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给卖花人的情歌

那天下午,通道里来了一道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从斜坡口漏进来的、罕见的夕阳。

像有人把一罐融化的太妃糖从地面倾倒下来,粘稠的、金黄色的光柱斜斜地切近进地下空间,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染成了金粉。

谢晚风转过拐角时,看见他正站在那道光里。

暗红色的夹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道光柱的来源,侧脸的轮廓被描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转过头,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你来了。”

“穿着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暗红色的夹克披在身上,下摆遮住大腿,袖口盖住手掌,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在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还,最后还是套上了。

“我是来还你衣服的。”她嘴硬道。

“嗯”他托出一个长长的鼻音。朝她伸出手,“那还吧。”

谢晚风没动,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嘴角翘着,眼神平静,三秒后,谢晚风把花车推过去,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小腿。

“明天再还。”

他笑出声,帮她把花车停稳。

……

今天的花卖的格外的快。

谢晚风蹲在花车边数着零钱,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坐在台阶上,拨弄着一段她没听过的旋律。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给卖花人的情歌》。”

谢晚风的心漏跳一拍。

“我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我昨晚写的。”他歪了歪头,

“弹给我听。”她说。

“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吉他更稳的靠在胸前,然后他弹了起来。

曲子很简单,只有两个和弦在反复,像心跳,像呼吸。

但旋律很美,像一条蜿蜒的小溪,绕过石头,最后流入湖泊。

她抱着膝盖,下巴担在手臂上,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了很久。

谢晚风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映着她倒影的眼睛。

“想学吗?”他问。

“想。”

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谢晚风坐过去,背靠着墙,左腿屈起,右腿伸直。

他侧过身来,把吉他放进她怀里,然后绕到她身后。

这一次,他的身体贴了上来。

不是那种沉重的压迫,而是像一件合身的披风,从背后包裹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即使隔着两层布料,她依然能感受到那干燥的、稳定的温度。

他的手臂从她的身体两侧伸出来,左手覆盖住她的左手,右手覆盖住她的右手。

“我带你。”他在她耳边说。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按在弦上,C和弦,G和弦和她昨天学过的Am。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穿梭,像是某种亲密的舞蹈。

“这个和弦,”“要用力按。”他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他的食指带着她的食指,按在二弦一品上。

他的茧子摩擦着她的皮肤,粗粝而温柔。

“你在发抖。”他说。

“冷。”

“那我抱紧一点。”

他的手臂微微收拢,谢晚风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

咚,咚,咚。

她愣住了,

那节奏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不是相似,而是完全相似。

当她的心跳快一点时,他的也快一点;

当她深吸一口气,心跳慢下来时,他的也同步慢下来。

像两面镜子相对,像声音在峡谷中往返。

“你……”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他问。

“继续。”

他带着她重新按弦,他的手指在他的指尖穿梭,带着她从一个品格滑向另一个品格。

当她的节奏乱了时,他不会责备,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一下她的耳尖,像某种无声地安抚。

“错了,”他说,“但是很好听。”

“错了怎么还好听?”

“因为是你弹的。”

谢晚风的耳尖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拨弄琴弦,嘴角却不受控的翘起来。

教到第三遍时,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被填满以后的松弛。

她靠在他肩上,吉他横放在腿上,手指还搭在弦上,但已经不想动了。

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堵墙,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我以前学过琴。”她忽然说。

她没打算说这些,但就像水底的气泡会不由自主的浮向水面。

“我知道。”他的手指轻轻拨着琴弦,发出零散的,像雨滴的声音 。

“你怎么知道?”

“你按弦的时候,“不是在学习,是在回忆。学习的人眼睛看着手,回忆的人眼睛看着远方。”

谢晚风沉默了一会儿,通道里的白噪音在起伏,像是某种呼吸。

“我爸教的,”“我小时候,他有一把很旧的吉他,琴箱上贴满了旅游景点的贴纸,他教我按C和弦,说那是所有音乐的家。”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男人的手指还在轻轻拨动琴弦,发出零散的、温暖的音符,像是篝火中的火星。

“后来他走了,”“琴也卖了,我就再也没唱过。我以为我把声音弄丢了。”谢晚风说,

“你没有弄丢,“你只是把它借给了时间。时间用够了,就还给你了。””他说,手指停住,转头看她,

谢晚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像琥珀般的色泽,里面没有杂质,只有她。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你呢?你是时间派来还我声音的人吗?

但她没问。

她只是往他肩上靠了靠,把脸埋进那件暗红色夹克的领口。

那上面全是他的味道,干燥的、阳光般的棉织物气息,在地下通道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再弹一遍那首曲子,""你写的那首。"她说,

"《给卖花人的情歌》?"

"嗯。"

"好。"

他抱起吉他,独自弹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教学,没有纠正,只是弹给她听。

林晚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听得入了神。

旋律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她脚边流过,漫过她的脚踝、膝盖、心脏,最后淹到她的眼眶。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每一下都和她的心跳重合。

一曲终了,他看着她。

“送你一个东西。"他说。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谢晚风接过来,放在掌心。

是一枚戒指。不是金属的,是用一根细长的吉他弦编成的圆环,接口处缠着一小片压干的向日葵花瓣。

那花瓣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像陈旧的黄金般的黄色,边缘被岁月磨得柔软。

"你做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他说,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那表情很短暂,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但林晚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捏起那枚弦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她的食指。

吉他弦的触感冰凉而柔韧,贴着她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眼睛看着她的手,"比我想的好看。"

"你想象过?"

"很多次。"

谢晚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淡的、像被阳光晒出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和她手上这枚戒指一模一样。

"你也有?"她抓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嗯。很久以前就有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

"比你想象的,"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更久一点。"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像一块恒温的炭。

夕阳终于完全退去。

光柱消失的瞬间,通道里暗了下来,但林晚没有觉得冷。

他的存在是地下通道里一块恒温的炭,不灼人,但永远刚好。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琴声,数他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她自己的重叠在一起。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眼神在昏暗里依然明亮。

"你数到第几天,我就来第几天。"

谢晚风笑了。她心里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像一瓶被摇晃了很久的汽水,盖子却迟迟不肯打开。

她知道那盖子迟早会崩开,但此刻,她只想让它继续憋着。

那种憋着的甜,比任何喷涌都更绵长。

她抬起手,看着食指上的弦戒指。

向日葵花瓣在昏暗里依然泛着极淡的黄,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我要数到很远很远。"她说。

"多远?"

"远到你追不上。"

"我追得上,"他说,重新拨响琴弦,"我跑得比时间快。"

谢晚风没有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那件暗红色夹克的领口。

那里全是他的味道,干燥的、阳光般的棉织物气息,在地下通道的冷空气里,像一块刚出炉的、撒了糖的饼干。

她轻轻咬了一下夹克的边缘。布料是软的,甜的,或者只是她觉得很甜。

"好吃吗?"他问。

"甜。"

"那就多吃一点。"

她笑出声,笑声在通道里荡开,像糖渍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甜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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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幻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