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高耸,玉阶金瓦。
深秋,今日是敬王府小世子江允瞻的及冠礼,王府门口早已堵的水泄不通,来人有达官显贵也有能人异士。
冠礼礼毕,宗庙之内礼乐暂歇。
宾客依次从拜位起身,王府属官引众人移步至前殿庑廊。前来观礼的世家宗族、朝中僚属,陆续上前向江允瞻道贺。
按照古礼,成人冠礼,来宾馈赠贺礼,恭贺他已然成年。
有世交世家送来玉璧、佩剑;王府同僚赠古籍书卷、宝砚良笔;宗族长辈送上锦缎玉佩。一件件贺礼由侍从登记造册,送入内府库房。
“恭贺江公子行冠礼,自此成人。”
“愿公子前程坦荡,福禄绵长。”
江允瞻一身刚刚完成三加的礼服,神色温和平静,一一躬身作揖答谢往来宾客。
旁人都盼他日后身居高位,将来光耀王府,可知晓他性情的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位公子素来不爱豪门应酬。闲暇之时总爱悄悄溜出王府,行至城门街市,遇流离乞丐便随手散出碎银,对待街边摊贩、市井妇人,亦能停下脚步闲谈几句。城门之下不少乞讨求生之人,每每提起王府这位公子,口中皆是感念。
庭院贺客喧哗往来,却少有人看见,廊外暗处有道身影,默然看完整场嘉礼,留下一个锦盒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只留一缕浅淡冷香消散于晚风。
日暮西垂,晚霞铺满王府朱墙。
盛大的冠礼宴席落幕,宾客尽数散去,府中终于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浮华。江允瞻换下庄重的冠礼礼服,一身素色常衫,褪去了成人礼的肃穆,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他素来不喜府中拘束,趁着暮色微凉,独自轻步出了王府侧门,不带一名侍从。
暮色沉沉,市井烟火未歇。
沿街摊贩收拾着余下的货物,往来百姓步履从容,墙角依旧蜷缩着几名常年在此乞讨的流民。看见缓步走来的熟悉身影,原本垂头萎靡的乞丐们瞬间抬首,眼底亮起细碎的暖意。
“是江世子来了!”
一声轻唤传开,街边摆摊的妇人、挑着担子的小贩也纷纷侧目,脸上皆是温和的笑意。旁人见惯了王公贵族的骄矜傲慢,唯独这位王府世子,是整条长街所有人心中最温润的念想。
江允瞻眉眼浅浅带笑,缓步走到墙角,抬手从腰间锦袋摸出攒下的碎银,一一分发给衣衫单薄的流民。动作轻柔,从无半分施舍的居高临下,反倒带着几分体恤与温和。
“秋深天凉,早些寻处避风的地方歇息。”他轻声叮嘱,嗓音清和温润。
几名乞丐连连道谢,言语恳切,字字都是发自心底的感念。年年岁岁,无数权贵车马行经此地,无人驻足回望底层疾苦,唯有这位金尊玉贵的王府公子,岁岁如此,岁岁不辍,从不嫌贫厌苦。
分完银两,他并未即刻离去。
转身走到常年在此卖针线的张婶摊前,驻足闲谈两句,问问近日市价,听闻城中几处贫民街巷秋雨积水,还细细询问了百姓生计难处。
张婶笑着叹道:“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公子这般心善的贵人了。旁人惜金惜贵,公子唯独惜人。”
江允瞻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未作多言。
他生于朱门锦绣,享尽人间荣华,却从未被富贵磨去本心。世人追逐权势名利、尊卑阶级,唯独他始终平和热忱,待众生平等温柔。
晚风拂过长街,卷起细碎烟火。
他立于喧嚣市井之中,一身清浅月色,温润纯粹。
彼时的江允瞻尚且不知,这一场寻常不过的暮色闲游,这场属于凡人的温柔悲悯,早已被人牢牢看在眼里,记于心间。
晚风卷着街边柴火与吃食的烟火气,漫过整条长街。江允瞻同张婶又说了几句市井琐事,正待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生得一副极具压迫感的骨相,眉骨高峭,眼尾锋利微微上挑,五官线条锐利分明,本是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偏生皮相绝美,将那份锋芒揉作惊心动魄的美感。墨色长发松松散垂,未束冠带,素色广袖长袍衬得身形挺拔孤绝。
他不言语的时候,便垂着眼,唇角平直无波,周身漫开一层淡淡的冷寂,仿佛世间烟火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生人勿近。来往行人如梭,竟好似很少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方才在王府家庙廊下的阴影之中远远看过冠礼全程,此刻便静静站在闹市人潮的对岸,目光直直落在江允瞻身上。那目光没有窥探的轻佻,也没有看旁物的淡然感,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像在端详一件尘世间难得一见的温润璞玉。
江允瞻心中微微一动。
京中王孙、世家子弟他大多认得,眼前这人,面貌生得极好,气度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自己却全然没有印象。
他没有如同一般贵公子那般,因对方来历不明便避而远之。反倒微微颔首,出于礼数,隔着往来人流,浅浅行了一礼。
那人薄唇微勾,极淡地回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乞丐的道谢声、摊贩的叫卖声交织一片。
江允瞻见他孤身立在树下,神色寥落,不由得缓步穿过人流,走上前去。
“阁下看着不似京城本地人。”江允瞻声线平和,语中不带半分试探戒备,“可是初来大靖都城?”
姒泠猗垂眸看向眼前刚刚行过冠礼的少年公子。方才宗庙之内,他见他三加礼服,拜祭先祖,一派世家威仪;转眼市井之间,又见他弯腰散银,体恤流民,和贩夫走卒闲话家常。
人间王侯不少,可身居朱门富贵,却愿意俯身体恤尘泥疾苦的凡人,实在寥寥。
姒泠猗神色看着依旧淡然,锋利漂亮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热烈,可眼底却漫开一层饶有兴味的笑意,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
“算是途经罢了。”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江允瞻空空的锦袋上,似笑非笑,“本是偶然路过看热闹,没料到,倒叫我撞见一位这般与众不同的王府公子。”
他的目光扫过江允瞻腰间空空的锦袋——方才里面装的碎银,已然尽数散给了街角乞丐。
江允瞻略有几分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让阁下见笑了。区区一点碎银,也救不得世间万般苦难,不过聊尽绵薄心意罢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中银两有限,只能解一时饥寒,改变不了世道。看见流离受苦之人,能做的,也只有这般微薄接济。
姒泠猗活过万载岁月,见过仙族高高在上,见过妖类杀伐肆意,见过战火屠戮万千生灵。无数生灵于他眼中,不过沧海一粟。
可眼前这个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寒暑,力量微薄得可怜,却愿意把自己拥有的,分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暮色渐浓,天边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
街边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烛火摇曳,映亮少年温和的眉眼。
姒泠猗望着他,心底万古冰封的某处,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神情依旧一派淡然,看不出大喜大悲,锋利绝艳的五官自带疏离冷感,可眼底盛着浅浅玩味,唇角松松勾着一点笑意,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逗弄人的慵懒。
“凡人的力量固然微薄。”他语声清浅平缓,目光牢牢锁在江允瞻温润的眉眼上,“可难得是你这份不肯漠然旁观的心肠。”
话音微顿,他眼尾轻挑,那点攻击性的美貌染上几分戏谑,喉间还溢出半段轻飘飘、不成词句的细碎小调,散漫又恣意。
“只是世子次次这般慷慨心软。”姒泠猗微微倾身,距离近了寸许,调侃意味更浓,“就不怕遇着贪得无厌之人,白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江允瞻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柔和笑意,性情素来温润淡然,从无半分王孙骄矜。
“人世本就多苦。”他轻声道,“我力所能及帮上一二,便是心安。若真遇凉薄之人,也是命数,无需介怀。”
他活得温柔通透,待人热忱纯粹,从不因人心复杂就收起善意。
姒泠猗静静看着他。
看他一身干净温润,看他身处锦绣朱门,却揣着最赤诚柔软的本心。万载三界浮沉,他见惯虚伪算计、凉薄杀伐,早已对万事淡漠无感,偏偏眼前这凡人少年,像凡尘最干净的一束月色,轻易勾动了他全部兴致。
晚风渐凉,暮色彻底浸染整座都城,街边万家灯火次第通明,将长街映得暖亮。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夜色沉沉压落,街巷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姒泠猗直起身,抬手松了松垂落肩头的长发,姿态散漫,不卑不亢。方才闲谈许久,尚且不曾报过名姓,他便淡淡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语气松弛,还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打趣。
“倒是忘了,相见半晌,尚未自报家门。”
“我叫姒泠猗,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无处可去,身无分文~”
说完,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恢宏的王府朱墙,再落回眼前少年温润的脸庞,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试探与调侃:
“夜色已深,满城寒凉。”
“我初至京城,无宅可栖,无亲可投。”
“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借住王府几日?”
“……”江允瞻摘下姒泠漪腰间的那块玉佩“玉佩取整块绝世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通体纯净无半分杂絮瑕疵,色泽如凝冻的脂膏,柔光内敛,不炫不烈。”说着举起迎着光看,“玉肌通透澄澈,似裹了一汪溶开的月色,雕工浑然天成,线条流转柔和,不见半分刀凿的生硬痕迹,世间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说罢把玉佩扔向姒泠漪怀里,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