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孤岛

谢晚辞一步步走下楼梯,在一栋教学楼找到了自己放的伞,孤身一人回到了家。路上,她听着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脑子里还是回想起了叶瑾希的承诺。

“给我一段时间好吗,等我考回一班。”

她忍住没当场嗤笑出声,她知道叶瑾希太骄傲了,哪怕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叶瑾希现在的状态,回到一班需要多久?她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没必要说这种话刺激叶瑾希。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平时任何时候一样,眼眸却像被一层阴霾笼罩,藏着淡淡的忧伤。

她回溯过往,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叶瑾希,自己第一次开始注意到叶瑾希,自己第一次沉沦于这个人的眼眸。她不知道她们的开始算什么。

是积蓄已久的情感爆发,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突然心动。

她曾经用强吻,硬生生撕破了叶瑾希的冷淡外壳,确认了她们亲密的关系,却也曾在叶瑾希雨天想送她回家时,说出那句“我们已经分开了”。

她向来对“永恒”二字嗤之以鼻,满心嘲讽,却真的认真憧憬过与叶瑾希的未来,如今那些念想,都变成了破碎的甜梦。美好,但不真实存在。

她经过拐角,在曾经叶瑾希送她的路口停下,保持着一手插兜的姿势,脑内一个清晰了几日的想法,再一次占据了她的心神。

以往,她也很天真地相信,自己与某个人有未来。暑假为朋友亲手做了友谊手环,期待着开学见面赠予她们,可真的开学后,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

望着朋友从未回头的背影,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朋友是会离开的。

她与她的第一个朋友,在小学一年级相遇,当了三年的好朋友,做了三年的陌生人,在同一个教室学习了六年。面临毕业,那位朋友曾主动找到她。

“你打羽毛球吗?”

谢晚辞对那个朋友的主动搭话,感到了一丝意外,却并没有感慨,只是诚实地表示自己不会打羽毛球,就放任那位朋友离开。

在她刚转过身那一刻,她听到那位朋友与一个同学说话。

“她不跟我玩了。”

“我就说她不会理你吧?”

她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伤心?难过?还是无感呢。

可最让她感觉刻骨铭心的,不是六年的同窗情谊,而是与另一个人六年的友谊。

她们曾经关系好到被共同好友调侃相好,几个朋友经常在一起说话聊天,她以为自己的依赖已经够明显,可她那位挚友,还是会在她又面无表情时,回答共同好友一句:“晚辞本来就不是很爱笑啊。”

那人经常会对谢晚辞说“爱你”,最出格的一次举动是从背后抱她,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那时候,那位挚友只是虚抱着她。谢晚辞从来没有对她开玩笑说爱,手都没牵过。

后来分班,她们就这样没有了联系,那位挚友却成了谢晚辞唯一认可的,最好的朋友,更是她上了初中以后,唯一认可的朋友。

谢晚辞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对朋友的定义与绝大多数人不同,门槛也比绝大多数人高。在他人看来,走得近,常说话,聊得很开心是朋友。

可对谢晚辞来说,尽管有一个人能满足以上三个条件,她依旧会在别人询问时,淡淡回复一句“同学而已”。只是那时候,谢晚辞仍愿意将那位挚友,称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哪怕那时候,她们几乎没了联系,只是偶尔说话,聊得很愉快。

她忘了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

只记得,一切毁于初三下学期,谢晚辞与几个人产生了一些矛盾,她明确表示不再计较,却还是遭到那些人的排挤。而她那位挚友后来被卷入风波,在中考倒计时最后几天,与她断了所有往来。

谢晚辞依然记得,自己当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后来起风时,她会突然感慨一句:“当初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关系,到最后,我谁也没有留住。”

她曾看到过同学在朋友晒的,与好朋友的各种合照,各种“永不分离”的文案,每当她浏览到这些内容时,她总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不适,以及对这种文案观点的质疑。

她的母亲从小就与父亲离婚,在谢晚辞上高中后,给她租了一间离学校近的房子,自己去了外地打工。

如今,谢晚辞在雨幕中与全世界擦肩而过,记忆里的叶瑾希眉眼清晰,大脑无时不刻在提醒她,这是自己在黑暗世界中,唯一眷恋的窗边繁华,她曾将她视为自己的珍宝。

但同时,她也认为,没有什么关系是她放不下的,包括与叶瑾希的感情。

她曾短暂地陪她沉沦过,但现在她觉得,叶瑾希那句话挺对的,她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如果爱情不是生活中必要的存在,她更希望自己没有任何软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心绪只为一人牵动,那人一拨琴弦,自己这边就不受控地演奏出漫长乐章。

到了家,继续投身于没日没夜的学习,各种公式在脑子中呈现,她清楚地知道这些题目的解题思路,却对自己心里那个尚未完成的决定,感到犹豫纠结。

最终,她放下笔,心中那股念想坚定——她可以在叶瑾希需要时出现,可以在她头疼时递给她一颗薄荷糖,也可以在她晕倒时把她抱到办公室,却不能放任自己,为一个也许迟早会离开的人乱了分寸。

不值得。

与叶瑾希分开后,她总是会听到来自叶瑾希朋友的议论,猜测,讽刺,蕴含着各种情绪的声音进入耳中,谢晚辞却完全无法确认,那些声音是否存在。

她曾在走廊看到叶瑾希与杨清同行,却也是在那时,听到叶瑾希没回没尾说了一句:“谢晚辞?我早就不喜欢她了,她太好骗了。”

她未曾问过叶瑾希,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想,方才去找叶瑾希,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倾诉任何委屈,同时也包括这些声音。因为对她来说,不论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她也已经决定放下。

决定离开的人没有理由弄清一切。

那张夜景图,是雨夜里谢晚辞独自一人回家,风吹过发梢时爱上的氛围,她总会在这时想起与叶瑾希的过去,她们曾经一起感受过这片宁静。

她从不拍照,却在那一刻举起手机相机,拍下了这夜景,发到了朋友圈,希望那个人看到。

她不确定叶瑾希是否看到那张夜景,因为对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刷过朋友圈。

她刷题刷到了下午两点,全然不知学校的信息,打开微信群才发现同学们已经在接龙,回到最顶部看到了停课通知。

她手指在屏幕前蜷了蜷,终究是选择继续在消息海中沉溺,寻到了心中想的那个人。

回来了就好。

置顶聊天框还显示着自己与那人的最后一次对话,那句“来见我”还清晰呈现,而她只是默默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但在退出聊天框之前,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叶瑾希的朋友圈,一眼瞥到了叶瑾希发的一张图片。

书桌上是一本敞开的练习册,边角部分标着凌乱的草稿,题目圈划痕迹明显,一支黑笔就安稳地放在题干上,仿佛正在宣示着自己的自己的胜利。

没有文案,也没有评论,图片来自几分钟前。

她退出了微信。

一直到深夜,她洗完澡换了一身睡衣,头发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拿毛巾擦头发的空隙,看了眼手机,却看见陈梓月给她发了消息。

陈梓月:晚辞,今天你没来班里,我朋友跟我说,他们都在传你喜欢叶瑾希,说你是同性恋,你后面要是听到了,不要往心里去啊。

谢晚辞读完,冷哼一声,回复:知道了

陈梓月秒回:嗯嗯

谢晚辞刚放下手机,耳边响起细碎的声响,她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又忘记吃药了。

窗外夜雨未停,人到了晚上总是极致脆弱,在这样的深夜,有人对着满身伤痕顾影自怜,有人在酒吧放纵,打算熬个通宵,有人在等破镜重圆。而谢晚辞被这一切隔绝在外,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

她再也不用时刻为某个人担心,再也不用,在那个人又头晕难受时,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带她离开满桌的试卷,把她带到客厅喝一杯水。

不是她不愿意再这么做。

而是她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她不知道,此刻有个人还靠在椅背上,等头部传来的钝痛散去,然后继续刷题,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有多么坚定,要履行自己的承诺,更不知道,那个人有多舍不得她离开。

她只知道,自己十二点放下了笔,熄灯睡觉,她没有关窗,也没有拉上窗帘,夜风格外的冷。

有人替她许了一个美梦。

真的让她在梦里度过一夜甜蜜。

代价是谢晚辞醒来后感到一阵落差。

换得了谢晚辞的一瞬动摇,却还是没有让谢晚辞决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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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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