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台晚风与未散的雾

放学铃声撞碎教学楼的安静时,子榆几乎是攥紧书包带冲出去的,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往天台走——他要赶在人流散尽前站在栏杆边,等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晚风提前漫上天台,卷起衣角,他安安静静靠着铁栏,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也藏着一丝怕被忘记的不安。

而阳轩被习题绊住脚步,等他抬眼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熟悉的身影不在,他心里猛地一空,那种空不是剧烈的慌,是被情感朦胧症裹住的、钝重又模糊的焦虑,像胸口压着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却抓不住根源。他下意识起身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操场、走廊、楼梯口、小卖部……他一遍一遍找,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脑子里却混沌一片,明明有个重要约定悬在舌尖,可病症蒙住的记忆怎么都捞不上来。

他会忘,会记不清前一秒的念头,会把重要的事轻轻放在意识边缘,这是隔代遗传的一部分,是外婆留给他的、挣不脱的雾。他只知道子榆不见了,只知道自己该找到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句“天台等你”。直到他撞进通往顶楼的楼梯口,那块褪色的指示牌刺进眼底,那层雾才裂开一道细缝——他猛地僵住,呼吸顿了半拍,终于想起来了。

是天台。

他忘了。

他把约定忘了。

恐慌第一次穿透朦胧的屏障,扎进心里。他拔腿往上跑,楼梯台阶一层一层掠过,心跳微弱却急促,不是心动,是怕,是怕子榆等太久,怕他失望,怕自己又一次因为这该死的病症,把在意的人推远。他越跑越慌,脑子里反复循环一句话:我忘了,我又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天台铁门被他猛地推开,风裹着凉意砸在脸上,子榆转过身,目光落过来,没有责备,只有轻轻一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就这一句话,阳轩站在门口,腿忽然有点软。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病症让他瞬间忘了该怎么开头,只能重复最本能的解释,一遍、又一遍,语句破碎,带着藏不住的慌。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我找了你好久,我真的找了……我忘了,我又忘了……我不是不在意,我真的不是不在意……”

他往前走,脚步虚浮,指尖冰凉地攥着校服,指节泛白。他看着子榆温柔的眼睛,心里更乱,更疼——他清楚对方的喜欢,清楚这份等待有多认真,清楚自己应该给一句安稳的回应,可他的世界永远隔着一层纱,情绪飘在半空,落不下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反复拼凑。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真的知道……我不是不懂,我都懂……亲吻是什么意思,我懂,你想和我在一起,我懂,我全都懂……”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心理防线在清醒的自知与无力的病症之间,一点点崩裂,“我能看懂你,我能看懂你眼里的期待,我能看懂你有多认真……我都看得懂,可我……我感觉不到。

他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明明什么都明白,却像个没有心的人。恨自己遗传了外婆的情感朦胧,恨自己记不住约定,读不懂自己的心,抓不住任何一种清晰的情绪。别人会心动,会脸红,会一见到喜欢的人就心跳失控,可他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原,风一吹,只有空白的回音。他不是冷漠,不是迟钝,不是装无所谓,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产生那些情绪,没有办法把心里的雾拨开,没有办法对着眼前这个人,说出一句“我也喜欢你”。

他越想越疼,越想越崩溃,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清醒地让在意的人失望、清醒地困在遗传的牢笼里的感觉,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疼得他呼吸发颤。

“这不是我能选的……是隔代遗传……我外婆也这样……她一辈子都这样,我也这样……”他声音开始裂,鼻尖猛地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地砸在眼睑上,“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摔疼了不哭,拿到礼物不笑,别人难过我共情不了,别人欢喜我感受不到……我以为长大了会好,可没有,一直都没有……”

第一滴眼泪落下时,他抬手去抹,可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砸下来,越掉越凶,视线瞬间模糊。他不是大哭,是破碎的、压抑的、控制不住的落泪,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呼吸变得急促又浅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缩在角落发抖的小鸟,脆弱得一触就碎。

“我能看懂你……我真的能看懂你……可我心里是空的……一直是空的……我抓不住任何感觉……我抓不住喜欢,抓不住心动,抓不住任何能回应你的东西……”他哭着重复,语句因为颤抖和病症断成碎片,每一句都带着自我否定的疼,“我不是木头……我不是故意冷着你……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

他好怕。

怕子榆觉得他敷衍,怕子榆觉得他冷血,怕子榆觉得他不值得等,怕眼前唯一愿意包容他的人,因为他这副永远朦胧、永远空白、永远记不住事的样子,转身离开。他拼命想解释,想把心里那片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雾说清楚,可病症让他反复重复同一句话,越急越乱,越乱越哭,越哭越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不配被等待,不配拥有这样温柔的心意。因为他连最基本的“心动”都给不了,连一句确定的话都说不出,连一个简单的约定都记不住。

“我又忘了约定……我又让你等了……我总是这样……总是记不住……总是让你失望……”他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惩罚无能为力的自己,“我改不了……我真的改不了……这是病……是遗传……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极致的脆弱与破碎,哭到眼眶通红,睫毛沾着泪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在机械地、本能地重复解释,像卡带一样,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带着掏心掏肺的真诚,每一遍都疼得让人心尖发紧。

“我不是不在意你……我真的在意……我愿意找你,愿意来天台,愿意靠近你……我不讨厌你……一点都不讨厌……可我就是感觉不到喜欢……我真的感觉不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

子榆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闷。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抱住发抖的少年,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阳轩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哭得更凶,压抑的哽咽变成细碎的抽气,肩膀抖得厉害,脸埋在对方肩窝,眼泪浸透布料,烫得人心慌。

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抓住子榆的后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哭声细碎又破碎,带着无尽的无措、自我厌恶、遗传带来的绝望,以及那份永远散不去的、朦胧的空白。

“我好没用……我真的好没用……”他埋在肩窝里哭,声音闷得发哑,“我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懂……连一句话都说不明白……连约定都记不住……我什么都做不好……”

子榆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揉碎夜色:“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已经把最真实的自己都告诉我了,你没有错,忘了也没关系,重复也没关系,哭也没关系,我都在,我一直都在。”

阳轩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慢慢流干,只剩下细碎的抽噎,肩膀依旧轻轻发抖,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他靠在子榆怀里,心里的雾还在,空白还在,情感朦胧期依旧没有过去,他依旧看不懂自己的心,依旧记不清完整的逻辑,依旧会重复、会健忘、会无措。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片荒原。

晚风轻轻拂过天台,卷起他湿透的发梢,月光温柔地落在他破碎又干净的脸上。他吸了吸鼻子,依旧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哭后的沙哑,也带着仅剩的、微弱的真诚:

“我……我真的……不想让你难过……”

他依旧困在雾里,依旧破碎,依旧空白,依旧说不出喜欢。

可这一次,有人接住了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崩溃、所有的重复、所有的无能为力,把他碎掉的样子,轻轻捧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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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轩榆
连载中清芜沐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