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案上燃着一盏铜香炉，袅袅的白烟散出一阵淡淡的檀香，正好掩住那被层层隔离后仅剩不多的烟馆味。
女掌柜将茶水推近秦招司一些，身子半搭在椅子扶手上，丝毫没有要跟秦招司耽误时间的意思，没等先客套寒暄几句就直入主题道，“看来今天想盘下我这生意的人是小哥了。”
秦招司顿了顿，眼眸微微一抬，扫见对方眼中一抹急切之意，嘴角不经意的向上几分，徐徐应道，“倒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说？”秦招司的话说得莫名，女掌柜闻言微微挑了下眉，显然不明白秦招司话里的意思。
“我虽然有心想接手，但只怕您这生意链复杂难懂，”秦招司缓了缓，眉眼一抬，对上女掌柜疑惑的眼神，音调缓慢又刻意加重了几分，“我轻易接不起。”
话音刚落，女掌柜瞬时便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秦招司这哪是怕生意复杂，这分明是先一步开口赌了自己要价的路。
“这生意并不难做，”女掌柜道，故意装作听不懂秦招司的话，自顾自的说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只消按照我的货源继续下去，客源只会增不会减，我保您不做亏本买卖。”
“是吗？”秦招司抬起茶杯，缓缓饮下一口，反问，“我该怎么信您？”
听到质疑，女掌柜站起身，转身走进身后的帘帐内，很快拿出一本账册来，递到秦招司面前，示意秦招司阅览。账册接在手里，秦招司顺着掌柜的意思不紧不慢的翻开看了几页，各项账目倒是清晰，但秦招司常常替赵昀看当行的账册，也算熟能生巧，所以账册在秦招司手里没过几眼就看出一些端倪。
这之中几笔账目可以说是毫无逻辑可言，有几个月的利率连续大幅度波动，很多账目更是被拆分得细碎散乱，分明做的是烟馆的生意，但却多了很多无关的货物出入，一看便知道是特意用来应付捐离局的假账册，但连秦招司都能看出问题的账本，真要较真起来，难道捐厘内的人会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互相勾结庇护，那就没有合理解释。
秦招司嘴角一勾，难怪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光是在税收一块大概就能吃下不少折扣来，也怪不得杨猛看到上海的税收会发怒，只这一间小小的烟馆都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何况上海还有这许多的商贾富户。
女掌柜眼看账册在秦招司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但又好像并不是认真在看，过了很久，秦招司才把账册交回。
“谈谈价吧。”秦招司道。
看过那本账目，现下甚至不用询问真的账册也能确定这确实是笔赚钱的买卖。
女掌柜闻言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伸手推开面前的茶杯，纤细的手指轻沾一点茶杯里的茶水，缓缓在桌案上写画起来，水渍在深色桌案上留下一个数字——12，女掌柜收回手，只等秦招司的意思。
秦招司扫了一眼桌案上的数字，一言不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作势要走，脚步刚迈出半步，便听见女掌柜一声“二爷留步。”，秦招司嘴角微微扬了扬，又很快收回这抹笑，回眸看去。
“做生意嘛，价格总好商议。”女掌柜忙道，又朝秦招司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慢谈。
秦招司回过身却没有落座，只半弯下身子，一手撑在桌案上一手学着女掌柜指尖沾上茶水，在那道数字上轻轻划开一半。女掌柜一愣，刚舒展的眉头又即刻皱了起来，目光从桌案移到秦招司那张笑盈盈的脸上，脸色都变得没有刚来时那样和善。
“您觉得如何？”秦招司笑道。
女掌柜冷哼了一声，身体后倾靠着椅子，双手环起，不冷不热的暗嘲了一句，“在上海摸爬了这些年，这样折价的倒还真只见过您一位。”
“是您说的价格好商议。”秦招司轻笑出一声，直起身子不经意的用余光看了墙上悬挂的洋钟一眼，见指针正落在三点的位置，秦招司心内便暗道一句，时候正好。
果然，还没等女掌柜回应，窗外便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秦招司向前几步，走到窗户旁，轻轻推开窗户，手撑在窗沿上朝下看去，女掌柜跟着起身，也走到秦招司身旁站定，只见楼下街道上，蒋饶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过。
“看来上海也不大安定，往后只怕要难过了。”秦招司像是无意似的幽幽开口，回头时见女掌柜眉头一直紧皱，心情瞬间大好，庆幸自己昨晚从谢怀嘴里探听到蒋饶今天的行迹安排，为了好折价，秦招司这是算好了时间才来的，想借蒋饶的动向来给自己助力，看对方的神情，显然效果不错。
女掌柜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的队伍，沉默不言，脸色却一阵不安。秦招司也不急，陪着她看着楼下的队伍走过，看见蒋饶的背影，秦招司默默在心里道谢一句，虽然蒋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帮了秦招司一个大忙，但秦招司还是认真的想着要怎么答谢他才好，但不知怎么，蒋饶突然停下脚步，正有要转身回头的意思，秦招司见状，眼疾手快忙侧身闪避到墙后躲开蒋饶的视线。
蒋饶抬头，狐疑的皱了皱眉，刚刚明明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但回过头时却只见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想了几秒，觉得是自己多心便没有在意，继续跟着队伍走远。
直到队伍离开视线，女掌柜才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想了几秒，而后才总算下定决心似的回过头来朝秦招司道，“七万。”
“成交。”秦招司挑眉，“但渠道、货源、人脉、推荐函我都要。”
女掌柜轻轻“嗯”了一声，合上窗户，想了想又继续道，“您放心，明天我就组个局，把生意上的各位一一介绍给您如何？”
秦招司垂眸想了几秒，没有回答，却突然问及，“您要离开上海了吗？”
女掌柜一愣，虽不明白秦招司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秦招司追问。
“还不知道。”女掌柜答。
“我给您七万五，”秦招司抬眼，对上女掌柜疑惑不解又倍感意外的眼神，认真道，“完成对接后烦请您尽快离开上海，明天的局我会请人参与但我不会出面，希望您谅解，此后也不希望您再提起我只言片语，可以吗？”
让人意外的要求，女掌柜虽然不明白秦招司这么做的用意，但生意场上的人处事风格本就不同，行径迥异的人也太多，不刨根问底的才是聪明人，况且谁又会跟钱过不去，想得透彻，女掌柜便一口应了下来，并保证会尽快离开上海。
得到回复，秦招司这才满意的点了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票当作定金递到对方手里，只告知女掌柜准备好契约，自己明天会再来，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前，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明天的局方便定在百乐门的包厢吗？”
女掌柜收起存票，只朝秦招司点了点头，“我尽力安排。”
秦招司闻言才满意的点头道谢，而后快步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