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耳机是在周三下午彻底坏的。
左耳没声，右耳时断时续，她拍了两下，右耳也安静了。周桐说老街有家修理店，师傅手艺好，就是店不太好找，在五金店和裁缝铺中间夹着，招牌小得跟没有一样。
林晚顺着导航拐进巷子，走了大概五十米才看见那块招牌——“张记电子机械修理”。白底红字，手写的，底下一行小字：修收音机、电风扇、电视机、耳机、各种小家电。店面不大，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一摞旧音响，旁边蹲着台拆了盖的洗衣机。
她弯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人，低着头，右手拿电烙铁，左手捏一块小电路板，焊点上的锡丝冒了点白烟。旁边铁架上摊着螺丝刀、万用表、一盒乱七八糟的电阻电容。
林晚走近了才认出来，这不是隔壁班那个转学生吗。开学第三周了，她对他全部印象就三条：坐最后一排，不跟人说话，语文默写错一半。叫什么来着——张默，对，张默。
“那个，我耳机坏了。”她把耳机放柜台上。
张默没抬头，电烙铁在一个焊点上停了两秒，说：“放那儿。明天来拿。”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看了再说。”
林晚站了一会儿，发现他完全没有继续跟她说话的意思。平时在学校里，就算不熟的人也会客套两句，比如“你哪个班的”“这耳机用挺久了吧”，这人连客套都省了。
“你是隔壁班的吧？”她试着开口。
“嗯。”
“我叫林晚。”
“嗯。”
……行吧。
林晚转身要走，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耳机线快断了，我顺手缠一圈。不用加钱。”
她回头。张默还是没抬头，电烙铁在另一个焊点上点了一下，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认识我？”林晚问。
“广播站的。全校都认识。”张默说，“你中午念通知，声音挺好认。”
林晚愣了一下。她一直觉得自己声音普通，以前还有人说过“听着犯困”。她没接话，走了。
第二天中午去拿耳机，线果然缠好了，接口处多了一圈黑色绝缘胶带，缠得整整齐齐，比原来的还结实，接头处还拿热缩管封了一层。张默把耳机递给她，说了三个字：“五块钱。”
林晚给了钱，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手艺挺好的。”
张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长得不算显眼，瘦，眉毛浓，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上有两道细小的旧疤，大概是修东西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修东西比说话容易。”
林晚走出店门才反应过来：这人在学校不跟人说话，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他真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耳机修好没几天，老赵把张默领进了广播站。
老赵是广播站指导老师，四十来岁，平时什么都不管，但护短。那天他拿着张默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念出声：“‘我的父亲’。你写的是——‘我父亲经营一家电子机械修理店，主营业务包括家用电器维修、电路板焊接、小型机械配件更换。店面面积约十二平方米，月收入不稳定，主要受季节和地段影响……’”
老赵把本子放下：“张默，你这是在写作文还是在写经营报告？”
张默站着没说话。
“你爸腿不好，一个人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大，这中间就没有一件事是能写的？”
“有。”张默说，“但他不让我写他。”
老赵叹了口气，把本子拍在桌上：“你这文字，修收音机可以，修人心不行。广播站缺个男声，你来练练。”
“我不去。”
“你语文默写错一半，不去也得去。要么广播站，要么每天下午来我办公室默写课文，你选。”
张默沉默了三秒。
“……广播站几点？”
林晚当时正在旁边交稿，差点笑出来，被老赵瞪了一眼。等张默走了，老赵跟她说：“人我塞给你了，你带带他。”
“他念稿子能行吗？”
“不行就练。修东西都能学会，念稿还学不会？”
林晚心想，那可不一定。
试音安排在周四中午。广播站那间小屋子闷得要命，风扇转起来嘎吱响，张默站在话筒前面，手里拿着林晚写的稿子，表情跟要上考场一样。
稿子开头是林晚自己写的：“风把夏天吹得很慢，操场边的树影一层一层叠上来，像谁不小心把时间折了一下。”
张默默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这句逻辑不对。”
“哪句？”
“风怎么把夏天吹慢？夏天是时间，又不是纸片。”
林晚深吸一口气：“这是比喻。”
“哦。”张默点了点头，开始念。他念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停顿全按标点来。念到“风把夏天吹得很慢”，他还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到底成不成立。然后接着念，语气跟念“请各班交回执单”一模一样。
林晚听了一半就把耳机摘了。
“你这不是播音。”
“那是什么？”
“是验算。”
张默还挺不服：“我字都没念错。”
“字没错，但你这语气，听众以为学校通知明天停课。”
门口传来一声笑，周桐扒着门框笑得不行。张默闭嘴了。林晚把稿子拿回来，在“夏天”“树影”下面画了重音符号，又递回去：“再试一遍。你别想着它合不合理，你就当它是一句正常话。”
“它本来就不合理。”
“张默。”
“行，行。”
第二遍好了一点，但一遇到比喻他还是要卡。念到“像谁把时间折了一下”，他停了，问：“时间怎么折？”
“就是字面意思。”
“时间又不是纸。”
林晚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跟这个人解释修辞可能比修耳机还费劲。她叹了口气，换了个办法。
“你等会儿。”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台旧MP3，是广播站以前录节目用的，连上电脑，把刚才自己念的示范录了一段进去。然后拔下来递给张默。
“你拿回去听。我按正常语气念了一遍，你跟着听，听我哪里轻哪里重，哪里停哪里连。听熟了再自己练。”
张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这玩意儿还能用？”
“刚试了，能用。你回去别光听，跟着念。念不顺就重来，反正你修东西不也这样吗，一遍不行两遍。”
张默把MP3揣兜里，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还有，”林晚补了一句，“你念的时候别想逻辑。你就当你在念一段正常的话，不是在做阅读理解。”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张默“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像谁把时间折了一下’，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夏天过得很慢，慢到你觉得时间被折起来了。”
张默站在门口想了三秒，点了点头，走了。
周桐凑过来：“你还给他录示范？你以前带新人没这么耐心。”
“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林晚想了想：“他是真不会，但也是真认真。你看他刚才，虽然念得跟验算似的，但每个字都念了，没糊弄。”
周桐笑：“你这就护上了？”
“我这是对节目负责。”
周桐没接话，笑得意味深长。林晚低头看了眼稿子上自己画的重音符号，心想，至少态度还行。回去练一晚上，明天应该能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