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秦招司靠在门前,见院里的白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已开了大片,几个枝桠被盛开的玉兰花压得垂下枝条,摇摇晃晃的不成模样。一时兴起,便寻了把锻打的铁剪,慢条斯理的开始修剪起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来。
谢怀到府时,远远就瞧见秦招司穿了一身缥碧的长袍,站在白玉兰下宛如仙子落尘般,削瘦修长的手指握住一节枝桠,“咔哒”一声修剪下多余的部分,花瓣随之落下几片,散在地上或者落在秦招司的肩上,画面可谓娴静、民安。
看得出神,谢怀一时移不开眼,站在秦招司身后不远的位置,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轻缓。这样柔和的秦招司简直跟初见时或是领事馆内的刚烈模样迥然不同,即便认识许久,谢怀还是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透过这个人。
秦招司仰起头,看了看上方的枝桠,觉得不好便垫起脚来,伸着手臂要去拽那支树杈,只可惜树杈朝上延伸得太高,调整了几次位置和角度都无法触到。正准备缩回手来去取个凳子,脚下却突然一空,忽然的失重让秦招司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要喊出声音,身体跟着不平衡的晃了一下,后腰又突的抚上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托住了秦招司,秦招司顺势一手抓住了身下人的肩,稳住身子才顾得及低头看去。
谢怀将秦招司整个人腾空抱起,迎上秦招司困惑和错愕的目光却只回应他一个得意的笑来。
秦招司下意识朝看守的士兵看去,看见众人意料之中目瞪口呆的神情,又看了看谢怀这幅根本无所谓旁人的态度,秦招司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提醒道,“闹什么,身上的伤不管了?”
“我只是见你要修剪树杈。”谢怀道。
大概是旁人的目光过于炙热,秦招司也觉得两个大男人这样做派实在怪异,有些不适应的挣扎了两下,但见谢怀并没有放手的意思,秦招司突然觉得脸上发热,一下子难为情起来,“你……你放我下来,我去取条凳子就是了。”
明明感受到秦招司在怀里扭动了两下,谢怀却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生怕真的脱手把人摔了,但还是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只是笑着示意秦招司朝右边看去,“就在你面前,剪下来就是了省得麻烦。”
眼见谢怀是打定主意不准备放手,秦招司拗不过也只好转过眼去,好在那支树杈正在自己面前,位置正好,秦招司伸手拉过树枝,娴熟的修剪下那只分叉,剪下才发现,那枝尖上生了一朵形状极正且硕大的玉兰花,洁白的花瓣簇拥着中间那一点粉蕊,散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独属于白玉兰特有的气息。
只可惜枝条修剪了下来,这朵花就注定要干枯凋谢。
秦招司一手轻轻搭上谢怀的肩,将那朵白玉兰凑近谢怀鼻尖,“谢怀你闻,好香。”
谢怀浅笑,跟着秦招司的动作凑近花朵嗅了嗅,是一种不娇艳、不浓烈,悠远又清冽的香味,“真的很香。”谢怀微微偏了偏头,盯着那朵白玉兰一时开始觉得不解,明明花就长在自己院子里,怎么以前却从没闻到过。
得到肯定的回应,秦招司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还被谢怀腾空抱着,花枝已经剪了下来,秦招司忙轻拍了拍谢怀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谢怀挑了挑眉,这才有些不甘愿的将秦招司稳稳放在地上。终于脱离了腾空的状态,秦招司低头轻咳了一声,刻意缓解尴尬似的招呼谢怀进屋,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屋子里冲。
秦招司的动作逗笑了谢怀,跟在秦招司身后正要进屋,路过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热闹的士兵时,谢怀小声“啧”了一声,声音虽轻但含义不言而喻,士兵缩了缩脖子,赶忙回过眼不敢吱声。
刚跨入府内,就见正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放了一堆疑似礼物的东西,谢怀盯着那堆东西想了想,确定早上自己离开时还没有,于是询问道,“那些是?”
顺着谢怀手指的方向,秦招司目光一扫,回道,“赵老板送给司令的见面礼。”
谢怀闻言不禁嘴角抽了抽,看着面前堆积到他腰线的各类礼盒,心里不免要暗叹一句,这也太多了。但仔细一想,自打秦招司住进司令府后,家里就陆陆续续多了许多东西,上到大件器具,下到摆件装饰,更离奇的是,竟然还有人上赶着送礼,还一次比一次厚重,想到这里,谢怀表情不自然的扯了一下,再次暗叹,这是真攀上财神爷了?
谢怀想着,上前两步开始拆解起大大小小的东西,想看看这都是送了些什么东西摞得这样高,秦招司这才跟着上前查看,毕竟是赵昀送给谢怀的礼,自己也不好擅自拆开,其实秦招司自己也好奇赵昀这是搜罗了些什么物件。谢怀小心拆开几件,盒子里从香烟到怀表,再到布匹绸缎,再有珠宝玩器,可谓是玲琅满目。
谢怀哪里收过这么重的礼,下意识抬眼看向秦招司,想问他赵昀是不是一向送礼都这样阔绰,目光落在秦招司身上,却见秦招司也是一副惊愕模样。但秦招司惊讶并不在礼物厚重,而是他此时才发现赵昀送来的这一批礼物,大半都是那天赵昀在洋货行里买的东西,换句话讲,赵昀这是拿秦招司的钱卖了自己的人情。
秦招司被气笑了,摩挲着盒子里的绸缎,好半刻没说出一句话,亏得他早上见赵昀逃得匆忙,连昨天说好要来取的钱都没拿就急匆匆的走了,秉承着一码归一码的原则,秦招司还特地托人替他送了钱到典当行去,要是早知道这堆礼物里大半都是自己掏的钱,那钱倒也没有再送过去的必要了。
“我差人送回去。”谢怀见秦招司表情,没细追问就觉察不对,说着便合上了盒子要招呼人把这些东西送回赵昀那。
秦招司忙伸手拦下谢怀的动作,手指敲击着盒子想了几秒,笑道,“珠宝贵重就算了,司令不爱这些东西,但赵老板也是一片心意,布料绸缎就留下吧,正好给司令拿去接济遗孀也算物尽其用。”
谢怀想了想,觉得秦招司话在理,便把珠宝玩器挑了出来,收整妥帖才让人趁天色没暗赶紧送了回去,想着明天就让蒋饶再把这些布料分发下去,两人又赶着分拣了份数,清理完两人才终于坐下歇了口气。
“身上的纱布在军营里更换了?”秦招司给谢怀倒了杯水,问道。
谢怀将水杯接在手里,喝了一口才摇摇头,“没顾得及。”
秦招司闻言点了点头,自觉起身去拿药箱,谢怀也不客套,见秦招司起身自己就先把上衣脱了个干净,乖乖等着秦招司给自己换药。
这些日子替谢怀换药成了秦招司的活计,连手法都逐渐变得娴熟起来,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现在不出十分钟就能快速处理妥当,秦招司也算肯定了谢怀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明明那时还很骇人的伤没出几天再看去已经不怎么扎眼了,只是不知道谢怀最近在忙些什么,眼见着瘦了好些。
不好问出口,秦招司只能收拾起药箱子,心里想着明天一定给谢怀买一锅党参老母鸡汤好好补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