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公演落幕,节目组迎来了为期一周的休整期。
以往这个时候,贺祁总会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从清晨待到深夜,一边默默打磨舞台,一边悄悄期待着陆世晏偶然路过的身影,或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关心。
可这一次,贺祁变了。
他不再长时间泡在练习室,不再刻意绕到导师休息室附近,不再在人群里第一时间寻找那道白色身影,甚至连手机微信,都再也没有主动给陆世晏发过一句问候、一条消息。
他在刻意疏远。
用最安静、最体面、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一点点拉开距离,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牢牢包裹起来,不再外露半分悸动。
这天下午,节目组通知全体练习生返回大楼,录制半决赛预热物料。
贺祁收拾妥当,准时抵达现场。化妆间里人声嘈杂,其他练习生三五成群,聊着天、开着玩笑,话题三两句就绕到了陆世晏身上。
“听说陆老师今天也会来拍联动镜头!”
“真的吗?那我一定要好好表现!”
“上次热搜之后,我还以为他俩会避嫌,看来是我想多了。”
贺祁坐在角落的化妆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摆弄,指尖却在身侧悄悄蜷缩。
听到那个名字时,他的心依旧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可面上却始终平静,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流露。
化妆师一边上妆,一边笑着搭话:“贺祁,你跟陆老师关系那么好,等会儿拍摄肯定又要被他重点关照了。”
贺祁缓缓睁开眼,透过镜子看向化妆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客气的笑,声音平静无波:“陆老师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我只是普通练习生之一。”
语气清淡,分寸感十足,刻意得近乎明显。
化妆师愣了一下,没再多说。
化妆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工作人员恭敬的问候声。
“陆老师。”
贺祁握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没有抬眼,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稳,仿佛对身后那个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陆世晏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
他依旧是一身干净温和的装扮,眉眼弯暖,对身边的人笑着点头示意,目光自然而然地,先扫向了贺祁所在的角落。
四目在镜中短暂相撞。
贺祁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世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公演结束到现在,贺祁变了。
不再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不再紧张地跟他打招呼,不再在他面前露出那点藏不住的局促与悸动,甚至连眼神,都在刻意回避,不肯与他有半分多余的交汇。
这种刻意的疏远,比直白的抗拒,更让人心头微沉。
陆世晏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跟编导简单对接流程,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贺祁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清瘦、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与从前那个会悄悄紧张、会默默期待的少年,判若两人。
拍摄很快开始。
按照流程,导师需要与各组练习生分别拍摄互动镜头,陆世晏被分到的,恰好是贺祁所在的小组。
场记打板,镜头开启。
陆世晏走上前,站在练习生中间,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贺祁,唇角扬起温和的笑:“贺祁,上一次的舞台我反复看了几遍,情绪处理得非常好,半决赛继续保持。”
标准的、得体的、对后辈的鼓励。
换做以前,贺祁一定会心跳加速,会耳根泛红,会小声道谢,眼底藏不住欢喜。
可今天,他只是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毫无瑕疵的礼貌笑容,声音平稳清晰:“谢谢陆老师,我会努力。”
没有紧张,没有悸动,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
陆世晏眸色微不可查地深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按照流程伸手,轻轻拍了拍贺祁的肩膀,动作依旧是从前的温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轻松一点。”
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贺祁的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个亲近的动作。
这一幕,被镜头完整记录,也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
空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旁边的练习生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不敢多言。
陆世晏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秒,才自然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温和通透,仿佛刚才那一下回避,从未发生。
“好,这段过!”导演喊道。
镜头一停,贺祁立刻直起身,对着陆世晏微微颔首:“陆老师,我先去旁边候场。”
不等陆世晏回应,他转身就走,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径直走到人群最外围,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彻底将自己隔离开。
陆世晏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指尖轻轻捻了捻,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复杂情绪。
一旁的助理凑近,低声道:“世晏,贺祁好像……在刻意躲着您。”
“看出来了。”陆世晏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热搜那件事,是不是吓到他了?”
“应该是吧,毕竟他是练习生,最怕这种绯闻影响前途。”助理小声分析,“可能是觉得,跟您保持距离,对他、对您都好。”
陆世晏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贺祁身上。
真的只是因为绯闻吗?
他总觉得,不像。
那个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雾,舞台上失控的情绪,练习室里隐忍的悸动,都在告诉他,事情远不止“避嫌”两个字这么简单。
拍摄间隙,工作人员陆续去休息区喝水。
陆世晏拿起两瓶温水,脚步不自觉地朝贺祁走去。
贺祁正靠在窗边看手机,侧脸清冷,线条干净,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陆世晏在他身侧站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其中一瓶水递过去,声音温和:“天气干,喝点水。”
贺祁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水瓶上,没有去接,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谢谢陆老师,我自己有。”
他晃了晃手里已经喝过半瓶的水,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温度。
拒绝得直白,又体面。
陆世晏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贺祁第一次,明确地、毫不含糊地拒绝他的好意。
从前的他,哪怕再紧张,再局促,都会小心翼翼接过他递的水,会红着耳根小声道谢,会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视若珍宝。
可现在,他不要了。
陆世晏沉默了几秒,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祁垂着眼,长睫轻颤,声音平静无波:“陆老师说笑了,我只是在候场,不敢打扰您。”
“不敢打扰,还是刻意回避?”陆世晏追问,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贺祁终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曾经让他一眼沦陷、心跳失控的眼眸,此刻依旧温和干净,可他却能做到平静对视,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客气的疏离。
“陆老师,”贺祁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次的热搜,给您添了麻烦,也给我自己提了醒。我们身份有别,保持适当距离,对所有人都好。”
他把话说得直白、坦荡、体面。
把所有的原因,都推给了身份、规矩、流言。
唯独不提,自己那颗早已破碎、不敢再期待的心。
陆世晏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雾,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看懂了。
看懂了这个少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悸动、所有的小心翼翼,也看懂了,此刻这份刻意疏远背后,藏着的怎样的绝望与酸涩。
可他不能说。
不能戳破,不能回应,不能靠近,也不能彻底推开。
他只能用一贯的温柔,维持着最安全的分寸,给彼此留足体面。
“我明白。”陆世晏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我没有怪你,也没有觉得麻烦。你不用这么紧张,更不用刻意疏远。”
“我没有紧张。”贺祁立刻反驳,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应该守好自己的本分。您是导师,我是练习生,除此之外,不该有其他多余的牵扯。”
多余的牵扯。
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世晏的心口,也扎碎了贺祁自己最后的伪装。
他说的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上硬生生剜下来的,疼得喘不过气。
陆世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祁几乎要撑不住那层平静的面具,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好,我知道了。”
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靠近,没有再打破这份刻意筑起的距离。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从容温和,可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贺祁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做到了。
做到了刻意疏远,做到了体面客气,做到了把所有痴心藏好,做到了对他的温柔无动于衷。
可心口的酸涩,却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缓缓闭上眼。
肩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热触感,淡淡的雪松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原来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曾经拥有过片刻的温柔与靠近,如今却要亲手推开,亲手划清界限,亲手把那个人,推出自己的世界。
咫尺之间,已是陌路。
“贺祁,到你拍单人镜头了!”场务的喊声传来。
贺祁缓缓睁开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层清冷得体的表情,应声:“来了。”
他转身走向拍摄区,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破绽。
镜头前,他笑容温柔,眼神干净,状态完美,是所有人眼中清冷自律、前途无量的练习生。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亲手推开了自己藏在心底所有的光。
从此,星光璀璨,再无他的救赎。
陆世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着镜头里表现完美、却眼神疏离的贺祁,指尖轻轻摩挲着水瓶外壁,久久没有动作。
助理端来咖啡,低声道:“世晏,下一组镜头马上开始了。”
“嗯。”陆世晏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贺祁的身影。
他忽然发现,那个总是小心翼翼靠近他、会紧张、会悸动、会眼底藏雾的少年,好像真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体面、客气、疏离、再也不会为他心动的贺祁。
而这份改变,是他亲手造成的。
用最温柔的分寸,最体面的澄清,最坦荡的距离,一点点碾碎了少年藏在心底的痴心。
他什么都没做错,一直都在做最正确、最得体的选择。
可为什么此刻,心口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涩意。
拍摄现场灯光亮起,镜头转动。
台上的贺祁,光芒万丈,清冷绝美。
台下的陆世晏,温和依旧,目光平静。
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刻意疏远,咫尺陌路。
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果的暗恋,终于在少年亲手筑起的高墙里,默默走向了无声的落幕。
只剩下满纸酸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