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影响到了谢晚辞。
她忽然失去所有力气,手机顺着双手滚落到床单上,她一手扶额,好像正在消化这个信息。
手机却依然在弹出消息,她抽空用余光瞥了一眼,却瞥见杨清发来的私聊消息。
杨清:快看群消息!!
杨清:谢晚辞掉到第四了我去
杨清:那个,你们是怎么了啊
杨清: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手上的戒指是你买的吗?感觉你和谢晚辞越走越近了诶,现在好多人注意到这个
叶瑾希心在猛烈地跳,紧张得全身发冷,一字一句读过了杨清的消息,打出几个字又悉数删掉,她在问自己——她要干什么?解释?解释什么,她和谢晚辞的关系?
她曾经想过未来某一天,如果谢晚辞愿意,她会公开自己和她的关系,但她不想以现在这种形式公开。更何况,她心里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想法,那个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只服务于现在的决定。
她主动打开了和谢晚辞的聊天框。
叶瑾希沉默良久,斟酌片刻,她发过去一段文字:谢晚辞,你觉得爱最好的诠释是什么。
她盯着聊天框,发现聊天框迅速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短暂,却足以揪住叶瑾希的心神。她怀疑谢晚辞一开始是打了个问号,或者一句“你怎么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午夜的钟声步步逼近,滴答声擒住她的灵魂,而高挂的钟表不会说话,仿佛时间一旦踏过十二点,便会坠入无尽的黑夜。
良久,谢晚辞才发来一句:是多巴胺和催产素等化学物质相互作用,肾上腺素飙升让我喜欢上你,但爱是这种新鲜感褪去,我依然想守护你。
这一句刚出来,叶瑾希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感受到了一丝慰藉。谢晚辞短暂的迟疑,并没有让她做出直接询问的决定,而是顺着她的问题往下回答。
但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她就将心底这层柔软掐灭,冰冷的决意盖过了心动,如果心软,继续这样下去,谢晚辞只会更放不下。所以,她决定和谢晚辞来一场冷静的对峙。
叶瑾希:晚辞,我曾经认为,爱是我愿意为了你挡下那一击,哪怕它会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后悔。可现在,我却开始怀疑爱。
她果断地敲了敲键盘,说:你这次考试考了第四,以后,你就专注于你自己的学习就好了,不要再把大量精力和时间耗费在我身上,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对方那边明显静了有段时间,让叶瑾希分不清,谢晚辞是还在读这段话,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屏幕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方才的迟疑瞬间不复存在,她看到了谢晚辞的回复:你是在和我划清界限?
叶瑾希快速敲下一行字,但在即将发送的那一刻,她犹豫了。她想回“嗯,我不想再影响你”,但这句话太过柔软,也许不能让谢晚辞坚定贯彻自己的选择,经过一个略显短暂的心里博弈,她还是发了那段文字:
你也看出来了,那以后,我们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这行文字刚发过去没多久,对方就打来了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响声,险些打乱了叶瑾希的分寸,她很快调整过来,深呼一口气,脑子里略过数千个谢晚辞的反应,最终接通了电话。
没有大声吼叫,也没有崩溃痛苦,只是冷冷的一句:“叶瑾希,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冷淡,现在,你想跟我划清界限,是蓄谋已久?”
“是。我的确想了很久,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边沉默了有段时间,叶瑾希才听到对面的答复,她能感觉到对方那句话里,隐隐约约的失望。
“最初说喜欢我的是你,最后让我走的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
叶瑾希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攥住,她开始思考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在伤害谢晚辞?为了不耽误她的前程,伤害自己最爱的人?但如果解释苦衷,她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终,她只能轻声道:“都是我……抱歉。”
谢晚辞马上挂断了电话。
卧室终于又陷入了一片安静,片刻后,只有手机群聊弹消息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
她怔怔地望向天花板,脑子里模模糊糊出现一句话:结束了?
嗯,结束了。
在她沉默的时刻,手机总是弹出消息提醒,每一次提示都能撬动它的心神,但每一次,那些消息都不是来源于谢晚辞。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谢晚辞挽留她?自己不配。可她依然守着手机等了好久,最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她坠入了以谢晚辞为名的梦境。
惨白的天花板出现在眼前,消毒水的气味在鼻尖萦绕,她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动弹不得,低头才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谢晚辞就在她面前看着她,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未褪。
她听到自己说:“谢晚辞,如果有一天我变差了,你会不要我吗?”
谢晚辞闻言,看向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良久,她听见她沉声道:“会。”
谢晚辞敛了眼神里的软,那双黑色的眼眸不如刚才那般深情,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尽的空洞:“从前,我喜欢你的耀眼,你的果敢,你的笑容。那让我觉得,我可以信任你,你是我唯一认定的、不离不弃的羁绊。”
“是你给了我这份希望,让我真的开始憧憬与你有关的未来……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想要自由。”
说到这,谢晚辞突然哽咽了一下,让叶瑾希心里更疼的同时,她转过了身,像是不想叶瑾希再看到自己这幅样子,说话却还是藏不住尾音的颤抖:“既然你这么想离开我,好,我给你自由。”随即迈开步伐,仿佛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叶瑾希。
叶瑾希猛地叫住谢晚辞,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出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谢晚辞冷冽,却又在此刻显得极度疲惫的声音,在病房内回响:“不要跟我提过去,也许,你会记住这段刻骨铭心的相遇,但抱歉,它美在昙花一现。”
“谢晚辞!”
随着这声喊叫落下,叶瑾希从梦中惊醒,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将手心覆在上面,隔着布料,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猛烈地跳动,眼泪从眼中流出,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梦里的场景已然逐渐模糊,梦中谢晚辞最后一句话却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昙花盛开那刻固然美丽,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美丽是一时的,短暂绽放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凋零。
也许在梦中的谢晚辞眼里,甚至是在现实中那个谢晚辞眼里,这就是她和叶瑾希关系最好的写照。
她不是没想过要和谢晚辞一起面对,或者说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想的,但未来尚未确定,她不能允许现在的自己再拖累谢晚辞,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自己身上,眼睁睁地看着谢晚辞自毁前程。
叶瑾希早就不复从前了。
她爱谢晚辞,但就是爱让叶瑾希觉得,在自己彻底痊愈之前,自己多待在谢晚辞身边一天,就会多消耗谢晚辞一分时间和精力。如果她不说那些伤人的话,也许谢晚辞不会彻底放下,所以,她做得很绝。
她知道是自己主动推开的谢晚辞,也认为主动推开的人没有资格说留恋,但她还是自嘲地笑了两声,喃喃自语道:“可是谢晚辞,比起昙花,我更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勿忘我。”
她突然抽出背后的枕头,揽在自己怀里,像是找到了最后一点能替代谢晚辞的东西。
又是一个星期一,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谢晚辞。
她甚至萌生出今天请假的想法,她不想面对这难堪的对峙,宁愿躲在这片方寸的房间。
但她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谢晚辞。
所以她没有放纵自己的怯懦,起身下了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无力又麻木。尽管她不知道此刻谢晚辞是什么状态,她的脑子里也已经排练好了多个剧本。
谢晚辞今天见到她会怎么样?生气?质问?亦或者沉默不语?
自己又会怎么样?像以前一样?冷淡?不说话?
她算不出。
她想好了数千个版本,脑子里不断蹦出一些冷漠的话语,直到,她走进教室,与谢晚辞四目相对那一刻,原本心里的空洞死寂荡然无存。特别是当她落座后,谢晚辞说出那句,“你到底背着我扛了些什么”时,原本编排好的冷漠话语,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谢晚辞太聪明了,她终究是瞒不过她。
叶瑾希心不在焉地从书桌中找出英语练习,在谢晚辞看不到的地方咬紧牙关,才轻声回答:“有些东西,我自己扛着就好了。”
谢晚辞发言却依然一针见血,“你就这么想走,连离开,都要选我最痛的方式?”这句话说完,谢晚辞没有等叶瑾希反应,只是自己低声接了一句:“那就走,彻彻底底的。”
整段对话,叶瑾希不敢正眼看谢晚辞一眼,余光却一直在瞥,她看到谢晚辞对着她的侧脸静默,半晌后才别开目光。
早读课,叶瑾希和谢晚辞被林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和两个少女稳健的步伐在走廊响起,到了办公室,她们一起坐到了林老师办公桌前。
林老师落座后,眉眼间没有半点严厉,只有对学生退步的惋惜和理解:“晚辞,瑾希,你们两个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啊……特别是你,瑾希,退步很厉害。”
“晚辞,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怎么这次掉到了第四?瑾希更严重,上次年级33,这次年级125。”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晚辞和叶瑾希心骤然一沉,但要说这次对话有什么让她们最难过,还得是林老师接下来那句——
“瑾希,很遗憾地通知你,因为你这次退步太大,这节早读下课,就要调到三班……”
听到这句话,叶瑾希和谢晚辞迅速看向彼此,只是叶瑾希先收回了目光,看向地面,不敢再看谢晚辞,她怕多看一眼,就会窥见谢晚辞眼里的不舍。
“你们都别太难过,瑾希,调整一下状态,老师相信你能回归。”
离开办公室后,两人一路无言,经过的班级里有人目光往她们身上瞥。回到教室后,叶瑾希看了一眼钟表,距离下课,只剩下十分钟了。
叶瑾希收拾了一下书桌,中途,她听见谢晚辞说:“到时候,我帮你把这些书搬过去。”
叶瑾希说:“我已经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帮助了。”
谢晚辞却道:“我只是看你肩膀伤尚未完全痊愈,同桌之间的举手之劳罢了。”
同桌之间的……举手之劳而已吗?
叶瑾希突然自嘲地笑了两声,明明是她先说要分开,自己却还在谢晚辞想提供帮助时,以为她用的是恋人的身份。
那笑意不达眼底,随即叶瑾希说:“好,谢谢同桌。”
谢晚辞没有接话。
下课铃一响,杨清找到叶瑾希,说:“怎么了?数学老师怎么突然找你?”
叶瑾希看向她,道:“你来的正好,我要调班了,帮我搬点书吧。”
杨清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刚追问了一声“为什么”,就听叶瑾希语气淡淡道:“退步了而已。”
谢晚辞随即起身,对叶瑾希说了一句“走”,就看向杨清,什么也不说,杨清却是立刻会了意,搬起剩下的书就随她们去了三班。
叶瑾希在三班某个准备好的空位上落座,慢慢把书放到了桌肚,没有抬头看向窗外,但她隐约能感觉到谢晚辞在教室外看她的目光,对准了叶瑾希不敢正眼看她的脸。
杨清则是跟她一起进了三班,在一众人的吃惊和窃窃私语中,她问叶瑾希:“你还好吗?”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叶瑾希果然只是回答“没事”。
杨清继续问:“你……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受伤了,为什么自己一点书也搬不了,我虽然没听说你掉到哪了,但这导致你被调班,看来是很严重。”
叶瑾希听完,面无表情夸了她一句“聪明”。
这句话刚落地,杨清看着叶瑾希,心里出现一个想法,她觉得,换以前,叶瑾希这时候应该是笑着的。
顿了顿,叶瑾希才道,自己只是肩膀和后脑勺伤到了,现在没大问题了。
杨清最终离开了教室,回去后,才发现谢晚辞旁边已经坐着另一个女生,是这次二班的第一名,陈梓月。她披散着长发,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跟谢晚辞说着什么,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样子。
谢晚辞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比以前,眼神里多了一些落寞,像是心中有一片荒芜之地,万物死寂。
叶瑾希静静坐在教室里,教室内对她的窃窃私语还未散去,她听到他们说,这不是叶瑾希吗,怎么调到普通班来了,对此表示十分震惊。
同时,她也能听到他们说,这次谢晚辞掉到年级第四的事,一个晚上,几乎全年级都知道了。
而在杂音之外,这片方寸之地,新同桌没有和叶瑾希打招呼,这般冷淡的模样,又让她想起谢晚辞,可是,她不是她。
叶瑾希突然忍不住想跟新同桌打招呼,于是扯了个笑容,对新同桌说:“你好,我叫叶瑾希,怎么称呼?”
“林雅。”
简短回答后,林雅没有再看叶瑾希,这让叶瑾希彻底愣住了,想起最开始她和谢晚辞当上同桌,谢晚辞也是这般淡然的样子。
她下意识干笑了两声,眼神却满是失落。
她最终趴在了桌上,感受着眼泪从自己脸颊流过,换了一个能保证别人不看到她哭的姿势,感受着自己的万般落寞。
这样忧伤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眼泪已经流干,英语课上,叶瑾希指尖无力地提了一行字。
医生说,我这种程度的脑震荡,可以完全恢复,但至少需要三个月。我和你的关系就这样死在隆冬之前,只希望明年春天时,我还能做你的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