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瑾希眼里,谢晚辞除了各种幻觉,似乎就没有别的症状了。
因为谢晚辞从来都不主动提起,哪怕是她们重新在一起后的那几天,谢晚辞依然对自己的病只字不提,所以叶瑾希仅仅只是提醒她吃药,也做不到替她分辨现实和幻觉。
但谢晚辞听到提醒之后,经常喜欢搁置一会,过去一段时间之后就忘记,等什么时候叶瑾希想起来了,问她,她总会坦然回答:“忘了。”
如果叶瑾希说:“虽然你的病是轻度的,但是你不吃药,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办?”
谢晚辞曾在这时候耸耸肩,说:“没关系,也许我不是精神分裂呢”,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
当谢晚辞坐在书桌前忙着做题,又搁置吃药这件事的时候,叶瑾希只好给她倒了杯水,把总共四种药送到她嘴里,无奈道:“非得我喂你你才肯吃吗?”
彼时,谢晚辞放下水杯,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她说:“我说过,你应该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你在劝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因为我自私透顶。”
叶瑾希曾问过她,怎么每次她家里都只有她一个人,谢晚辞说是父母离婚跟了母亲,母亲在外地工作。叶瑾希也曾问过她,对于她动手这件事,学校是怎么处理的,谢晚辞却只道是写了一份检讨。
“没了?”
“没了。”
但那段时间,经常有人打电话给谢晚辞,一开始叶瑾希在旁边,听到对方情绪激动,谢晚辞却关了免提走到卧室外去了。后来有人给她打电话,她都是离开叶瑾希接听的。
对谢晚辞行为疑惑的情绪不断积累,等到那一天,谢晚辞和别人打电话,对方情绪激动,谢晚辞却只是淡淡回应,待谢晚辞放下手机,叶瑾希原来强行压下的疑问彻底超过阈值。
“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说什么?这几天都是他吗?”
“我妈。哼,也没说什么,吐槽我爸骗婚罢了。”
“骗婚?”叶瑾希还不知道骗婚的点。
“精神病生孩子有概率遗传的。”
谢晚辞这句言简意赅的话,瞬间让叶瑾希弄懂了一切。她心里也越发疼惜。
而在某个交心的夜晚,谢晚辞终于肯主动提及自己的症状。
叶瑾希到现在还记得那夜,谢晚辞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脸颊,她动作很慢,嘴上慢悠悠道:“高二的时候有个男的说喜欢我,向别人要到了我微信,那段时间,我一直听到周围的同学议论我们,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都会被讨论。”
“但后来,我教一个同学做实验,向她询问了这件事,他说他可以用人品担保,他经常围着那群人转,没提过我。”
叶瑾希忍住阵阵疼痛,哑声道:“那你信他吗?”
“那人……可信,假的也不重要了。”
“谢大学霸是不是太过分了啊,上次你说疼,我那么温柔……”叶瑾希语气听上去很委屈,但谢晚辞觉得她是故意的,因为平时的叶瑾希和“委屈”二字实在不搭边。
“你也就嘴上温柔了。而且,除了你,我对谁温柔过?”
“……”
好像真的是这样。
等她们都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叶瑾希主动搂住了谢晚辞,这次谢晚辞没有拿来她的手,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听叶瑾希说:“就抱一会。”
谢晚辞默许了。
在家里,她们就是这么相处,谁都没有刻意浪漫,两个人却都感觉到了格外的安心。在学校,叶瑾希和谢晚辞会时不时见面。
从前,她们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桌,现在,她们能见面,全都是她们强求来的,如果谁都不主动找对方,也许她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见面。
谢晚辞永远能找到叶瑾希,叶瑾希却不一定能找到谢晚辞。
叶瑾希怀着满心期待来到一班,谢晚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刷题等她,她看到的是一个空位。她以为谢晚辞去洗手间了,等了一阵,上课铃都响了对方也没回来。
后来杨清告诉她,谢晚辞那一走就没有回来,叶瑾希晚上放学没有参加晚自习,去敲了谢晚辞家门,许久没有人回应。
她打了一通电话给谢晚辞,成功接通。
“你去哪了?我怎么找不到你。”叶瑾希问。
电话那边迅速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叶瑾希听到她说:“是谁?”
“我同学。”叶瑾希熟悉的声音传来。
“同学”这个词属实是显得生分了,也许对方说“朋友”叶瑾希心里才好受些。但碍于陌生人的存在,叶瑾希没有说出口。
谢晚辞下一句,才是回复叶瑾希的:“我去复诊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一个人……好好的……
叶瑾希听明白了,谢晚辞这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今晚她要回自己家,度过一个没有谢晚辞在身旁的夜晚。
叶瑾希被迫接受一切,这天晚上,月光照进卧室内,她刚刷了一道题,抽象程度让她的大脑高强度运转,直到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她才看了眼时间,意识到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望了眼窗外,月亮悬挂在漆黑的天空。
可惜月亮不会说话,不能作为介质传达思念。
这是她们复合后,叶瑾希第一次一个人承受疼痛,她又忍不住发一条消息给谢晚辞:你明天就会回来,我明天就能见到你,对吗?
她等了一阵,心跳频率加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被人拉住的风筝,而那个拉住她的人,有个名字,叫做“恐惧”。
她怕谢晚辞晚回她,更怕谢晚辞不回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瑾希两手抱着手机,四肢开始发凉,没有等到谢晚辞的回复。
上次让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谢晚辞,是谢晚辞说出“我们已经分开”的那一刻,现在她们分明重新开始了,为什么还没过多久,这熟悉的感觉又开始蔓延。
她没有硬抗着疼痛学习,也没有让自己醒着继续体验思念的煎熬,她从抽屉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安眠药,服下后躺到了床上,梦里都是谢晚辞抱着她入睡的场景。
谢晚辞收到消息后,手机响了一声。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经常不能第一时间回复消息,这次响铃,是她专门为叶瑾希开的。
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谢妈的声音又在车内回荡:“这次又是谁?刚才给你打电话那个?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朋友了?”
而谢晚辞没有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回答:“她是谁,很重要么。”
谢妈被噎到,被敷衍后的无措逐渐转化为愤怒,她看了一眼出租车司机,才回头看谢晚辞道:“要不是有别人在,我就继续说了!”
谢晚辞没有理会她。
出租车拐了个弯进入直道,一路上谢晚辞的手机没有再响起提示音,车内三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夜风从半开的车窗涌入,长风在谢晚辞耳边呼啸。
汽车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精神卫生中心”六个字,谢晚辞和她妈下了车,没有旁人在,谢妈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没有了阻碍。
“那个狗东西,死掉好了,自己有精神病就算了,还要骗婚,你要怪就怪他吧,就是他遗传的你!”
“你本来成绩那么好,除了沉默了点样样优秀,我以为你该是完美的,却因为他染上一辈子的污点!我真是恨死我那个傻子妈了,逼我嫁给他,生了个小精神病!”
谢晚辞静默了一路,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开口:“你到底是在骂他,还是骂我?”
但谢妈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才气愤地辱骂那个男人,骂着骂着却嘶哑了声音,谢晚辞转头看她已是哭得梨花带雨,嘴里不停呢喃:“怎么会这样啊……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转头又质问谢晚辞:“要不是你老师联系我,我都不知道你生了这个病,是不是她不说,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
就像是在责备谢晚辞不早点告诉她,连谢晚辞听到这句话都这么以为,却未曾想谢妈话锋一转道:“不……不对,你不告诉我才好呢,这样我就不用接受自己的女儿有污点的事实。我把你从小拉扯到现在,因为那个狗东西,全毁了……”
“我告诉你,这个病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这辈子都不用做人了,你听到了吗!”谢妈这句话几乎是吼着说的。
“听到了。”谢晚辞淡淡道。
她全程没有对自己母亲的话作出评价,还是一副冷淡无波动的样子,谢妈见状,在谢晚辞余光里,她眼泪又留下来,哽咽道:“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永远都是这么冷漠,就像你那个该死的爸。”
谢晚辞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否定她的说法,这一切好像都在验证,谢晚辞的确很冷漠的事实。
她们挂了号,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个医生,这期间谢妈一直抱着手机查各种资料,反复向谢晚辞求证,她是否有那些症状,她的表情从最开始的不愿接受一切,到最后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也许你只是压力太大了,才暂时有这些症状,网上都说这个是有可能误诊的,因为当你踏进了精神科,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所谓医生就会给你套上疯子的枷锁。”
谢晚辞双手抱臂,没有刷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从未主动开口讲话。当她听到自己母亲说她可能误诊时,她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这些所谓的标签都是外界给的,我只认我自己的标准。”
“但你不得不面对社会给你的枷锁!”谢妈没有控制住情绪,引得周围一群人围观唏嘘,才尴尬得压低了声音。
“抱歉,我不认。”谢晚辞道。
“那我也拿你没办法,总之,你等我去跟那医生好好说道说道,你明明就没病!”
等了几十分钟,她们才找到那位医生,谢妈快步走进去,而谢晚辞站在了门口,又往旁边挪了挪,不挡过道。
整个过程,谢妈和医生据理力争,拼命解释自己女儿的情况,而谢晚辞被医生或者母亲问到时,只是抱着臂回答一切。
他们理论了很久,久到医生都急得脸有些红,说她就是这个病不会有错了,久到谢晚辞再也站不住,提高音量道:“所有已知信息都提供了,继续争论毫无意义,妈,回家吧。”
谢妈还不甘心地多说了两句,医生却是不想和她争辩了,只道“说了你也不信”,最终放她气愤离开。
她们一路无言,叫了出租车开回家,车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良久,谢晚辞才道:“等回家了,我给你切盘水果吧。”
“不吃。”谢妈回应。
谢晚辞以为,这应该是她在车上最后一句话,现实却告诉她,不是,谢妈又自言自语了几句。回到家后,谢妈却说不想见到谢晚辞。
谢晚辞看了一眼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半,她走出门打了通电话给叶瑾希,不料就是她走出门那一刻,谢妈把大门关上了。
电话一遍遍拨出,很久才接通,第一句话是叶瑾希说的:“晚辞?你回来了吗?”
“嗯,我去你家。”
“你别动,我来接你。”
对于她们来说,这既是个糟糕的夜晚,也是个值得怀念的夜晚,糟糕在于两人的煎熬破碎,值得怀念在于,在黑暗的世界里,她们能并肩同行。
她陪她走过深渊,也陪她见过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