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风雪,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一日。
灵汐抱着寂渊,一步一步踏出那片埋葬了无数岁月的残崖。她的脚步极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依靠、神魂濒临崩溃的弱女子,倒像是一柄被烈火淬炼过、褪去所有青涩与软弱的绝世孤剑。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
那具曾经能扛起三界浩劫、威压万古的尊神神躯,如今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冰冷刺骨的躯壳。他的神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只要她稍一松手,他便会化作一缕虚无的青烟,彻底消散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灵汐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用自己仅存的本源神力,在他周身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结界。
“寂渊,我们走。”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呼啸的墟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归墟的尽头,是三界最深邃的混沌壁垒。
那里没有路,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罡风与足以将神魂瞬间绞碎的虚空乱流。千万年来,无数试图从归墟逃离的残魂与妖魔,都在触碰那层壁垒的瞬间,化作了齑粉。
可灵汐没有停。
她抱着寂渊,直直地撞入了那片混沌之中。
“轰——”
狂暴的虚空乱流瞬间席卷而来,带着撕裂天地的恐怖威压,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灵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可她的脚步,却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她咬紧牙关,将体内的本源神力催动到了极致。
刹那间,一股属于鸿蒙元神的古老威压,自她体内轰然爆发。那股力量纯粹、浩瀚,带着创世之初的生生不息,硬生生在狂暴的虚空乱流中,撕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混沌壁垒剧烈震颤,仿佛被这逆天之举彻底激怒。
无数道漆黑的雷霆自虚空深处劈落,带着天道的震怒与惩罚,狠狠砸向那个胆敢擅闯禁区的渺小身影。
灵汐不躲不避。
她只是将怀中的寂渊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雷霆与罡风。
“天道若敢拦我,我便逆了这天道。”
“宿命若敢压我,我便碎了这宿命。”
她在归墟残崖上立下的誓言,此刻化作了最真实的行动。
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又被虚空乱流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她的神魂在剧烈的撕扯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可她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那是属于逆命者的、不屈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归墟的风雪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当最后一道虚空乱流被她硬生生斩断时,灵汐终于踏出了混沌壁垒。
眼前,是久违的、属于三界九州的天光。
刺目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却连片刻的喘息都不敢有。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寂渊的神息还在一点点流逝,他的神根已经彻底朽败,若是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重塑神根、逆转宿命的办法,他便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灵汐……”
怀中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呢喃。
灵汐猛地低头,只见寂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澄澈如星河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白,连聚焦都显得无比艰难。
“你……怎么……”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枯竭的神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震惊。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她体内紊乱到极点的本源神力,感受到了她神魂深处那些被虚空乱流撕裂的、尚未愈合的伤痕,更感受到了她为了带他走出归墟,所付出的、几乎要燃尽一切的代价。
“我带你出来了。”灵汐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场梦,“寂渊,我带你出来了。”
寂渊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染血的衣襟,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为了他而燃起的执念之火。
他太清楚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带他走出归墟,不惜以鸿蒙元神为引,硬闯混沌壁垒,承受了天道最严厉的惩罚。她的神魂已经受了重创,本源神力更是损耗了近半,若是再强行催动神力,她便会……
“放我……下来。”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灵汐,别……再为我……耗费本源了。”
“我不放。”
灵汐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那片翻涌的云海。她知道,在那片云海的尽头,藏着三界最古老的秘境——鸿蒙道源。
传说中,那里藏着创世之初的第一缕生机,藏着能够重塑神根、逆转宿命的无上至宝。
只是,那条路,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寂渊,你听好。”
她低下头,将唇凑到他耳畔,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我灵汐,此生此世,绝不独活。”
“你若长眠,我便陪你长眠。”
“你若消散,我便散尽神魂,去这九天十地、轮回深处,将你一片片拼凑回来。”
“所以,你不可以死。”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看遍星河起落,你还没有做到。”
“你不可以……食言。”
她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寂渊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染血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却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回应。
灵汐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眼底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翻涌的云海,迈开了脚步。
从这一刻起,那个需要寂渊庇护的懵懂神女灵汐,已经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他,敢于向整个天道宣战、敢于踏破这万古洪荒的……逆命者。
归墟的风雪,依旧在岁岁年年地吹拂。
只是崖上,再也看不到那两道相依相守的身影。
唯有那块被风雪掩埋的温灵玉,在无尽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一场跨越万古的重逢。
而在那片翻涌的云海尽头,一场属于逆命者的、逆天寻路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