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枕边霜

黑气只在裂缝里翻了一下。谢珩抬手,袖口垂下来盖住掌心。几名弟子抬来石匣,把测灵石整个罩住。霜停在石身中腰,没有再往上爬。“封了宽台。”他道,“今日测过的人,名册另抄一份,送去执律堂。”“是。”顾明曦走到灵汐身边:“跟我来。”灵汐还握着那块弟子玉牌。玉牌凉,凉得不像刚离手的物件。她快步跟上,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匣,随后把玉牌递出去:“劳烦你碰一下。”顾明曦停下:“怎么了。”“它很冷。”顾明曦伸手,指尖在玉牌上按了一下,收回去:“不冷。”“真的冷。”“你的手冷。”顾明曦把她的手推开,“刚筑基,气还没归位,手脚发凉是常事。走。”灵汐把玉牌收回袖中,没有再说什么。内门在第二道山梁后头。过了一座石桥,雾就淡了,能看见檐角下挂着的冰棱。路上遇到几拨弟子。有人停下让路,有人走远了才回头说话。灵汐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就是她。”“纯灵根……真是纯灵根?”“测灵石裂了。”“掌门三十年没……”顾明曦忽然停步,回头看那群人:“晚课加抄门规一遍。”几个人埋下头去。“师姐,我们没说什么。”“抄两遍。”再没人敢出声。灵汐跟着她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里有个小院,院角一株老梅,枝上什么都没开。“内门弟子两人一屋。”顾明曦推开门,“你单独一处。”“我一个人住?”“掌门的意思。”“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公平。”顾明曦看她一眼:“今日已经有很多人觉得不公平了。你不如先想想怎么让他们闭嘴。”灵汐想了一下:“好好修炼?”“至少比哭有用。”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只矮凳,窗前有一口水缸,缸面结着冰。桌上摆着两只木箱。顾明曦把箱子打开:“弟子服两套,月白色。另有一套练功的,粗布。缺什么报到执事处去,报我的名字。”“多谢。”“晨课在辰时,讲道堂。晚课自己修。后山不许去,禁地更不许。药峰不奉召不许上。”“为什么。”“因为药峰的长老脾气不好。”顾明曦走到门边,又停下:“明日有人来给你诊脉。”“我没事。”“筑基不择静室,不服护脉丹,让人在测灵台上硬生生顶过去。”顾明曦说,“你说没事,我不信。”灵汐张了张口。“还有,”顾明曦道,“门规今日抄一遍,明日交给掌门。他要看。”门关上了。院里只剩风声。灵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外那株老梅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她先把包袱放上桌,再关上门,然后把身上的衣裙解下来。山下带来的月白裙湿了半截,下摆沾着泥。弟子服比她那件宽了两分,袖子长出一指。她束好腰带,把换下来的衣服叠起来,才发现有一堆东西散在桌上。香囊,六块糖饼的纸包,两块断成半边的木牌,还有那半块玉。玉比木牌小,只有半个掌心大。断口不平,像被什么硬生生砸开的。玉面上有几道刻纹,细得几乎看不见,边缘被磨得很滑。她三年里擦过很多次,指腹顺着刻纹来回,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桑榆说,捡到她那天,玉就在她身上,绳子系着,压得皮肤留了一道红印。灵汐把玉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用指甲在断口上刮了一下,刮不下来。这东西她一直戴着,也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她把玉放在桌上,去水缸边砸了两块冰,化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很多。她把玉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水缸沿上,怕湿了绳子。洗完,又挂回颈间。下午她去还木牌。正殿里只有谢珩一个人。桌上摊着测灵石的拓绘,旁边压着几张写了字的纸。灵汐站在殿中,把两半木牌托在手里:“你的东西,坏在我这儿。”谢珩抬头看了一眼:“留着。”“为什么。”“你留着更方便。”“方便什么。”“方便你记事。”他道,“上面原本没有字,现在也没有。你想记住什么,自己刻。”灵汐低头看那两半木牌。牌顶的缺口很滑,被磨了很多年。“你自己为什么取下来。”她问。谢珩没有回答。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灵汐没有催。三年前这个人把她送到药庐,付了三年的药材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今日他话虽然少,也算多了。“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想起这件事,“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字什么。”“谢珩。”“哪个珩。”他伸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灵汐看了两眼:“我记不住。”“明日抄门规,抄到就不会忘了。”灵汐笑了一下,左边梨涡露出来。谢珩把笔搁回架上:“我什么时候能学剑。”“先稳境界。”“我稳得住。”“三日之内,不许与人动手。”“如果别人先动手呢。”“跑。”灵汐看着他。“青云宗弟子不跑。”她说。“我说的。”谢珩道,“你可以跑。”灵汐没有应这句。她把木牌收进袖中,行了个礼。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一句:“门规抄完,先送来。”“好。”夜里她坐在灯下抄门规。宗规三百二十七条,抄到第九十条时手开始发酸。她换了只手,抄到第一百四十条时,炭盆里的火暗下去。她去添炭,回来继续抄。抄完已是半夜。她把纸吹干,一页页对齐,压在桌上。床是新的,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只是被子折得很硬。她铺被子时,把颈间的玉解下来。桑榆教过她:玉贴身会暖,可夜里压着硌人。三年里她一直放在枕边。她把玉搁在枕头里侧,绳子垂在床沿。躺下时,山里的安静让她睡不着。药庐后面有条水沟,夜里总有虫叫;青云宗没有。只有风从檐上过,偶尔有雪从屋角滑下来,砸在台阶上。她想起桑榆。这时候药庐的灯该灭了。桑榆睡不惯黑,总是留一盏。她走之前忘了提醒她,井边第三块石头还松着。她翻了个身,手背碰到玉。玉是热的。她把手贴着它,热意从掌心往手腕上走。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把玉焐热了,便放开,隔了一会儿又摸,还是热的。“你倒是暖和。”她小声说了一句。她又翻了个身,睡了。半夜醒来时,是被冷醒的。寒气贴着右脸,从枕上冒起来。她睁开眼,屋里的炭盆只剩一点红。月亮出来了,光落在床前。她侧过脸,看见枕边有一片白。是霜。薄薄一层,覆在玉面上,从玉的边沿往外散开一圈,比她手掌小些。玉面上那几道刻纹里积得最厚,把纹路描了出来。枕头湿了一小块。灵汐坐起来,先看了看窗。窗关着。又看水缸,缸面上的冰没有裂,屋里别处没有霜。她伸出手,指尖按在霜上。凉的。是冰的凉,不是水汽的那种潮。她抹了一下。霜化了,指尖湿。没过多久,玉面上又起了一层白。这次起得慢,先沿着刻纹,再往外铺。灵汐把玉捡起来,托在掌心看。它不发光,不响,热着,一边结霜一边热。“坏了?”她对着玉说。玉不答。她把霜全抹掉,用袖子擦干玉面,把它搁进被窝里,压在身侧。霜没有再起。她等了一会儿,把玉摸出来看,玉面干净,只有一点湿气。灵汐想,可能是山里的冷。药庐在平地,这里是崖上,屋里也结了霜,只是别处看不见。也可能是这玉内里有了裂缝。今日木牌都能裂,石头都能裂,一件戴了三年的旧玉裂了也不奇怪。她把玉放回枕边,又盖上被子,只把被子掖到下巴,手按在玉上。这一次她睡得沉。再睁眼时,窗纸已经发白。屋外的梅枝上积了雪。她第一件事是去看枕边。枕巾上有一小片湿痕,边角已经干了,形状还在。玉面上那几道刻纹里,留着极薄的白,像谁用刀锋划过的痕迹。她用手指刮了一下。白的化了,留下一道水线。灵汐把玉挂回颈间,摸了摸那片湿痕。“明日问问药峰的人。”她自语。她把枕巾翻了个面,铺平,起身穿衣服。门被敲了三下。灵汐去开,顾明曦站在院门口,今日换了件窄袖的道袍,手里提着一只小木匣。“药峰长老一炷香后到。”“现在?”“她给谁看病都骂人。”顾明曦走进来,把木匣放在桌上,“你最好没伤。”灵汐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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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霜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