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六粒阿立哌唑片,已经达到可允许的最大剂量,副作用如洪水般涌来,让叶瑾希面对谢晚辞时,心被刺痛,却又只能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本意,她自己也无可奈何。
最开始,是谢晚辞的话太简短,叶瑾希知道她话向来都不多,可偏偏就是那一次,她希望她能多说几句。所以她才会索要所谓的“鼓励”,来抵抗她情感淡漠带给自己的难过。
次日谢晚辞主动来找她,叶瑾希刚走到她面前,她就展现了自己专程带过来的内容,叶瑾希也自觉带过来她收到的,两人交换一看,第一反应都是将其撕毁。
“怎么跟小学生似的?”叶瑾希气笑了,吐槽道。
她看到,那人给谢晚辞的纸条,得出一条结论——就是毫无营养的辱骂信。
叶瑾希收到的比她更有水平一些,大概就是写她配不上谢晚辞之类的精神攻击。
“你撕的,给我。”叶瑾希向谢晚辞摊开了手心。
谢晚辞一丝不剩地放到她手上,就见叶瑾希立刻回到教室,似乎是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等她出来后,叶瑾希就看到谢晚辞眼里,依然带着无奈和鄙视。她双手插兜,仅仅是回复一句“我会处理好的”,就转移了话题。
叶瑾希从谢晚辞口中得知,昨晚她回了自己家,谢妈第一句话不是关心她近况,而是要求她把房间门打开,她要丢掉谢晚辞的药。
但谢晚辞不肯,谢妈和她说了很多话,一开始还是温和地讲道理,不停告诉谢晚辞“你只是误诊了”,还有一句“你别信那些医生,踏进精神病医院,你就算没病也被他说成有病”。
谢晚辞却始终不肯妥协,谢妈越说情绪越激动,质问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说什么都想把那袋药给扔了,最终谢晚辞锁在房间一言不发,谢妈在门外骂了几句才善罢甘休。
其实不仅是谢妈,谢晚辞自己也觉得自己没病,但她还是选择接受治疗,因为这里没有人是精神科医生。
况且,她已经和叶瑾希重新开始,她觉得,如果她不想某一天因为病情波动伤害叶瑾希,那她也必须接受治疗,才能好好和叶瑾希在一起。
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一起度过高三接下来的时光。
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们一起经历了十二月底的月考,叶瑾希真的取得了进步,虽然排名没有大幅度上升,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谢晚辞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自己“多说几句话”的承诺。
叶瑾希没有直接向她索取“鼓励”,只是在晚自习结束后,提出要谢晚辞回自己家一起学习,她们共用一张足够长的桌子,各自沉默刷题。
在这期间叶瑾希会主动说几句什么,谢晚辞觉得自己不应该敷衍她,甚至觉得自己需要也主动说两句,可她的大脑告诉她,她做不到。
她发现自己对叶瑾希说的内容完全无感,尽管叶瑾希并不是在跟她闲聊,说的都是正事,却掀不起她心中一点波澜,似乎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那一晚,叶瑾希没有对她的冷淡作出任何评价,两个人躺到床上各自睡觉,只是谢晚辞静了音的手机一直亮起,等她终于注意到这一点,自己母亲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
让她不要吃那些药。
让她把那些药给丢了,听她的准没错。
更是让她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特别是一直和她黏在一起的“同学”。
同时,她又说,这次回来是因为收到学校的通知,带她去复诊,既然谢晚辞没病,她就要离开了。她母亲每一次回来,都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她退出聊天框,却在下一秒又点进去,打开虚拟键盘回了一句“嗯”。
她放下手机,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叶瑾希,她背对着她,呼吸均匀绵长。谢晚辞特意拿手碰了碰叶瑾希的肩膀,叶瑾希没有回应,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在装睡。
这是叶瑾希第一次背对着她睡觉。
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段时间,事实却恰恰相反,她很快就睡着了,快到真正失眠的叶瑾希叫她,她都不知道。
接下来这几天,谢晚辞真的没有看到纸条了,她询问叶瑾希,叶瑾希也只道是处理完了,让谢晚辞忘掉这些无聊的恶意。
谢晚辞一开始认为,自己和叶瑾希互相找,已经成为了两人每天的必完成计划。直到纸条事件“结束”的第七天,叶瑾希提出暂缓计划,与谢晚辞约法三章,因为临近期末,所以两人各自刷题。
但谢晚辞却觉得,那只是一个比“分开”更容易接受的借口。
谢晚辞嘴上没有多问什么,但她默默复盘了这几天,自己和叶瑾希的相处。叶瑾希一开始和往常一样,主动和她分享一些事情,与她一起在放学后兜风。她也记得,她们每一次拥抱的温度。
可也是在这期间的后几天,她感觉叶瑾希脸上的笑变少了,某次叶瑾希在旁边看着她吃药,她刚灌了一杯水下去,就听见叶瑾希在旁边说:“情感淡漠,真是个麻烦的症状,你说对么?谢晚辞。”
她听得出叶瑾希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她起初以为叶瑾希是在委婉表达不满。于是放下水杯看她,第一句话却是:“我不喜欢你叫我谢晚辞。”
“那晚晚。”
“……你是嫌我最近话太少了?”
叶瑾希闻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近谢晚辞,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她说:“不止是话少,表情也是……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你怎么突然冷了那么多。”
“到最后,我却只能告诉自己,我们复合是双方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你在坚持服药,我也该理解你的难处。”
叶瑾希没有表现得好像很难过,但谢晚辞隐约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她走上前抱住叶瑾希,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叶瑾希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淡淡道:“我不喜欢听你道歉。”
夜逐渐深了,叶瑾希以为自己今晚能刷到两点多,疼痛却在十一点时传来,她无奈收起作业,看着突然犯困躺在床上的谢晚辞,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对方没有睁开眼睛,叶瑾希关灯之前,她瞥到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戴的戒指,想起谢晚辞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摘下来。
她关了灯躺到她旁边,脑子里一直出现谢晚辞冷漠的眉眼,很久才睡着。
“如果我再也变不回从前的样子,你还会爱我吗?”
她看见自己站在雨幕前,谢晚辞刚吐出一口烟,闻言笑了一下,那笑略带嘲讽意味,很轻,却足够使叶瑾希顿时愣在原地。
眼前的谢晚辞还是那张脸,身着黑白校服没有任何改变,但她刚才那一笑,让叶瑾希感到十分陌生,甚至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揉揉眼睛再好好看看,对面站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当然不会。”谢晚辞掐了烟,丢在地上。
在这之前,谢晚辞只是看着滂沱大雨,没有看她。此刻,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落在叶瑾希眼里——她还不如不看她,因为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爱意,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任何感情。
她看见谢晚辞嘴巴动了动,没等她仔细辨认谢晚辞究竟说了什么,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
都说梦境是人的潜意识,那么,在叶瑾希的潜意识里,她还是在怕谢晚辞会丢下她吗?
她以为她跟自己和解了,以为自己终于更改了对“强大”的定义,却不曾想过有一天,哪怕她不再单单以成绩为衡量标准,她依然会感到焦虑。
她身边那个位置是空的,叶瑾希感受了一下床单的温度,估计谢晚辞已经醒了有一会了。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在厨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在她身后闻到了一阵香气。
叶瑾希尽量不冒出声音,从背后抱住了谢晚辞,下巴抵在她肩窝上,感受到谢晚辞肩膀顿时僵了一下。
“醒了?”谢晚辞声音有些哑。
“嗯。”
叶瑾希希望她此刻多说几句话,但谢晚辞切番茄的动作正在进行,她终究还是没等到下文。
满心期待落空后,叶瑾希回到客厅,脑子还不受控地想起那个梦,和谢晚辞今天的冷淡联系在一起,她叹了口气,这一幕刚好被谢晚辞撞见。
谢晚辞端着番茄面的脚步一顿,才恢复正常。她们无声地吃完了早餐。
过后几天时间,叶瑾希再也没有主动跟谢晚辞分享什么新鲜事,只和她讨论学习的问题,在她看来,她这是不提任何无用的信息,在与情感淡漠的谢晚辞进行高质量对话。
她以为,谢晚辞再也不会在意,她今天说话的语气又冷了多少。
殊不知谢晚辞也在留意她这段时间的举动,她眼里的失望与疲惫,悉数落在谢晚辞眼里,最初她将此解读为“被自己的情感淡漠伤到”。
时间长了,她留意到叶瑾希变得不爱与她交流,凡事只谈学习,哪怕她清楚叶瑾希不八卦,也不喜欢说废话,她依然记住了这些细节。
这些猜忌的情绪在某一日达到了顶峰,叶瑾希提出要和她不在一个房间刷题,她照做了,却在中途忍不住打破边界,起身去找叶瑾希,与她在卧室门口相遇。
谢晚辞从叶瑾希的眼里看出,叶瑾希似乎也想问她些什么。
她没有等叶瑾希主动挑起话题,自己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怎么。”
谢晚辞心一悬,就当她以为这段对话要结束时,叶瑾希把她拉到了床边,不容拒绝地将她摁在床上。
“不是说‘没怎么’吗?”谢晚辞被她吻得险些说不出话,努力找了个空隙,齿间才吐出这几个字。
“呵,我只是……不得不以这种方式,确认你还存在了。”叶瑾希道。
被叶瑾希这么一折腾,谢晚辞今晚没有睡个好觉,叶瑾希自己更是。她们在凌晨精疲力尽地相拥,本应是十分亲密的时刻,叶瑾希反而感受不到半分温柔缱绻。
身下的谢晚辞机械般地回应,让她感到极不真实,就好像对方并没有想这么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于是在极少数时刻给了她回应。
呼吸声在夜间此起彼伏,月光落在床铺上照亮了房间,却照不进她们各自心里的那片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