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卷隙窥踪
云海仙门的白日，总是被漫卷的云雾包裹。
卯时的晨钟沉沉撞响，钟声回荡楼阁之间。
林清禾随一众杂役踏入典籍阁，一日的洒扫差事再度开启。
高阔的楼阁之内，万卷书卷层层堆叠，檀木书架高耸抵至屋梁。
空气中旧纸与墨气沉沉交织，无数千年前的旧事，静静封存在泛黄纸页之间。
门规铁律高悬廊下：杂役只可清扫除尘，严禁私阅典籍，严禁触碰秘库藏书。
阁内往来的弟子、管事来回巡查，暗处还有数双眼线，时刻盯着杂役们的一举一动。
想要翻阅记载落痕古墟的卷宗，光明正大绝无可能。
她唯一可利用的，只有打扫的间隙。
扫地、拂去架上浮尘，借着擦拭书架外层的机会，飞快用眼角余光扫过书脊上的题名。
目光掠过一卷又一卷古籍名目，手指的清扫动作不能有半分停顿滞涩。
但凡目光停留稍久，便会落入旁人眼中，成为被怀疑的把柄。
每一次短暂的窥望，都行走在暴露的边缘。
同来当差的杂役之中，暗流从未平息。
有两名杂役，总有意无意靠近她身旁。
假意搭手帮忙打扫，闲话闲谈，句句暗藏圈套。
“你原先在青竹村，可曾见过什么奇人异事？”
“听说当初测灵那日，山谷之中有异光闪动，你当真什么都没有见到？”
问话轻飘飘，却步步紧逼，试图引诱她失言失据，只要口中泄露出半句和心灯灵相关的讯息，便会立刻上报管事，落下私窥异秘的罪责。
林清禾手中抹布不停，低头擦拭木架立柱，神色淡漠，回话始终守在安全边界。
“山里只有山林野兽，我只是寻常村女，什么异象都不曾看见。”
不论对方如何迂回引诱，她始终重复这套朴素的说辞，不接对方抛出的任何诱饵。
几次试探落空，那两名杂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并未就此罢休。
构陷的圈套很快便接踵而至。
这日午后，趁着管事短暂离开楼阁，其中一名杂役，悄悄将一册薄卷，偷偷塞到她负责清扫的书架下层角落。书卷半露，只要管事巡查过来一眼便能看见。
只要被抓现行“私藏典籍”，门规之下，便可直接将她收押审问。
林清禾弯腰扫地，眼角余光一瞥，瞬间洞悉对方的算计。
她没有伸手触碰那册书卷。
一旦指尖接触，便留下接触的痕迹，百口莫辩。
她不动声色，手持扫帚，清扫地面尘土，扫到书架之下时，装作无意，扫帚扫动地面碎石，石块轻轻磕碰书卷外侧，将那半露在外的书卷，缓缓推回书架深处书堆夹缝之中，彻底掩住踪迹。
全程双手不碰书页分毫。
做完这一切，她神色不变，继续低头清扫别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多时，管事循例巡查而来，扫视一圈，未见任何异状，转身离去。
暗处窥望这一切的那名杂役，计划落空，脸色隐隐难看。
外部的圈套一次次被她险险避开，而神魂内部的危机，正在愈发凶险。
本心构筑的心神屏障，在仙门阵法的持续压制下，裂隙越变越多。
玄烬千年封印的阴冷毒素，顺着缝隙不断渗透，侵入沉睡的心灯灵的梦魇。
不再仅仅只有破碎的记忆碎片向外溢出。
封印开始滋生出极具迷惑性的同化幻象，顺着神魂纽带，侵入林清禾的心神。
劳作清扫之间，当她心神稍有疲惫松懈，幻象便会趁虚而入。
幻觉之中，她看见千年前的心灯灵，火光变得昏暗扭曲。
不再传递痛苦的感知，反倒传来温柔蛊惑的意念。
不必苦苦挣扎，不必四处奔波。就此臣服于玄烬，便可结束所有煎熬痛苦。仇恨可以被抹平，苦难可以一笔勾销，一切痛苦就此终止。
那意念伪装成灯灵的声音，语调柔和，充满诱惑。
“放弃坚守，就此屈服，便可解脱。”
幻象真假难辨，混杂在真实的记忆碎片之中。
一瞬之间，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灯灵本身的意志，还是封印制造出来的伪念。
好几次，林清禾擦拭书架的时候，头脑骤然一阵昏沉眩晕。
眼前典籍阁的书架、书卷，景象层层扭曲晃动。
耳边仿佛萦绕那一道劝人妥协的低语。
她必须不停收拢心神，守住心道本心，强行把纷乱的幻象摒除出意识。
每一次抵挡幻象，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气力。
白日劳作本就耗费体力，再加上持续不断的精神对抗，几日下来，她眼底生出淡淡的青黑，面色也日渐苍白。
在外人眼中，只当是底层杂役劳作辛苦，无人知晓她内在正在对抗何等凶险的精神侵蚀。
夜幕再一次降临。
酉时钟鸣响起，一日差役结束。
杂役们纷纷退回拥挤简陋的居所。
同屋之人躺下之后，彼此之间，依旧各怀心思，无人真正熟睡。
待到周遭呼吸尽数平缓，夜色深到极致。
林清禾侧卧于木板床榻之上，闭紧双眼，向内沉入神魂深处。
梦魇囚笼之内，心灯灵本源火光，已经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封印锁链紧紧缠绕灵体，那些蛊惑人心的同化幻象，依旧在梦魇之中不断盘旋往复。
真实的苦难与伪造的诱惑交织缠绕在一起。
她听不见灯灵清晰的心声，可她能够感知到，那微弱火光深处，残存着一份不肯屈服的执拗。
那是没有被千年禁制磨灭的本心。
林清禾在心底，安静回应那一缕残存的执拗。
“不要听那些谎言。我还在找落痕古墟的线索，你务必守住自我，不要被幻象吞噬。”
神魂深处，只有一阵微弱的震颤作为回应，之后重归沉寂。
而典籍阁主阁，紧锁的秘库大门之外。
白日打扫之时，她曾经匆匆一瞥，瞥见秘库外侧的一卷残破方志的书脊。
残破褪色的古字之中，依稀捕捉到“落痕”二字。
落痕古墟的记载，极有可能，就封存在那一道重门之后的秘库之中。
可秘库门禁森严，重重禁制封锁，寻常杂役，连靠近大门三丈之内，都属于触犯门规。
线索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墙。
夜色笼罩整座云海仙门。
高处玉宇殿宇，灯火长明不灭。
玄烬端坐案前，手下将这几日典籍阁内发生的大小事一一禀报。
杂役的试探、构陷落空，林清禾行事滴水不漏，没有抓住半分破绽。
案上烛火轻轻摇曳。
玄烬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眸色幽深。
“耐性倒是远超预料。”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硬抓抓不到把柄。既然她一心惦记典籍阁的书卷，便给她制造一个机会。”
一句吩咐，一份精心布置的圈套，已然悄然布置完毕。
故意要给这名杂役，一个可以靠近秘库的机会。
引诱她踏入罗网，主动暴露自己心底的秘密。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
一张新的网，已经悄然铺开，正静静等待猎物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