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双腿一软,跌坐在青石之上。
她手脚慌乱撑着地面,身子连连向后退去。
眼眶里顷刻间蓄满泪水,她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惧:“求求你,不要杀我。”
陆珩轻哼一声,语气淡漠:“你觉得,我若是真想杀你,你能逃得掉吗?”
苏绾浑身微颤,抬眸望着他:“那公子这般待我,到底是何用意?”
陆珩弯腰,伸手想要扶起地上的她,温柔解释。
“风雪交加那日,你说你叫苏绾。你的绾字,与我已故的母亲陆妤晚同音。”
“我见你格外亲切,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苏绾抬手避开他的搀扶,抿唇没有应声。
“你离开之后,我在你衣襟里放了一颗雪引珠。”
“另一颗珠子,借它悄悄汲取了你一丝灵源。如此我便能时时感知你的踪迹,仿若你一直在我身侧。”
此话入耳,苏绾的耳尖发烫。
她慌忙抬手抚向衣襟,指尖触碰衣料,果然摸到一颗细小冰凉的珠子静静藏在其间。
她抬眸,眼底满是戒备:“昨日雨间山洞里,你分明就是想杀我。”
陆珩浅瞳漾开浅浅笑意,唇角微扬:“我只是看你慌张害怕的模样很可爱,想逗逗你。”
苏绾一时语塞,心头又气又怕。
“你赠我灵芝、又从崖顶救了我,但你也窃取了我的一丝灵源,我跟你两不相欠了。”
陆珩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眼底掠过一抹落寞。
“苏绾,我从未觉得你欠我分毫。我只是太过孤单,想拥有一个朋友,仅此而已。”
苏绾抬手,将那颗雪引珠直接扔回给他。
“我族族训,禁止与外族之人交往。我做不了你的朋友。”
“你若是孤单,大可去找旁人。”
“往后我会避开这片山林采药,再也不会打扰你的修行。”
陆珩抬手稳稳接住珠子,脸上所有笑意尽数褪去。
语气染上几分沉冷怒意:“随你。”
他静静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与不舍。
回去的路上,苏绾心绪纷乱。
一边忧心没采到灵芝,无法回去向老族长交代。
一边反复回想陆珩的字字句句。
他的修为通天,神通莫测,若真想要她性命,何其轻易,根本无需这般煞费苦心。
想得一时失神,竟误入了幽深僻静的密林。
轰隆隆——
低沉震耳的兽吼响彻林间。
浓重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一头体型庞大的山罴,自密林深处缓步踏出,威压如山岳倾覆。
苏绾猛然回神。
只见山罴压低庞大身躯,粗重蹄爪碾碎满地枯枝,带着凛冽凶煞直直朝她猛冲而来。
巨口张开,齿尖沾着暗色污渍,刺鼻腥气席卷周身。
苏绾吓得浑身僵硬,慌忙抬手护住头颅,紧紧闭上双眼。
咔嚓!
刺耳的牙骨咬合声炸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漫遍整片林地。
死了吗?
若是死了,好像就不会再害怕、再疼痛了。
苏绾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一缩。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横在她身前。
陆珩竟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山罴的巨口狠狠咬在他结实的臂膀之上!
下一瞬,他猝然振臂,一股巨力爆发。
硕大的山罴直接被狠狠甩飞出去!
他垂着眼,冷冷睨着倒地的巨兽,声线冷沉刺骨:“此地不可行凶。”
山罴重重砸落地面,看清来人是陆珩后,浑身厚毛簌簌发抖。
它死死伏低头颅,不敢再有半分放肆,调转笨重身躯,仓皇逃窜进密林深处。
林间恢复寂静。
陆珩垂眸看向惊魂未定的少女:“现在,还觉得你我两不相欠吗?”
苏绾望着他手臂不断滴落的鲜血,心口发闷,阵阵作呕。
“你脖颈的旧伤能够自愈,想来肉身复原极快,你能不能先治好手臂的伤,呕!”
可陆珩非但没有疗伤,反倒步步朝她走近。
故意抬起流血的臂膀,眼看猩红血珠就要滴落至她身上。
苏绾吓得慌忙后退,失声大喊:“不要!”
陆珩这才看向伤口,指尖淡淡运力。
微光浅浅漫开伤口,破损皮肉缓缓收拢。
不过瞬息,方才狰狞可怖的咬痕,彻底消失不见。
他掌心灵光一闪,多出一株珍贵灵芝,递到苏绾面前。
“令堂的灵芝,不够用吗?”
苏绾忐忑答:“需得三株才能根治。”
话声轻落,细密冷汗从她额间渗出,顺着纤细颈侧缓缓流淌,最终淌进锁骨的凹陷之中。
陆珩眸色柔和:“你若愿意做我的朋友,多少灵芝,我都能给你。”
说罢,他掌心再凝出一株灵芝。
苏绾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接过两株灵芝,小声怯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这一次,陆珩没有征求她的意见,温柔俯身将她轻轻扶起。
“我送你离开这片密林。”
此刻的苏绾满心忌惮,半点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任由他搀扶。
她在心中嘀咕:这人真是神通广大,每次遇险都能恰好出现,要么就是他闲得慌,要么就是他跟踪自己。
缓缓抬眼看他,又吓得立马收回视线。
陆珩将苏绾安全送走后,折返密林,寻上山罴对峙。
只见山罴死死趴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沉重慑人的气势倾泻而下。
陆珩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冷冽至极:“我命你设局困住她,从未让你伤她性命。”
山罴瑟瑟发抖,慌忙求饶:“尊主恕罪!那位仙子身上的玉兔灵韵太过诱人,属下实在……”
话未说完,陆珩一拳轰然落下。
嘭——
山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庞大身躯狠狠撞在古树之上,大半修为瞬间被废!
陆珩神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君赐你禁制,是要你恪守分寸。”
“属下知错!求尊主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陆珩抬手轻挥,一缕淡光落于山罴周身。
瞬息之间,彻底封死了它所有的嗅觉与味觉。
“我也该返回仙界了。”
“我不在此间的时日,她若是遇上任何麻烦,你必须拼死护她周全。”
他眼底闪过致命的凌厉警告:“记住,若你再敢滋生半分杀念、伤她分毫,休怪我不念旧情,直接取你性命!”
山罴将硕大头颅死死贴在泥土里,发出低沉呜咽,恭顺俯首,表示绝对遵从。
陆珩不再多言,袖底流光一卷。
挺拔身形转瞬破空,彻底消失在山林天际。
另一边。
苏绾独自回到月栖穴,浑身虚软无力,虚弱地倚靠在门框边。
苏湄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她。
“不必。”苏绾轻轻抬手拦住。
她攥着手中的灵芝,叮嘱:“这一株拿给老族长,另一株尽快炼作药引。”
“此事绝不能告知任何人,就连娘亲,也万万不可提及。”
苏湄指尖紧紧攥住灵芝,心头微微一沉。
她压下满心疑惑,乖乖应声:“我记住了。”
“绾绾,我扶你进屋休息吧。”
苏绾微微摇头,强撑着身子抬步。
可她刚一跨过门槛,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烈眩晕骤然席卷全身。
整整三日,她接连遭遇凶险、算计与拉扯,满心惊惧。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松懈,透支虚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
脑袋昏沉发胀,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四肢力气尽数被抽干,她脚下一软,直直重重栽倒在地。
“绾绾!”
苏湄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上前将她扶起,连声焦急呼唤。
可苏绾双目紧闭,早已失去意识。
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三日的极致煎熬,彻底掏空了她的身心根基。
自此,苏绾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大病了整整一个多月,迟迟未能痊愈。
昭澜城云衍殿外,仙婢俯首欠身向陆珩行礼:“殿下。”
陆珩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边走边抬手示意免礼。
殿内,江聿守在门外,接过陆珩脱下的玄色外袍问:“殿下,此番去凡间怎么比往日多了几个时辰?”
陆珩不语,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满意的浅笑。
江聿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道:“殿下瞧着心情不错。”
陆珩走入书房,在桌案前坐下,拿起笔墨,想尽快把手头公务忙完。
“磨墨。”
江聿磨完墨,候在一旁。
陆珩写着写着,脑子里就不由想起苏绾,想起初见她时,因为胆子小,吓得冒出了一对兔耳朵,想起她紧张害怕眼眶湿润的样子,想起她生气质问自己的样子……
“殿下,殿下!”
陆珩回过了神:“嗯?”
江聿满心疑惑,小心试探道:“殿下从凡间回来,好像大不一样了?”
“是吗?”
陆珩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江聿:“哪里不一样了?”
“殿下平日里都是冷着脸,从未像今日这样对我笑,还有,总是时不时走神,走神的时候也在笑。”
陆珩冷哼一声,继续拿起笔批阅。
待到忙完时,他思索着问江聿:“你会幻化之术吗?”
“不会我可以教你。”还没等江聿开口,陆珩就先替他答了。
江聿也不敢多问,不敢多言,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珩都在传授他幻化秘术。
江聿化做陆珩的模样坐在书案后,陆珩手里拿着卷宗,边走边盯着他看。
“不必这般拘谨,放轻松些。”
“殿下,属下怕神态模仿得不像,露了破绽。还有属下实在不敢坐在殿下坐过的座椅上。”说完就准备起身。
陆珩拿着卷宗轻拍他头顶,微微向下一压:“坐下!本君有你这般聒噪吗?”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陆珩抬头向江聿递去一个眼神:“正好拿来试练一番。”
“进。”
“殿下,您刚去凡间探望姨娘,想来心绪难平,我煮了一壶安神灵茶送来。”
陆珩坐在书案后,看着表姐沈清瑶缓步走过来。
他心里暗自拿沈清瑶和苏绾对比。
苏绾看着比沈清瑶瘦小,身段反倒更丰盈些。
“放下吧,我尚有要事要处理,你可有别的事?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沈清瑶知道陆珩向来对自己冷淡,没再多留,转身离去。
沈清瑶离开之后,江聿松了口气:“多谢殿下,方才没有命我假扮您去应对沈姑娘。”
陆珩捏了捏鼻梁,蹙眉道:“得多加练习,沈清瑶你都应付不了,我不在时,你怎么应付得了萧砚。”
江聿连忙点头:“属下必定勤加练习。”
夜晚,陆珩躺在寝榻上,辗转反侧,思绪全都在苏绾身上。
苏绾在干嘛呢?
她是不是又去寒岑山采药了?
她会不会发现其实寒岑山根本没有山神?
她不会被什么妖兽吃了吧?
不行,片刻都等不了了!
他快步至江聿寝房,将江聿唤醒。
“我去趟凡间。”说罢,他抛了一枚传音珮给江聿,“有事通过此物唤我。”
睡意朦胧的江聿忙问道:“何时归来?”
“不详。”话音落,人已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