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被浸过水的灰布。
在十字路口和周语、林婷瑶道别时，她们挥着手，声音亮得像阳光。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等她们走远，那点笑意就顺着皮肤滑掉了，心里空出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就剩我和沈从择。
我又下意识捏紧卫衣起球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热闹散去之后，我总是很难自处，总疑心自己占用了别人太多时间。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沈从择说得很自然，听不出半分勉强。
一大堆推辞涌到我喉咙：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太麻烦你了。可我从来学不会利落的拒绝，最后只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嗯。”
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刻意放得和我同频。路过行人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微微侧过身，替我隔开人流。我偷偷想，沈从择真好，对谁都这么体贴。
我完全没有多想。
我不会知道有人会专门为我费心，只当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
到了老旧的单元楼底下，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刺得眼睛发涩。我垂着头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上去吧。”他顿了顿，“到家了，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要求过我报平安。妈妈只会在烦躁的时候质问我跑去哪里，从来不会问我有没有安全到家。
“好。”我轻轻应了。
转身进楼道的时候，我无意识抬了一下胳膊，卫衣袖口顺着小臂往下滑了短短一截，又马上落回去。
我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沈从择瞬间绷紧的下颌，看不见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瞥见了——极快的、一道新鲜的红，还有旧疤痕浅浅的影子。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一切都藏得很好。
推开门，反锁，落栓。
家还是老样子，妈妈不在，茶几上摆着喝剩的酒瓶和烟蒂，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男人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白天积压的东西一下子崩开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那么简单。
是一种浑浊、黏稠、不断往下坠的感觉，像整个人沉在深水里，耳朵嗡嗡作响，有无数细碎、刻薄的声音在脑子里绕：你好没用、你是累赘、你就不该出来、你不该占用任何人的善意。
这种状态已经跟了我很久。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脑子都不清亮，像蒙着一层湿抹布。我不会大吼，不会摔东西，我连大声哭都觉得会打扰别人。
我知道周语和林婷瑶很善良，可我不敢把这么脏、这么重的东西倒给她们。
沈从择活在干干净净的世界里，有和睦的家、耀眼的成绩，我更不敢想象，如果他看见这样的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最深处，几本旧练习册的后面，躺着那片小小的刀片。它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像一个只属于我的、危险的秘密。
我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夜光。
我撸起袖子。小臂内侧，交错着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子，一层叠一层，是无数个熬不过去的夜晚留下的痕迹。
脑子里那团噪音越转越快，快要把我撕裂。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痛传来的下一秒，细小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很快汇成细流，顺着手臂内侧慢慢往下淌，滴在瓷砖上，开出小小的、深色的花。
很奇怪。
胸口那种窒息般的漩涡居然慢下来了。
好像只有这份清晰、具体的痛，才能把我从混沌的精神痛苦里拽出来，让我确确实实地感知：我还在这里，我还能控制一点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血慢慢流，浑身发抖，没有哭。这样的时刻已经重复很多次了。有时候轻，有时候像今天一样，收不住。
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慌忙抽了一大叠纸巾死死按上去。纸巾很快就被洇透，温热黏腻的触感很吓人。我咬着下唇，压着喉咙里细碎的呜咽，用水小心冲洗，再换干净纸巾压住，等血流得慢一点，找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仔细贴好。
我反复把袖子往下拉，拉得很低很低，确保它盖住创可贴，盖住那道新鲜的伤口。
地上的血迹我也认认真真擦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妈妈要是发现，会骂我疯子、矫情、丢她的脸……
朋友们要是看见，会害怕我、同情我，然后慢慢远离。
尤其是沈从择——一想到他，我心口就揪紧。我不想让那个那么温柔的人，看见我腐烂的一面。
我整理好所有东西，把刀片放回原来的地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手机亮了。
是沈从择十分钟前发的：「到家了吗？」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我很累，头很晕，手臂隐隐作痛。可我又怕他等太久，怕自己不懂事。
我打下一个字：「嗯。」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早点休息，不用勉强自己，晚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
我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客套，像他对很多人说过的那样。我甚至还在想：沈从择真温柔，希望我千万不要有一天，把这个难得的朋友也吓跑了。
我完全不知道楼下的梧桐树下，沈从择还站在阴影里。
他抬着头望着我房间微弱的窗，心脏被狠狠地攥着。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回放，他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巨大的恐慌和心疼。
他没有走。
但我，白安，一无所知。
我锁屏，蜷进薄薄的被子里。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吹过袖子底下隐隐作痛的皮肤。
我安静地等着又一个漫长、无人知晓的黑夜过去。
我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