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岩握着那张还带着淡淡墨香的贺卡,推开了自家宅门。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庭院里的枝桠映在窗纸上,显得有些萧瑟。他刚把贺卡放在玄关的榆木条案上,客厅里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武岩微微蹙眉,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刚淡淡应了一声,那头便传来了熟悉而沉稳的嗓音,是柳春江的父亲。
柳家与武岩素来有交情,说话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是托他在陆军部给柳春江谋个职位。
“武总长,不瞒你说,我那儿子,最近心思全在儿女情长上,整日魂不守舍,大好青春就这么蹉跎,我实在看不下去。”
柳老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在陆军部根基深,随便给他安排个正经差事,让他收收心,专心立业,别再被那些情情爱爱绊住脚。”
武岩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与柳家算是世交,柳父又是长辈,这般托付,他不好推辞。
再者,柳春江那孩子他也见过,模样清俊,性子温和,若是能在陆军部历练一番,收收浮躁,倒也是件好事。
当下,武岩便沉声应下:“柳伯父放心,这事我记在心上,陆军部恰好有几个空缺,我会妥善安排。”
柳父连声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武岩放下听筒,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思索合适的职位。
陆军部各司局,科员、译员、书记员都有空缺,只是柳春江出身优渥,没吃过苦,太过琐碎辛苦的差事不合适,太过紧要的职位又资历不够,得挑一个稳妥又能学到东西的位置。
正思忖着,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又浮现出苏晚来的脸。
那个在街角安安静静摆摊的姑娘,一身旧布裙,眉眼清瘦,却有着一双干净又坚韧的眼睛。明明看着窘迫至极,却写得一手好字。
武岩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堆满了旧文件、过期电文、废弃卷宗,大多是外文资料,之前部里译员忙不过来,便一直搁置在这儿,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他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份泛黄卷边的英文电文,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是早前的外交相关密电,早已过期,却内容繁杂,字数不少。
看着这份电文,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他合上抽屉,将电文仔细放进皮包,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波澜。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北平的街头还带着晨雾的湿冷。
武岩处理完陆军部一早的公务,便驱车前往昨日那条街巷。
车子停在街口不远处,他缓步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摊位。
苏晚来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贺卡,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挽得干净,没有任何首饰。
武岩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目光微微一转,看向她身后那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又深又暗,里面铺着一卷破旧的草席,角落里放着一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包,旁边还有几个干瘪的馒头,连个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
一目了然。这个姑娘,是真的无家可归,只能在这窄巷里勉强栖身。
冷风一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依旧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小摊子,没有半分抱怨。
武岩心头微微一沉,缓步走了过去。
苏晚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先生,今天也是来买贺卡的吗?”
武岩停下脚步,轻轻摆了摆手,没有绕弯子。
他打开随身的皮包,取出那份过期英文电文,伸手递到她面前,“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想请你帮忙看看,你愿不愿意做个兼职?”
苏晚来微微一怔,疑惑地接过文件,慢慢展开。
入目全是工整的英文,密密麻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书信。
她抬眼,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先生,是要我帮忙翻译吗?”
“是。”武岩点头,语气诚恳,“我不会白用你,翻译完,我会给你报酬。”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眼看向武岩,眼神坚定,轻轻点头:“我愿意。”
武岩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微微颔首:“不着急,你慢慢翻译,准确就好。”
说完,他便站在一旁,没有多打扰。
苏晚来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把电文铺好,又拿出自己破旧的钢笔和糙纸,俯身认真翻译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遇到稍显生僻的专业词汇,也只是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流畅地写下汉字。上千字的电文,她没有半分敷衍,一字一句,都译得精准,没有一处错漏。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把全部内容翻译完毕,仔细核对了一遍,才小心地叠好,连同原文一起递还给武岩。
“先生,我翻译好了,您看看。”
武岩接过译文,逐字逐句看下去。
越看,心中越是讶异。
译文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完全不像是一个自学洋文的落魄姑娘能写出来的,反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译员手笔。
他原本只是想随手帮她一把,没想到,竟真的挖到了一个被埋没的人才。
武岩心中赞许,从钱夹里取出一块大洋,轻轻放在她的摊位上。
“辛苦了,译得很好,这是你的报酬。”
一块大洋,在当时足够普通人家过小半个月安稳日子。
苏晚来看着那块锃亮的大洋,眼眶微微一热,长这么大,她靠自己的本事挣过钱,却从没一次,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的学识,真的有用。
她低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大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住了活下去的希望。
武岩没有多留,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中,武岩刚进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柳家的车。
他刚停稳脚步,车门便打开,柳春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今日的柳春江,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整个人看上去心不在焉,眼底带着几分落寞。
见到武岩,他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武先生,叨扰了。父亲非要我过来登门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武岩淡淡一笑,侧身引他进门:“都是熟人,不必这么客气。”
两人走进客厅,佣人上了茶。
武岩开门见山:“你父亲托我的事,我已经应下了,陆军部有个合适的空缺,等过两日手续办妥,你就可以过去当差,也算有个正经事业。”
柳春江心中一暖,连忙起身拱手:“多谢武先生费心,春江感激不尽。”
只是,他嘴上道谢,神色却依旧黯淡,眼神飘忽,明显有心事。
武岩看在眼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开口:“我看你神色恍惚,像是有心事。前些日子,听你父亲提起,你最近,陷在儿女情长里了?”
柳春江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眼底的愁绪更浓。
他与武岩虽不算深交,却也敬重对方的为人,加上心中压抑太久,无人可说,便也不再隐瞒。
“不瞒武先生,我近日确实遇到了一个女子。”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心动,“只是,身份悬殊,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没有细说苏晚来的身份,只说自己对一个女子一见倾心,日夜牵挂,却又顾虑重重,整日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武岩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开口:“巧了,我近日,也遇到一个女孩。”
柳春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是个在街头摆摊的小贩,无家可归,栖身在巷子里,看着很窘迫。”武岩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偏偏,学得一手极好的洋文,比部里有些专职译员,还要扎实。”
说着,他起身,从书桌拿起苏晚来翻译好的那份电文,递到柳春江面前:“你看看,这是她今早刚翻译的。”
柳春江疑惑地接过,仔细翻看。
越看,越是惊讶,眼底忍不住露出赞叹之色。
“好精准的译文,字迹也清秀工整,实在难得。”他抬眼看向武岩,由衷感慨,“想不到,市井底层之中,竟有这样有才华的女子,真是埋没了。”
武岩淡淡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欣赏:“人穷志不短,不卑不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很多攀附权贵的人,更有风骨。”
他顿了顿,看向柳春江,缓缓开口:“改天,我带你去见见她。”
柳春江一愣。
“她在街角卖贺卡。”武岩语气平淡,“你恰好也有心仪之人,正好可以买几张贺卡,送给你想送的人,也算顺便照顾她的生意,帮她一把。”
柳春江闻言,心中一动,嘴上连忙应道:“好,全听武先生安排。”
只是,他心底却一片苦涩。
他想买贺卡,想送出去,可他连苏晚来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就算买了贺卡,又能送给谁呢?
武岩看着柳春江眼底深藏的落寞,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没有点破。
柳春江坐了片刻,心绪繁杂,无心多留,便起身告辞。
武岩没有挽留,只叮嘱他几句入职事宜,便送他出门。
看着柳春江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武岩回头看向桌上那份译文,又想起苏晚来那双干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