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查岗第二回
第二天傍晚,陆楠又来了。
他这次来得理直气壮,手里还拎着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牛皮纸袋子焐得发烫,一掀开,甜香“轰”地一下就漫了半间店,把旧纸味都压下去几分。他往柜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把袋子朝云澜那边推了推:“行,我今天跟你们明说,我是来‘监督’的。”
云澜正在理书,头也不抬:“监督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被人拐走。”陆楠哼了一声,剥开一颗栗子,壳“咔嘣”一声裂在柜台上,“这家店,这个……风影,还有那个叶老板,就没一个正常的。大半夜不睡觉往这儿跑,我看你是稿子写糊涂了。你上周交的那篇,编辑都说你人变了,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精神得反常。”
“反常就对了。”云澜头也不回,“我以前那样,才叫不正常。”
陆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他知道云澜说的是实话——这两年云澜辞了职接稿,表面上是自由了,其实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越活越闷,闷到后来,连陆楠约他出来吃个饭都要三请四催。陆楠剥着栗子,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这发小,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刚毕业那两年,两人还天天凑一块吃串喝酒。是云澜辞了职、接了那堆自由稿之后,把自己一点点关了起来。陆楠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慌,怕他哪天就这么把自己憋坏了。
云澜看在眼里,没说破。他知道陆楠这副查岗的样子底下,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惦记。两个人从穿校服那阵起,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来了;如今陆楠嘴上越凶,越是说明,他怕失去这个朋友,怕了好多年。
苏雨棠在书架边慢悠悠地飘出来,睨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又来查岗。我这家书铺,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至于吗?”
“我不跟你吵。”陆楠把栗子壳往桌上一扔,难得地叹了口气,“我这是担心我发小。他最近天天往这儿跑,白天来晚上也来,觉都不睡了。他那身子骨,本来就靠这点觉吊着。”
苏雨棠却忽然认真起来,望着陆楠。那点平日里爱呛人的旧时腔调收了,她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缕流光都凝住了,才问:“那我问你,他在这店里,可曾不开心过?”
陆楠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他回想了一下,云澜这几天虽然熬夜,可精神头反而比从前好——眼睛有光,话也多了,甚至还会主动跟他讲起白天碰见的一只胖猫、一段好听的曲子。他这发小,自从辞了那份坐班的活计、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接稿起,好长时间没这样了。以前陆楠来查岗,十回有八回见他盯着黑屏发呆,眼下两团青,问他吃了没,他说忘了。陆楠想着想着,剥栗子的手又慢了。他这人嘴硬,心里却比谁都软。
他今天拎着这袋栗子进门,嘴上说是监督,其实是前一天晚上看见云澜发的那条朋友圈——配图是书店的一角,一行字写着今晚的灯很暖。陆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第二天就绕到炒货摊,称了一斤最热乎的栗子。他这人就是这样,关心人从来不肯明说,非要裹一层刺在外头;嘴上是来监督,手底下却诚实地绕了三条街,去买云澜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云澜剥开一颗栗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陆楠也是这样,嘴上嫌弃他笨手笨脚,手底下却总把最大最甜的那颗,悄悄塞给他。这么多年过去,两人都长成了大人,陆楠这副嘴硬心软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你看,你也说不上来吧。”苏雨棠轻轻道,“他在这儿,比在他那间空落落的屋子里,有人气得多。”
陆楠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闷闷地又剥了一颗栗子。那栗子烫,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倒着倒着,气也泄了一半。
苏雨棠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眼熟。一百年前,戏园后台也常有这样拌嘴的师兄弟——一个嘴硬,一个心软,吵着吵着,倒把彼此的心事吵明白了。她这一百年见惯了戏园子里那些虚情假意的捧场,一个人嘴甜心冷,一个人嘴硬手热,她闭着眼都分得清。眼前这个一来就吵嚷的小子,是后者。她想着,那缕流光里不自觉地,对陆楠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亲近。
叶思在一旁,不知何时把一盏暖灯轻轻挪到了苏雨棠那边,像是替她“暖一暖”。陆楠看见了,忍不住嘀咕:“你给个风影挪灯,她又不是真的冷。”
“风影也会冷。”叶思答得认真,手上还在调灯芯,“困得久了,心里会冷。灯暖一些,她想通得快一些。”
陆楠:“……”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顶回去,只好又往嘴里塞了颗栗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云澜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只觉得好笑。他这个发小和这位民国来的苏姑娘,一个比一个嘴硬,凑在一块倒像对欢喜冤家。他剥开一颗栗子慢慢嚼着,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点帮人找人的紧,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
苏雨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底没忍住,那缕流光又晃了晃。她困了这一百年,最吃不住的,就是这种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很诚实的热心肠。她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未必听见,大意是说,这样的小子,倒也不坏。
云澜把自己剥好的栗子往苏雨棠面前一放:“喏,你也尝尝。虽然你吃不了,闻个味儿也行。”
苏雨棠怔了一下,低头望着那几颗剥得干干净净、还冒着点热气的栗子。过了一瞬,那缕流光轻轻晃了晃,像是终于又有了笑:“……你倒会疼人。”她说着,又睨了陆楠一眼,“比你那发小,强多了。”
陆楠瞪她:“我这不是没给他剥吗!”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又剥了一颗,递到云澜手里。云澜接过来,笑了:“行了,陆楠,你今天不是来查岗的,是来送温暖的吧?”
陆楠脸一红,把栗子壳狠狠往纸袋子里一扔,闷声道:“……吃你的吧。”
那天陆楠一直坐到打烊。临走时,他把剩下的栗子都倒在柜台上,说是给苏姑娘留着闻味,又嘴硬补了一句,说自己明天还来——这回不是查岗,是怕云澜一个人把栗子吃独食。云澜送他到巷口,看他晃悠着走远,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心里暖得很。他这个发小,嘴上年年不饶人,脚底下却比谁都实诚。陆楠临走那一下挥别,倒把这店的门槛,踩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夜渐渐深了,栗子也吃完了,纸袋子皱巴巴地躺在柜台上。可这间店,却因为这一袋栗子、这一通没正经的拌嘴,比白天那盏灯还要暖上几分。刚来那会儿,这里是个安静得近乎冷清的地方,书是冷的,灯是淡的,连那缕风都躲在书架后头不肯出声;如今有了陆楠这袋栗子,有了这一通拌嘴,这里才像一个真正有人住着、有人惦记着的地方。
陆楠走后,云澜一个人收拾柜台,把那袋栗子的残香,连同叶思挪动过的那盏灯,都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忽然觉得,找人这件事,到今天已经不只是替苏姑娘翻旧账了——它把他们这几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一点点拢到了一处,像收拢一把散落的星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被叶思挪到苏雨棠那边的灯,灯还亮着,温温的一团。这个曾经冷清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如今正被这几个人,一点一点焐成了一个谁也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他关了灯往回走,夜风拂面,心里却暖洋洋的。今天这袋栗子,到底没有白拎。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楠这个人,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好好说一句软话;可也正是这样一个嘴硬的人,把他们几个人,一个一个,都焐在了心上。他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了声,摇着头走进了风里。这样的朋友,值一辈子交。
三个人,一缕风,在暖黄的灯下挤挤挨挨地过了一个傍晚。栗子的甜香混着旧纸味,老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谁也没提“找人”的事,可谁也没觉得那件事遥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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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查岗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