她记下了。”灵汐看向顾明曦。顾明曦点头:“我让人去查了。”“查得到吗。”“不知道。”顾明曦道,“但记下来总比不记强。”灵汐没有再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三个针眼很小,已经不出血了。窗外天色渐暗,药峰的药炉还烧着,火光映在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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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霜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