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蒙蒙破晓,浅青晨光漫过敬王府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
这座百年王府邸辽阔如海,院落千重、回廊百转,亭台池榭连绵无尽。夜深沉寂时肃静幽深,黎明将至时,更透着高墙深宅独有的空旷冷寂。
晨霜薄薄覆在青瓦之上,微凉雾气缠绕朱红廊柱,整座王府偌大恢宏,寂静得落针可闻。
清晏院内,暖意尚浅,帐幔轻垂。
江允瞻昨夜睡得沉,一夜无梦。连日折腾加上屋顶缠斗的疲惫,让他难得安稳休憩。他本要睡到日上三竿,却在天色刚亮、晨光初透的刹那,被一声凄厉至极、刺破晨空的尖叫声,骤然惊醒。
“死人了——!后院死人了!!”
尖叫尖锐凄厉,穿透层层庭院,狠狠撕裂王府清晨的静谧。
江允瞻瞬间睁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
他素来浅眠敏感,此刻心头猛地一沉,翻身下床,外袍随手披在肩头,少年往日松弛随性的神色瞬间敛尽。
府中极大,院落错落,可这惨叫声分明就来自后院偏院,离锦鲤池极近。
不等他迈步,第二声、第三声惊呼接连炸响,府中彻底乱了。
仆从奔走惊呼,婢子慌不择路,偌大沉静王府,顷刻陷入人心惶惶的慌乱之中。
阁季闻声即刻推门入内,神色罕见凝重:“世子,出事了!后院守夜的三名仆人,尽数没了!”
江允瞻脚步一紧,快步随他往后院赶去。
越靠近后院,血腥味越浓,混杂着晨霜的冷气,刺鼻阴冷,令人心底发寒。
池边空地上,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倒落于地。
场面可怖至极。
三人皆是昨夜轮值守院的仆人,衣衫完好,无打斗拖拽痕迹,却个个死状狰狞扭曲。脖颈处皮肉破碎,是硬生生被咬穿的血洞,血肉模糊,狰狞可怖,整张面孔扭曲惨白,双目圆瞪,死前似看到了极致可怖之物。
尸体四肢、脊背之上,布满细密尖利的深色抓痕,深浅交错,绝非人力所为。
晨风吹过,满地血腥,触目惊心。
闻讯赶来的王妃素来心软良善,一生安居深宅,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凶煞的场面。一眼望见满地尸身、可怖死状,她浑身骤然一软,脸色惨白如纸,眼前一黑,当场直直吓晕过去。
身旁侍女惊呼一片,慌忙搀扶护住王妃。
敬王紧随而至,往日温和儒雅的面容此刻覆满沉冷肃杀。他看着眼前惨状,眼底震怒又震惊,沉声厉喝:“封锁全院!任何人不得出入!速速派人报官,传大理寺彻查此案!”
百年王府,安稳数代,从未出过如此诡异凶案。
官兵未至的间隙,整座王府彻底被诡异阴森的气氛笼罩。
昨夜还只是池鱼凭空消失,今日便直接三条人命殒于院中。
处处透着反常。
地面无足迹、无打斗、无外人闯入痕迹,三个壮年仆人无声无息殒命,致命伤是诡异咬痕与怪诞抓痕,绝非寻常匪盗、凡人凶手所能造成。
府中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人人面露惊惧,心底惶恐不安。
众人只敢暗自揣测——是府中进了穷凶极恶的亡命歹人。
混乱人群之外,廊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姒泠猗静静站在晨雾之中,眉眼清淡无波,望着满地血腥惨状,没有半分普通人的惊惧。
他目光淡淡扫过尸体脖颈的咬痕、皮肉之上细碎妖爪痕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蛰伏府中多年的猫妖,被他入境惊扰,终于不再隐忍,开始噬生作乱了。
身旁有路过的管事低声叹气、喃喃自语:“好好的王府,一夜之间闹出三条人命,定是哪路恶贼潜入府中行凶,太过猖獗!”
听闻此言,姒泠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浅笑,语声轻缓,恰好能让身侧几人听见,似随口闲谈,又似暗藏深意:“寻常歹人行凶,必留踪迹、必起争斗、必存动机。”
他抬眸望向雾气沉沉的庭院深处,语气微凉,轻轻提点:“可此案干净得太过诡异,无闯入之痕,无劫财之迹,伤口也非人力可为,未必……是凡人作乱。”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无人深思,只当是这位客卿书生多虑、危言耸听。
唯有匆匆赶来、恰好将这句话尽数听入耳中的江允瞻,脚步骤然一顿。
心头昨夜的疑惑、荒谬的念头,在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不是凡人作乱?
那……会是什么?
与此同时,府门之外马蹄声急促震天,大理寺官兵身着官服、手持刑具,列队而入,肃查整座凶案庭院。
阴森晨雾笼罩朱门深宅。
人眼所见,是三命惨死、凶案突发。
唯有姒泠猗清楚——
这座安稳百年的敬王府,妖祸,已然彻底现世。
姒泠猗那句“未必是凡人作乱”落地极轻,却在死寂血腥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敬王本就心绪沉怒,闻言当即侧目,眉头紧拧,语气带着威严的不赞同:“姒公子此言差矣。”
他身居王侯,一生信礼法、敬苍生,从不奉怪力乱神。此刻府中惨死三人,人心大乱,最忌讳妖邪流言惑众。
“朗朗乾坤,天朝盛世,世间只有恶人贼寇,何来鬼怪妖精之说?公子读书明理,不该说此虚妄耸动之语。”
姒泠猗垂眸,姿态恭和,不辩不争,只淡淡颔首:“王爷教诲是晚辈失言,只是现场痕迹太过蹊跷,晚辈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他退让得体,半点不逾矩,依旧是温雅客卿模样。
可方才那句暗示,却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江允瞻心底。
他站在人群后方,眉目沉沉,昨夜屋顶那人戏谑的那句“我也是妖”,再次莫名翻涌上来。
此时,大理寺一众官差已然接管全场。
为首少卿面色冷峻,命人护住尸身、封存现场,随后立刻传唤昨夜所有守夜、巡院、洒扫仆役,逐一问话盘查。
庭院内外肃静森严,所有人屏息垂首,不敢妄动。
一轮轮问询铺开,零碎、诡异的证词,渐渐拼凑出昨夜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年纪最小、胆子怯弱的洒扫小仆,他双腿发颤,声音发抖:“回、回大人……昨夜四更天,小人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后院池边,有、有很怪的猫叫声……”
“不是寻常家猫的细声,是很低、很沉、带着嘶吼的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断断续续响了许久。小人当时以为是野猫闯院,没敢多管,蒙头就睡了……”
这话一出,院中人瞬间一静。
紧接着,另一名夜班巡廊的侍卫迟疑上前,拱手回话:“属下昨夜巡西跨院,途经假山暗影之时,恍惚瞥见池树之间掠过去一道极大的黑影。”
“速度极快,绝非猫狗大小,身形灵巧异常,一闪便没入树丛,当时夜色太黑,属下看不清楚,只觉绝非寻常活物。”
零碎的证词一句句爆出。
有下人说昨夜院内草木无风自动,树梢簌簌作响,阴气森森;
有值守婆子说窗边似有黑影窥房,吓得她整夜不敢睁眼;
更有人坦言,自打昨日一池锦鲤凭空消失,后院夜里便一直隐隐不对劲。
越问,越诡异。
原本笃定是歹人闯入行凶的论调,渐渐站不住脚。
现场无外人脚印、无翻墙痕迹、无遗失财物、无活人打斗伤,只有可怖的咬痕与妖异抓痕,再叠加这些匪夷所思的夜间异象。
人心彻底乱了。
私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泛滥开来,越传越离谱,越说越惊悚。
“不是贼人!哪有贼人不留半点痕迹的?”
“难道是山中猛兽潜入王府?莫不是深山老林的老虎下山了?”
“胡说!王府高墙层层守卫,老虎怎么进得来!”
“那方才小仆听见猫叫!还有巨大黑影……难不成、难不成是府里的野猫成精了?”
“前几日满池鱼一刻钟凭空没了,今日又死三人……件件怪事都对上了!”
“是妖!是真的有妖物潜伏在咱们王府深院里!”
恐慌像瘟疫一般席卷整座庭院。
下人们脸色惨白,浑身发冷,两两紧靠,不敢独处,眼底皆是深深的惊惧。
堂堂百年敬王府,尊贵王侯宅邸,此刻被漫天妖言笼罩,阴气森森,人心惶惶。
大理寺少卿听得眉头紧锁,证词杂乱无章、荒诞离奇,全然不符合人为凶案的逻辑,查无可查,辨无可辨。
人群侧后方。
姒泠猗立在晨雾浅霜里,眉眼清淡,静静听着周遭漫天流言。
猫成精、猛兽下山、宅院闹妖。
众人终究只敢胡乱揣测皮毛,无人真正知晓祸端根源。
他眸光微沉,望向庭院最幽深的那片古树阴影。
那里,一缕极淡极冷的妖气,正刻意收敛、隐匿、假装消散。
猫妖慌了。
而不远处的江允瞻,听着耳边愈演愈烈的诡异传闻,心底多年深信的圣贤天理、人间秩序,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摇摇欲坠的裂痕。
世间……难道真的有不为人知的异物?
晨风吹过满院血腥,寒意刺骨。
满院人心惶惶,流言纷乱不休,大理寺沈少卿面色沉寒,眉眼间毫无半分松弛。
此人素来铁面无私、断案严苛,最厌怪力乱神、虚言惑众,闻言当即沉声喝止院中东猜西疑的仆役:“闭嘴!世间凶案皆为**,何来精怪妖邪之说!各司其职,严禁妄言蛊惑人心!”
话音落下,满院细碎议论瞬间掐断,无人再敢多嘴。
沈少卿当机立断,即刻分派所有衙役分头彻查。
一队人封锁后院凶案现场,细细勘验地面草木、墙垣砖瓦,搜寻半分蛛丝马迹;一队人逐一搜查三名死者的居所杂物、贴身物件,排查恩怨、私怨、隐秘纠葛;更有衙役逐层巡查王府回廊、偏院、暗巷、高墙缺口,核验昨夜安防疏漏之处。
整座偌大王府,瞬间被官差彻彻底底翻查勘验,脚步错落、神色肃然,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血腥气混着清晨冷雾萦绕鼻尖,耳边是官差严谨的问询、脚步声、翻找声,三具狰狞尸体静静横陈,方才下人所言的猫啸、巨影、夜半异状反复盘旋在脑海。
江允瞻素来胆大,自幼见惯世家刑律、府中规制,从不惧世俗凶案。
可今日这桩案子太过诡异、太过阴森,无迹可寻、非人所为,彻底冲破了他从小到大的认知。
他静静立在廊边,素来鲜活灵动、带点吊儿郎当的少年气色尽数褪去。
素来温润含笑的面庞此刻透着几分惨白,眼底凝着浅淡的惊惧与茫然,脊背微微紧绷,连指尖都隐隐发僵,是真真切切被这桩离奇凶案扰得心绪大乱。
纷乱人群、肃杀官差之间,一道素衣身影悄然移步而来。
姒泠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缓缓走到江允瞻身侧。
晨雾微凉,风声轻寂。
他微微俯身,骤然凑近,距离近得过分,温热气息尽数笼罩在少年耳畔。
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慵懒温柔的笑意,丝丝缕缕蹭过耳廓:“害怕吗?我保护你啊。”
气息湿热,酥痒绵长。
突如其来的贴近、暧昧低语、耳边细碎的痒意,让心神紧绷、本就恍惚的江允瞻整个人瞬间僵住,彻底愣在原地。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红,一路漫上耳根、颊边。
方才的惊惧茫然,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惊扰冲散,换成一片发烫的慌乱。
他下意识扁了下嘴,少年傲娇的小性子瞬间回笼,瞬间绷直脊背,站得笔直,抬手微微用力,将近身的人轻轻推开半寸距离。
耳尖犹自带痒,脸颊余温未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与别扭,硬撑着世子矜傲:“本世子光明磊落,何须外人庇护?我用不着你保护。”
姒泠猗被他轻轻推开,不进不退,依旧立在他身侧。
看着少年惨白未褪的面色、泛红的耳尖、嘴硬心软的别扭模样,他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浅浅笑意,温柔又纵容,只静静看着他逞强。
衙役四散搜查整座王府,翻遍偏院、下人房、杂房、回廊暗角,里外勘验许久,却半点外人潜入痕迹、半点人为行凶证据都查不出来。
墙垣无攀爬痕迹,院门无撬动破损,死者无财物损失,无仇家纠葛,甚至临死连呼救之声都未曾传出。
整桩案子干干净净,干净得诡异,完全悖于常理凶案。
就在众人查案陷入僵局之际,城外负责随案验尸的仵作方才匆匆赶至,背负验尸器具,步履匆匆踏入血腥庭院。
沈少卿面色冷峻,沉声令道:“速速验尸,细查死因、伤痕、确切亡时。”
“是。”
仵作不敢耽搁,当即跪地,仔细查验三具尸体伤痕、尸僵、血色凝滞状态,一寸寸勘验皮肉创口。
周遭所有人屏息观望,庭院落针可闻。
半晌,仵作起身拱手,语气笃定呈报:“回少卿大人!三名死者死亡时间统一在昨夜三更至四更之间。”
“周身抓痕冰凉尖利,不似铁器、不似人手,更似兽爪撕扯;脖颈创口是穿透性咬合伤,血管喉骨尽数断裂,失血极速毙命。且死者神情惊惧极致,死前应是目睹异物,肝胆俱裂,毫无反抗之力。”
此话落地,满院更寒。
沈少卿眉心狠狠拧紧,当即下令:“即刻!盘查昨夜三更至四更所有府中下人、值守侍卫、巡院仆婢!一一核对行踪,何人在岗、何人独处、何人无人作证,逐一登记!”
命令一下,新一轮盘问彻底铺开。
府中数百下人挨个被传唤、被问责、被核实不在场证明。
有人昨夜当值,可夜半曾短暂离院如厕,无人佐证;有人嗜睡深沉,整夜未醒,说不清半点夜间动静;有人胆小畏夜,整夜缩在房内,无旁人可为其作证。
证词杂乱、漏洞百出,人人自危,人人慌乱。
先前那些诡异的证词再度被翻出——三更猫啸、四更巨影、树间掠影、无风树动。
结合仵作口中非人兽爪伤痕,原本被强行压下的妖邪流言,再次在人群底下疯狂发酵。
“果然不是人做的!”
“三更四更……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那爪痕、那咬口,哪有贼人这般行凶?”
“真的是猫成精了!是王府闹妖了!”
恐慌彻底压过理智,整座王府人心彻底溃散。
而人群侧旁,江允瞻静静立着,脸色依旧泛白。
他长这么大,审案、查案、阅卷宗无数,见过凶杀、见过贼盗、见过仇杀,却从未见过这般超脱常理的凶案。
以往遇事,还有阁季陪在身侧分析、兜底、镇定心神。
可今夜阁季外出查探姒泠猗来历与鱼池怪事,至今未归。
身边空无一人,心底惶然无依,少年眼底的茫然惊惧,藏得愈发深。
他强撑着世子仪态,脊背绷得笔直,可微微泛白的耳尖、紧绷的唇角,早已出卖了心绪。
姒泠猗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静静看着他硬装镇定、独自强撑的模样。
方才被推开的距离,他不急不抢,只是眸光温柔落于少年单薄肩头。
待周遭官差盘问正烈、无人顾及此处时,他又微微偏头,嗓音轻得像风,只两人能听见:“吓到了是不是?”
这次没有刻意凑近撩拨,语气是纯粹的纵容安抚。
江允瞻心头一跳,别开眼,硬邦邦低声回:“无需你多言。本世子无事。”
嘴硬依旧,可声音却比方才弱了几分,底气早已不如先前十足。
姒泠猗眼底笑意温柔更深。
他清清楚楚知晓——
三更四更,正是那只猫妖妖气最盛、最敢作乱的时辰。
三命殒于妖爪,无迹可寻,凡人官差,一辈子也查不出真相。
今日乌云密布,阳光迟迟没能穿透晨雾,整座百年王府,阴沉沉、冷幽幽。
盘问完所有下人,沈少卿神色依旧冷峻,依律不避尊卑,当即抬手沉声吩咐:“府中主子、留宿宾客,昨夜行踪亦需一一报备,公事查案,无分贵贱。”
此话一出,在场无人有异。大理寺断案向来铁面无私,从不偏袒门第王侯。
敬王坦然颔首,据实回话,昨夜亥时便已安寝,王妃、府中姬妾、近身侍女皆可作证,整夜未曾外出半步,行踪清晰完整。
轮到江允瞻,他稳着心神回话,昨夜屋顶与姒泠猗切磋过后便回院休憩,院中值守小厮可证他归院时间,唯有后半夜深眠无人目睹,却也合常理,并无半点可疑之处。
唯独最后问到留宿府中的姒泠猗。
面对官差问询,姒泠猗神色坦然从容,淡淡回道,昨夜夜半无事,回客房静坐休憩,随后便熄灯安睡。
可当沈少卿追问可有旁人佐证时。
全场骤然一静。
姒泠猗孤身入京,无仆无随、无亲无故,只是临时寄住王府的外来客。
他独居偏院客房,夜里从无下人敢近贵客居所巡守,整座王府,无一人能为他作证。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的疑虑,瞬间被彻底串起。
自此人踏入敬王府开始,一切诡异便接踵而至。
他昨日刚来,世子冠礼,廊下悄落绝世重礼、来路成谜;后院满池锦鲤一刻钟凭空消尽,干净离奇;他当夜,三更四更阴气最盛之时,府中三名守夜仆人惨死,死状非人非盗,恐怖诡异。
怪事件件叠加,桩桩件件,全是自姒泠猗入府后,才开始发生。
先前众人畏惧妖邪流言,此刻被官差理性盘查拉回思绪,目光下意识纷纷落在他身上。
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无声压在这位俊美闲散的外来客身上。
下人们暗自对视,眼底皆藏忌惮与猜疑。
莫非……这府中祸事,不是妖邪作祟,是这位来历不明、身法诡异、毫无不在场证明的神秘客人带来的?
沈少卿眸光锐利,牢牢锁着姒泠猗,再三确认:“阁下夜半独处,当真无一人佐证行踪?”
姒泠猗唇角挂着浅浅无害的笑意,坦荡垂眸:“属实。晚辈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从作证。”
他不辩解、不遮掩、不慌乱,越是从容坦荡,越显得莫测幽深。
一旁的江允瞻看在眼里,心头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姒泠猗。
所有怪事随他而来,所有疑点聚于他一身,无凭无证、无人作证,一切都太巧,巧得离谱。
可偏偏,昨夜屋顶那人凑在他耳边温柔低语、方才眼底纵容温柔的模样,又全然不像恶人凶徒。
矛盾、困惑、猜疑,瞬间缠满少年心头。
沈少卿眼神锐利,依旧盯着姒泠猗,不肯放松分毫。
府中下人目光躲闪、窃窃私语,心底的怀疑几乎要浮上明面。
就在这嫌疑压顶、百口莫辩的时刻,敬王率先开口,音色沉稳,替人解围。
“沈少卿无需多疑。”
敬王目光落于姒泠猗身上,语气笃定坦然。
“姒公子棋艺通天,胸襟雅致,前日对局格局磊落、棋品端正。本王半生阅人无数,棋品即人品。这般心性通透、气度超然之人,绝非奸邪凶煞之辈,更不可能是残害三条人命的凶手。”
王爷身居高位,识人阅世极深,所言极有分量,一句话稍稍压下周遭涌动的猜忌。
可嫌疑终究是嫌疑,无人证、来路不明、怪事随他而至,依旧无法彻底洗清。
全场再度安静。
谁也没想到,下一刻,一直沉默敛神、脸色未褪惨白的江允瞻,竟轻轻开口。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何。
或许是方才那人凑在耳边一句轻轻的“我保护你”;或许是这人整日散漫吊儿郎当、戏谑随性、坦荡从容的模样;又或许是心底莫名的执拗,不愿将这般看似闲散温柔的人,与可怖凶杀绑在一起。
江允瞻抬眸,声音清泠,带着少年不服揣测、下意识的维护:
“姒公子性子散漫不羁,言行随意,看着无赖,却绝非阴狠歹毒之人。”
“他若真存害人之心,以他的身手何须等到夜晚?更无需以这般诡异离奇、毫无益处的方式行凶。”
一句话落地。
他明明昨夜还满心猜忌、拼命想查他底细;明明方才还嘴硬推开他、不肯接受他半分庇护。
可此刻,在所有人暗自怀疑、目光审视姒泠猗之时,他却下意识站出来,替他挡下漫天非议。
少年嘴硬、傲娇、爱较劲,
可心底透亮、恩怨分明,看不得人凭空被栽赃猜忌。
身侧,姒泠猗微微侧首。
他看着面色尚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替自己辩白的少年,眼底笑意温柔渐浓,深藏的眸光柔软得一塌糊涂。
世人皆疑我,
唯独你,下意识信我。
沈少卿见王府王爷与世子双双出面保人,证词逻辑无碍,嫌疑虽存,却无半分实证,只得暂且压下疑虑,沉声道:“既然无实证指证任何人,此案暂且悬置。封院禁足,府中所有人近期不得随意出入,大理寺会持续追查到底。”
沈少卿见没有实质证据,便下令收队。衙役小心翼翼抬着三具尸体,用白布裹好,装上马车带回大理寺,准备做更为细致的剖检验证;又留下数名官差驻守王府外围,日夜监视出入动静,其余人尽数随同撤离。
沉重车马缓缓驶离王府大门,紧绷压抑的气氛稍稍松了些。惊魂未定的仆人们不敢多言,各自散去,着手备置早饭,只是人人心底仍存惧意,手脚都放得轻轻的。
江允瞻侧头看了一眼姒泠猗,犹豫片刻,伸手悄悄拉了一把对方的衣袖,低声道:“跟我来,去我的清晏院。”
姒泠猗顺势随他走进清晏院。院门合上,隔绝外面来往仆役的视线,他毫无拘束,径直歪身坐到院中石凳上,随意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松弛,全无方才在凶案现场那副端方客卿模样。
江允瞻站在他面前,眉头微蹙,开门见山:“方才院内发生的怪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内情?”
姒泠猗抬眼瞧他,唇角噙着戏谑笑意,慢悠悠开口调侃:“哦?世子方才不是还不信我说的话吗?昨夜在屋顶,我同你提起府中恐有异物,你只当我戏言,怎么现在反倒来问我了?”
这话戳中江允瞻,少年脸颊微微一热,当即把脸偏到一边,嘴硬道:“你爱说不说。你若不肯讲,我和阁季,迟早自己查得清清楚楚。”
姒泠猗低低笑了一声,收了玩笑神色,淡淡告知:“我打算离开王府几日,有事要去办。”
话音落下,他起身,径直前去寻大理寺沈少卿。
江允瞻遮掩在袖下的手微微抓紧,手中还有一飞镖,目视姒泠漪离开。
见到铁面的沈少卿,姒泠猗从容说明来意,只说久困王府太过闷乏,想要外出。沈少卿思虑片刻,不肯放任他独自行动,提出条件:外出可以,但必须安排官差随行跟着,且不可踏出京城地界。姒泠猗略一思索,干脆应下。
另一边,江允瞻动身去往王妃的院落探望。府医正在诊脉,见世子前来,轻声回禀,王妃只是骤然目睹惨状受了极大惊吓,心神溃散,并无内伤,安心睡上一觉,缓过来便能苏醒。江允瞻放下悬着的心,静静守了片刻才离开。
不多时早饭备好,江允瞻前去膳厅。敬王已经知晓姒泠猗向大理寺报备、将要离府几日的事情,神色平静,没有阻拦,只是吩咐下人,若是姒泠猗归来,及时来禀报。
膳厅之内饭菜已经摆齐,可昨夜血案的阴影笼罩王府,纵使香气袅袅,众人也全无胃口。
一顿早膳吃得寡淡无味。
敬王心中压着王府凶案的大事,心绪沉重,随意扒了几口饭菜便放下碗筷,整理朝服,匆匆起身入朝议事,临走前再三叮嘱府中下人谨守规制、安分当差。
江允瞻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些许,便独自折返清晏院。
日光终于照进院落,驱散了大半凌晨的阴冷血腥,庭院干净安静,只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他刚踏入院门没多久,一道利落身影快步从外廊奔入。
是外出查探一夜的阁季,终于归府。
阁季昨夜连夜在外奔波整整一宿,一刻未歇,进门第一眼便是急着寻到自家世子。听闻府里一夜之间惊天变故——后院三仆惨死、院内闹得人心惶惶、大理寺连夜彻查,他心头瞬间揪紧,哪里顾得上疲惫。
他快步冲到江允瞻身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急切,上下仔细打量世子,目光扫过他脖颈、手臂、周身各处,甚至伸手轻轻扶着他肩翻看,生怕他昨夜混乱之中被误伤、被牵连。
“世子!您没事吧?昨夜闹出三条人命,属下听闻时吓得心惊,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被惊到、可有下人冲撞您?”
他是真的急了。从小护到大,世子哪怕擦破一点皮,他都万分紧张,更何况是这种诡异凶险的凶案。
确认江允瞻周身完好、只是面色微微发白、并无半点外伤,阁季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地大半。
他快步拎过桌上冷掉的茶水,仰头匆匆灌下一口,压下一夜奔波的燥渴,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正色禀报昨夜查探结果。
“世子,属下昨夜彻夜排查,东西两城、城门守卫、市井街巷尽数走访,结果……查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无。”
阁季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第一,关于那位姒公子。属下翻遍京城所有流民档、客籍录、街巷熟人问询,京中无一人识得他、无半点亲友人脉、无过往踪迹留存,属下专门蹲守城门守卫,软磨硬套问话,守卫再三确认——姒泠猗是昨日白日才孤身一人入城,此前从未踏足京城半步。一个前无来路、后无根基、凭空出现在京城的人,干净得太不正常。”
“第二,关于后院凭空消失的锦鲤。属下走访京城所有鱼市、水族摊贩、私苑养鱼人家、贵重锦鲤倒卖商户,近期全城无人大批量收售王府规格的名贵锦鲤。也就是说——
鱼,不是下人偷的。没人销赃、没人买卖、没人得利。”
汇报完毕,阁季抬眼看向自家世子,神色凝重至极:“两件事,全部查无实证、全部不合常理。”
清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日光落满青石地,明明暖意融融,江允瞻心底却一点点沉凉下去。
没人偷鱼。
没人认识姒泠猗。
那人凭空入城、凭空出现、来路空白。
鱼池怪事、夜半凶案、非人伤痕、全城流言、他那句“未必是凡人作乱”……
所有细碎疑点,此刻全部串在一起。
越想,越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