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疲惫

叶瑾希心中的愉悦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好久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却不是继续问杨清,而是直接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杨清见状跟了上去。

她们两个一起停在了,距离办公室门口一米处。叶瑾希抬眼看到,谢晚辞此刻就双手抱臂,背靠屏风隔断,还像平时一样冷着脸。

这个距离,叶瑾希和杨清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于是叶瑾希又走出一步,却在这时被杨清拉住,她回头看她,就听见杨清道:“你要进去?老师不会允许有人旁观的。”

叶瑾希甩开了她的手。

“我自有办法。”

她走进办公室,用行动告诉了杨清她的办法,就是跟着一群尖子生围在化学老师周边,假装自己有问题要问,并且正在排队。

她们隔着空气对视一瞬,杨清比出一个“OK”的手势,离开了现场。

谢晚辞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乎有谁在看她们,哪怕知道叶瑾希可能会来,也是如此。

在她周围,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林雨婷,一个……应该是林雨婷的朋友吧。这幅场景险些让叶瑾希以为,谢晚辞同时打了两个人,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林雨婷的朋友在哭。

叶瑾希全神贯注,就听见林老师说:“晚辞,这件事情,如果你没有动手,你完全占理,但你动手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叶瑾希看不见谢晚辞的表情,却凭一个背影,推断出了谢晚辞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无所谓,不动声色,一定要带情绪的话,应该满是嘲讽和不屑。

她听见她说:“所以你想怎么处置我?”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现在她们两个的意思就是让你道歉,如果你不道歉,那我们只能去政教处。”

叶瑾希闻言,知道这件事肯定要变得更复杂了。她太了解谢晚辞了,她不会道歉的。

果然,谢晚辞不肯道歉,往旁边挪了一步,好像是要离开,同时嘴上说着“那走吧”。

“不是现在”,林老师让谢晚辞站回去,对林雨婷以及她朋友说:“你们两个站近一点。”

老师让谢晚辞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晚辞,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你成绩也很好,但你这次属实是太冲动了……”

听到这,有同学对叶瑾希说“借过一下”,打断了叶瑾希继续听,等她换了个更近的位置站,她就听到谢晚辞说:“那个哭的同学,我叫不出名字,但她提供的证词,貌似与我所述有误差吧。”

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同学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火气,颤着音道:“你是说我们凭空捏造事实吗?”

谢晚辞语气还是淡淡的,叶瑾希抬眼望那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同学,同学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回望,而谢晚辞对此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瑾希听了一阵,眉峰微皱,尝试将她们话中的零散信息,拼成完整的事实——林雨婷借了谢晚辞的练习,课间操让一个不用做操的朋友还过去,结果那位朋友直接把她练习放到了讲台,谢晚辞回来后发现,生气了。

于是她去找林雨婷,质问她这件事情,林雨婷觉得谢晚辞态度很不好,争执间林雨婷另一个朋友来了,坚定地站在林雨婷那边问谢晚辞拽什么。

她争执几句后回到座位,谢晚辞没有跟上去,却在片刻后,听到林雨婷朋友远远对她说了一句话,谢晚辞抬眼发现那人就在看自己,走下去让她再说一遍,对方当众阴阳怪气引全班哄笑,谢晚辞于是动了手。

霎时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但谢晚辞没打多久,就有一个同学让她借过,她挪了一下身子后,回到了自己座位,没有接着打下去。

谢晚辞回去后听到有人在哭,没有回头确认是谁。

可林雨婷的朋友却说:“我下去之后就干自己的事了,是她突然跟我说话,生气了就打我!”

双方证词矛盾,再加上因为谢晚辞动手事态升级,林老师先让她们回教室,表示自己要上报政教处。

林雨婷和她朋友都走了,谢晚辞却留了下来,靠近林老师,以叶瑾希听不清的音量说了些什么,林老师顿时眼睛都睁大了,也凑近她,嘴巴动了动,神情由震惊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心疼。

等谢晚辞走出办公室,叶瑾希立刻跟了上去,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

谢晚辞停下回头,看到叶瑾希的脸时,她不意外,眼里也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像是早就笃定,敢拉她手的人只能是叶瑾希。

她听见对方说:“你跟老师说了你的病?”

“嗯。”谢晚辞承认了。

两个人在走廊栏杆边站定,刻意往旁边挪了挪,不挡过道。

叶瑾希:“你这段时间有好好吃药吗?”

“有时候会忘。”

“……你幻听我朋友说你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晚辞一手搭在栏杆上,眼里的疲惫再也藏不住,反问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曾提起自己的病,不是么?更遑论现在。”

叶瑾希指尖还残留着谢晚辞手臂的温热,闻言愣了一阵,回忆起从前,她们朝夕相伴,谢晚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幻听缠身的痛苦,也不曾向她倾诉任何难处。

“那不一样”,叶瑾希抽空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眉眼间的冷漠让他们低下头,她继续对谢晚辞道:“你已经识破我的伪装,也知道我放不下你,在我回到一班之前,你遇到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找我说……”

她顿了顿,刚想继续说,却被谢晚辞打断:“为什么一定要等你回一班?”

叶瑾希垂眸,想起自己对抽象题干的懵懂,想起自己一落千丈的成绩,低声道:“因为现在的我太差劲了。”

谢晚辞微微眯眼,望向别处,沉默良久才道:“你总是硬抗着头疼学习,迟早有一天坚持不下去,到时候你别说回一班,留在三班都够呛……你明明可以让我陪着你。”

叶瑾希瞬间被这句话击中,尽管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后遗症,最好的情况是明年春天就可以恢复,但最长恐怕要六个月,到时候再说回一班,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过,也犹豫过,可是最后,她的大脑都会告诉她:你变不回去,你不够优秀,你们的人生轨迹也会错开,她不会要你的。

“但现在……”,谢晚辞说话语气一转,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变得有些落寞忧伤,却又无可奈何:“不重要了。”

“什么?”叶瑾希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她不明白,什么不重要了。谢晚辞不确定她是真的疑惑,还是因为后遗症反应变慢。

“你迟早会走的,而且……呵,我的病是个定时炸弹,到时候炸到你,我负不起责任。在你对我厌烦之前离开,给彼此留一段宝贵的回忆吧。”她语气冰冷,话里却满是担忧,冷笑时语气极度不屑,反而让叶瑾希更加心疼。

说完这段话,谢晚辞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叶瑾希想拉住她,指尖却只是擦过她冰凉的校服衣角,最后什么都不剩。

上课铃在此刻响起,彻底打断了叶瑾希继续挽留。

她没有急着回教室,只是一条胳膊抵着金属栏杆,回忆不自觉浮现。

小时候,她当了五年班长,成绩良好,老师长辈都很看好她,不仅当着别人面夸她,在背后提到她,她的形象也是完美无瑕。特别是她的叔叔,每次看到她认真学习、学业进步的样子,都会感到很欣慰,给她找补课老师,有空了就带她出去玩。

他们,包括叶瑾希本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叶瑾希会越来越优秀。

可到了六年级,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变了。

叶瑾希逐渐感到疲惫,那时她不停问自己,事事都追求做到极致,到底有什么用。她找不到继续努力的意义,家长的期待对她来说,不仅是动力,也是枷锁。恰好那段时间,她扛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请假,落下了不少功课,也没有力气去补,成绩逐渐下滑。从那时开始,亲戚来家里做客,她能听出亲戚安抚背后的笃定——你已经变差了。

叔叔也不像以前那样疼自己了,他眼里的失望,和逐渐平淡的语气,成了幼年时叶瑾希沉重的枷锁。

老师找她谈话,长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好她,学校的鼓励慢慢的也轮不到她……这一切的原因,好像很简单,就是因为她不够优秀了。

她一直荒废学业到了初一,兴许是玩够了,或者被刺激得想证明自己,她重新开始努力,成绩回来的同时,他人的认可与鼓励也接踵而至……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被爱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大。

这个观念从她初一时萌生,一直到现在,早已根深蒂固。她并非对谢晚辞没有了爱意,恰恰是因为不希望谢晚辞离开,她做出了那个只服务于当下的决定——暂时离开。

她知道自己总会回来的。

可这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她重新变得强大。

每当她想到这里,心里都有个念头和她掐架,万一等她后遗症好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呢。

这也是她不好好休养,非要逼自己硬抗的原因。

她不想失去谢晚辞,谢晚辞今天却对她说,想给彼此留下一段纯粹的美好时光,同时也避免她有一天会伤害自己,她对她说,她想离开了。

叶瑾希突然笑了两声,眼里是藏不住的心酸。

第二个铃响起,叶瑾希不得不回到教室,走后门进了三班,这节音乐课,老师说要给她们放松,带大家一起看电影。

叶瑾希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伏案写作业,反而是望了一眼面前白花花的墙壁,清楚地知道,这堵墙,包括这堵墙后面的那个教室,硬生生把自己和谢晚辞隔开,只要上课,她们就见不到彼此。

头部又传来熟悉的痛感,每逢她过度思考时,这剧烈的疼痛就会准时出现。

她忍着头痛,没有再强迫自己继续学习,趴在桌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太多,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她一睡就是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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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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