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澜室帐房内,温存余温尚未散尽。
插在陆珩心口的那柄匕首,跟着他的呼吸轻轻颤。血顺着雪亮的刀刃,从伤口缝里,慢慢渗下来。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上的苏绾,嗓音沙哑破碎:“为什么?”
苏绾死死攥紧衣襟,胸口闷痛,气息断续:“唯有这样,才能伤得了你!”
陆珩垂眼,望着胸口漫开的血,眼底那点温存,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他轻哑着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爱?
心口冷不防一刺,尖锐的疼铺天盖地涌来,难堪与屈辱死死压着她。苏绾硬生生憋回眼底的湿意,按住心底翻搅的情绪,面上冷得毫无起伏。
“早知是这般结局,当初,我便不该去采那株灵芝。”
温热腥甜漫入鼻息,风雪漫天的那一夜撞进她的脑海。
寒岑山荒芜万年,险象环生。距此十里,便是一群化形兔妖的居所。兔族生性胆小,布下结界,圈地自居,唤作清菟墟;墟内洞府星罗棋布,苏绾栖身之处,名为月栖穴。
寒风顺着穴壁缝隙卷了进来。
“绾绾,风雪这样大,你当真要往后山去?”
苏湄攥住苏绾的手腕,指尖冰凉,惶恐写满眼底。
“正逢大雪,族人俱已安眠,我才有机会偷偷出去。”
“娘的病,再也拖不得了。”
“老族长本就容不下我们母女,一旦娘出事,他必会联合族人,将我们逐出月栖穴。”
“冰天雪地,若是被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轻轻挣开苏湄的手。
“不必再劝。你在此处替我望风,倘若娘察觉我不在,便说我出去小解。”
交代完,苏绾拢上披风,把兜帽往下一拉,裹住自己,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去往寒岑山的一路上,她频频回首,心底惶然,总觉得暗处,有道目光如影随形。
好不容易行至后山,千山尽覆白雪,放眼皆是茫茫,半株药草都寻不见。
“苏湄从何处听来的传言,说此地生有九转灵芝……”
为了便于搜寻,苏绾摘下兜帽。
落雪积了一头,寒气直钻骨头,她冻得轻轻打了个哆嗦。
寻遍了整片山谷,什么都没找到。苏绾垂下手,眼里那点盼头,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正要转身归返,脚步顿住!
冰封的石缝之间,静静卧着一株灵草。暗红菌盘缠着淡金纹路,薄雾悠悠升腾,清润药香缓缓漫开——正是九转灵芝!
山巅狂风猎猎。
陆珩立在风雪里,半头黑发被大风吹得散乱,几缕斜斜搭在眼上,玄色衣摆不住翻飞。他望着茫茫雪原,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今日,是您的忌辰。”
“三万年光阴流转,想来父亲,早已将您忘却。”
淡漠的视线扫过山谷,倏然钉在那道纤细身影之上。
眸间掠过一丝讶异。
“荒芜万年的寒岑山,竟闯来一只自投罗网的玉兔。”
谷底。
苏绾蹲在石缝前,十指冻得通红僵硬,咬牙探入石隙。指尖触到灵芝温润的肌理,心中一松,用力一折。
咔擦——
脆响破开死寂雪夜。
苏绾心头一跳!惊乱之间,一对雪白兔耳自头顶冒了出来,纤细耳尖,在寒风里轻轻发抖。
她慌忙将九转灵芝塞进竹篓,急于抽身,全然不知,自己慌乱笨拙的模样,尽数落入山巅之人眼底。
清泠低沉的声音,自身后落下来。
“小妖,你怀中灵芝,乃是山神贡物。”
苏绾浑身僵住,耳尖绒毛剧烈震颤。她强敛妖力,将兔耳隐入皮肉,仓促回头。
无形的威压将她牢牢裹住。她死死护紧怀中竹篓,眼眶泛红,水光盈盈,声音抖不成调。
“我不是偷!”
“家母重病垂危,唯有此药,方能续命!”
“待家母痊愈,我必加倍奉还!求公子,不要将它拿走!”
清甜的玉兔灵息,顺着风雪飘入陆珩鼻间。
他心神一晃,血脉深处沉寂已久的半妖之力,骤然翻涌。抬眼看清少女面容的刹那,心口微微一震。
肤色是冷调的白,眉眼生得软。一双浅灰的眼,眼尾略略下垂,自带几分怯意。唇是天然的红,松松挽着长发,银簪拖了细飘带,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一身白衣,落了薄薄一层雪,看着又轻,又孤。
活了几万年,他看过太多人追名逐利,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只小妖,敢独自闯凶险的大山,只为救亲人。她的眼浸在风雪里,明明怕得厉害,偏不肯低头,像一粒小石,落入他封冻已久的心湖。
苏绾尚不知,眼前之人,乃是昭澜城九尾狐储君,只当他是守山隐者,满心皆是救母的焦灼。
陆珩凝着她泛红的眼,抬手凝起灵光,一株灵气远胜方才的九转灵芝凭空浮现,送到她面前。
“拿走。擅取贡品之罪,我替你抹平。”
苏绾怔怔抬眸,满是难以置信。
“公子……不怪我?”
“尽孝救人,何罪之有。”
短短八个字,叫她终于安下心。苏绾稳了稳气息,轻声道。
“敢问公子名讳?今日大恩,苏绾铭记在心,他日必有所报。”
“陆珩。”
“我名苏绾。往后但凡公子有所吩咐,我必全力以赴!”
听见这二字,陆珩心底无端漾开一缕牵念。
今日本是母亲忌辰,绾,音近晚,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垂眸:“是晚霞之晚?”
苏绾轻轻摇头,“不是。是罗带绾同心的绾。”
陆珩轻轻闷哼,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声音又冷了回去。
“不必言报。天寒雪重,速速回去。”
“嗯!”
苏绾紧紧抱着灵芝,心底漫开暖意,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向着清菟墟的结界快步奔去。
等到少女的背影远去时,陆珩抬了抬指尖。一枚温润的雪引珠静静飘出去,悄悄落进她衣襟,替她挡着风雪,护她一路平安回去。
风雪飘摇,山巅只余下他一人。他捻起另一枚雪引珠,嗅着珠上萦绕不散的兔灵气息,沉寂的心绪,尽数沉在这一缕柔息之中。
嗓音低沉晦涩,轻轻自语。
“方才,我竟生出夺取你玉兔本源之心。”
“你的本源,可以平息我半妖半仙血脉,蚀骨的剧痛。”
“可若是那样,你便会死。”
风雪沙沙落着,他望向月栖穴的方向,眼底沉沉的,心底那点念想,怎么都散不开。
“苏绾。”
“我们,定会再见。”
返程的路上,苏绾半点没发觉衣襟里藏了颗雪引珠。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刚才进山的惶恐早散得干净。她只当是拿到灵芝心里踏实了,一路安稳走回了月栖穴。
天边翻起鱼肚白,天将要亮。
苏绾将九转灵芝交到苏湄手中。
“这便是九转灵芝。拿去碾成药末,天亮熬汤,尽快给娘服下。”
“当真拿到了!我这便去!”
奔波整夜,苏绾倦极,掩唇轻打哈欠。
“我稍作歇息,你忙完,也早些休息。”
破晓天明,晨光顺着窗缝淌入洞穴。苏岑禾径直闯进门,高声叫嚷。
“苏绾!你好大的胆子!昨夜私自离开月栖穴,究竟去往何处?”
苏岑禾是老族长的孙女,素来爱与苏绾相争,容貌、悟性,样样都要比,却屡屡落在下风,心中积怨已久。
“别吵!姐姐还在休息!”苏湄急忙上前阻拦。
喧闹将苏绾的睡意彻底撕碎。她拉住苏湄,低声问道。
“娘的药可服下了?”
苏湄轻轻点头。
“嗯,药力极盛。仅仅切下半株入药,娘便好了大半,呼吸已然平稳。”
“你们偷偷在说什么!我在问你话!”
苏岑禾上前,意欲动手。她本就嫉恨苏绾,此刻更是按捺不住。
苏绾淡淡开口:“若是昨夜你便守在门外偷听,自然清楚我去了何方。”
苏岑禾眼睛一亮。
“你当真采到了九转灵芝!快交出来!”
苏湄气得脸颊通红。
“那是姐姐拼上性命采回来的,凭什么给你!”
苏绾轻轻拉开苏湄,上前一步。
“给你也无妨。只是灵芝已经切去一半,余下半株在此。”
九转灵芝乃是旷世神珍,哪怕一小片,都足以延年益寿。半株在手,苏岑禾心中大喜,攥紧灵芝,转身便跑,打算寻祖父苏耆邀功。
“你怎么真的把灵芝给她?”苏湄急得跺脚。
待到苏岑禾走远,苏绾关好门窗,将昨夜全部经历,细细讲与苏湄听。
听闻苏绾遇见外族修士,苏湄脸色发白。
“族训明令,外族万万不可轻信!他怎会平白赠你神药,还替你担下罪责?”
“娘的性命已然稳住,我也平安归来。将半株灵芝给苏岑禾,便是堵她的嘴,免得她闹到族长面前,查出我与外人相见一事。”
苏绾蹙了蹙眉。
“明日,我去浅山,再采些药草,来稳固娘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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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