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手帕

灵汐是在三日后知道自己通过外门考的。正式验看那天,天枢殿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银甲,一个穿灰衣。银甲的是执律仙君商陆,灰衣的是沉璧。两人按规矩提前三日通知,由陆停云陪同,在讲道堂设了验看场。灵汐站在场中,被问了三个问题。“姓名。”“灵汐。”“灵根。”“纯灵根。”“宗门。”“青云宗。”商陆把这三句记下,抬头看她:“你可知天枢殿为何验看你。”“因为纯灵根万年难见。”灵汐道,“因为我来历不明,因为掌门担保我。”“还有一条。”商陆道,“因为有人上报,测灵石裂了,石心爬出黑气。”灵汐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我弄的。”“我知道。”商陆道,“陆长老报过,裂缝是旧痕。但黑气不是旧痕,黑气是新出来的。我要问的是,你当时有没有感觉。”“有。”“什么感觉。”“玉牌冷。”灵汐把弟子玉牌取下来,托在掌心,“石头裂的时候,它冷了一下。后来温了。”商陆接过玉牌,看了一眼,还给灵汐。“还有呢。”“我颈间的玉,热了。”灵汐把碎玉也取下来,“它平时不热。”商陆把碎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验器单我看过。”他说,“死玉,无灵气,无阵纹。”“是。”“但它热了。”“是。”商陆把玉还给她,没有再说什么。沉璧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直到验看结束,她才走到灵汐面前。“你答得很好。”她说。“我没答什么。”“你答了‘我不知道’。”沉璧道,“这比编一个答案好。”灵汐看着她:“你上次说,你记下了我三条答案。”“记下了。”“你会报上去吗。”“会。”沉璧道,“但我会加上一句,这是你自己写的,不是别人教的。”灵汐点头:“多谢。”“谢我做什么。”沉璧道,“我记的是事实。”验看结束后,灵汐的名字在正册上正式落定。陆停云把外门考的通过文书递给她,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是青云宗正式弟子了。”灵汐接过文书,行礼。“多谢陆长老。”“谢我做什么。”陆停云道,“你谢的是你自己。”灵汐走出执律堂时,谢珩站在阶下等她。“师尊。”“嗯。”“我通过了。”“我知道。”灵汐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通过了,他知道了,这就够了。“三日后,下山除妖。”谢珩道。灵汐愣了一下:“我?”“你。”“和谁。”“和我。”灵汐的心跳快了一拍,很快压下去。“去哪里。”“山下。”谢珩道,“北边的村子,有妖兽伤人。”“什么妖兽。”“不知道。”谢珩道,“去了才知道。”灵汐点头:“我准备什么。”“剑。”“还有呢。”“没有了。”灵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师尊,你教我剑,从来没说过准备什么。”“现在说了。”谢珩道,“准备剑。”三日后,两人下山。灵汐换了一身粗布练功服,流霜剑背在背后,颈间挂着碎玉,腕上系着桑榆给的香囊。谢珩还是一袭白衣,沧浪剑悬在腰间,剑鞘尾的旧绳空着。山下比山上暖。雪化了大半,路上有泥。“妖兽在北边村子。”谢珩道,“伤了三个村民,没死人。”“什么伤。”“抓伤。”谢珩道,“伤口发黑,药庐治不了。”“桑榆知道吗。”“知道。”灵汐脚步快了几分。村子离青云山不远,走了两个时辰就到。村口站着几个村民,看见谢珩,纷纷跪下去。“仙人。”谢珩抬手,让他们起来。“妖兽在哪。”“在后山。”一个老农指了指村子后面,“白日不出来,夜里出来。前夜伤了二牛,昨夜伤了狗子。”“伤在哪。”“腿上,手臂上。”老农道,“伤口发黑,流脓,发臭。”谢珩点头,转头看灵汐。“你去看看。”灵汐走过去,掀开二牛的裤腿。伤口在小腿上,三道抓痕,边缘发黑,中间流脓,确实有臭味。她用手指按了按伤口边缘,二牛疼得叫了一声。“不是毒。”灵汐道,“是妖气。”谢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妖气入体,药庐的药治不了。”灵汐站起来,“要先把妖气逼出来,再用药。”“你会逼吗。”“不会。”“我教你。”谢珩蹲下来,手指按在二牛伤口上方三寸,灵力缓缓注入。二牛的伤口边缘开始冒黑烟,黑烟越来越浓,最后散在空气里。“看清了吗。”“看清了。”“你来。”灵汐蹲下来,学着谢珩的样子,手指按在伤口上方。灵力注入,黑烟冒得比谢珩刚才慢,但也在冒。“力太散。”谢珩道,“凝一点。”灵汐调整灵力,黑烟冒得浓了。“再凝。”黑烟更浓,伤口边缘的黑色开始褪。“停。”谢珩道,“够了。”灵汐收手,二牛的伤口已经不黑了,只剩红肿。“上药。”谢珩道。灵汐从包袱里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温令仪配的,专门治外伤。“好了。”她说。二牛试着动了动腿,疼得龇牙,但脸上有了笑。“谢谢仙人。”“不用谢。”灵汐道,“今夜妖兽还会来吗。”“会。”老农道,“每天夜里都来。”灵汐看向谢珩。“我们等。”谢珩道。夜里,两人坐在村口的草垛上。月亮很亮,雪地的反光把村子照得发白。灵汐抱着流霜剑,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干粮。“师尊。”“嗯。”“妖兽为什么伤人。”“饿了。”“为什么不找别的吃。”“别的吃不到。”谢珩道,“灵泉断了,山里的野兽少了,妖兽只能下山。”灵汐想起桑榆信里说的,灵泉断流,药庐的病人多了。“灵泉为什么断。”“不知道。”谢珩道,“查不到。”“查不到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灵汐沉默了一会儿。“是妖兽干的吗。”“不是。”谢珩道,“妖兽没那个本事。”“那是谁。”“不知道。”灵汐没有再问。后半夜,村子里传来狗叫。灵汐睁开眼,谢珩已经站起来了。“来了。”两人往村子后面走。月光下,一只黑影在雪地里移动,速度很快。“是狼。”灵汐道。“不是普通的狼。”谢珩道,“是妖狼。”妖狼比普通的狼大一圈,眼睛发绿,嘴角有涎水滴下来。它看见两人,没有跑,反而停下来,低吼。“它不怕人。”灵汐道。“它吃过人。”谢珩道,“吃过人的妖兽,不怕人。”灵汐握紧流霜剑。“我杀过妖兽吗。”“没有。”“我杀过人吗。”“没有。”“我杀过任何东西吗。”“没有。”灵汐深吸一口气。“那我今日杀第一只。”谢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妖狼扑过来的时候,灵汐出剑了。她的剑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剑锋划过妖狼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她手上、脸上、衣服上。妖狼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灵汐站在原地,剑还在手里,血顺着剑尖滴下来。她看着地上的血,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她转过身,蹲下去,吐了。吐得很大声,吐得眼泪都出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从来没闻过这么腥的味道。她杀过鸡,杀过鱼,但从来没杀过这么大的东西,从来没杀过会看她的东西。她吐完了,还在干呕。一只手帕递到她面前。白色的,干净的,有淡淡的檀香。灵汐抬头,看见谢珩站在她面前,手帕托在掌心。“擦。”灵汐接过手帕,擦了嘴,擦了脸,擦了手。手帕脏了,血和秽物混在一起。“我洗干净还你。”她说。“不用。”“我赔你一条。”“不用。”灵汐把手帕攥在手里,抬头看他。“师尊,你不嫌弃我吗。”谢珩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淡,眉间那点朱砂很红。“以后我替你杀。”他说,“你不用看。”灵汐愣住了。她看着谢珩,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把手帕攥得更紧。“师尊。”“嗯。”“我记住了。”谢珩没有说话,转身往村子里走。灵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雪地上,她的脚印和他的脚印并排,一深一浅,往村子里去。回到青云宗时,天已经亮了。灵汐把手帕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手帕上的血洗掉了,但留下淡淡的黄渍,洗不掉。她把手帕收起来,放在木箱最底层。箱子里还有两半木牌,六块糖饼的纸包,一把小银剪的拓印——桑榆留下的,她照着画的。她把木箱合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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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霜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