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通道里来了一道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从斜坡口漏进来的、罕见的夕阳。
像有人把一罐融化的太妃糖从地面倾倒下来,粘稠的、金黄色的光柱斜斜地切近进地下空间,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染成了金粉。
谢晚风转过拐角时,看见他正站在那道光里。
暗红色的夹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道光柱的来源,侧脸的轮廓被描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转过头,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你来了。”
“穿着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暗红色的夹克披在身上,下摆遮住大腿,袖口盖住手掌,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在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还,最后还是套上了。
“我是来还你衣服的。”她嘴硬道。
“嗯”他托出一个长长的鼻音。朝她伸出手,“那还吧。”
谢晚风没动,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嘴角翘着,眼神平静,三秒后,谢晚风把花车推过去,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小腿。
“明天再还。”
他笑出声,帮她把花车停稳。
……
今天的花卖的格外的快。
谢晚风蹲在花车边数着零钱,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坐在台阶上,拨弄着一段她没听过的旋律。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给卖花人的情歌》。”
谢晚风的心漏跳一拍。
“我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我昨晚写的。”他歪了歪头,
“弹给我听。”她说。
“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吉他更稳的靠在胸前,然后他弹了起来。
曲子很简单,只有两个和弦在反复,像心跳,像呼吸。
但旋律很美,像一条蜿蜒的小溪,绕过石头,最后流入湖泊。
她抱着膝盖,下巴担在手臂上,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了很久。
谢晚风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映着她倒影的眼睛。
“想学吗?”他问。
“想。”
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谢晚风坐过去,背靠着墙,左腿屈起,右腿伸直。
他侧过身来,把吉他放进她怀里,然后绕到她身后。
这一次,他的身体贴了上来。
不是那种沉重的压迫,而是像一件合身的披风,从背后包裹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即使隔着两层布料,她依然能感受到那干燥的、稳定的温度。
他的手臂从她的身体两侧伸出来,左手覆盖住她的左手,右手覆盖住她的右手。
“我带你。”他在她耳边说。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按在弦上,C和弦,G和弦和她昨天学过的Am。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穿梭,像是某种亲密的舞蹈。
“这个和弦,”“要用力按。”他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他的食指带着她的食指,按在二弦一品上。
他的茧子摩擦着她的皮肤,粗粝而温柔。
“你在发抖。”他说。
“冷。”
“那我抱紧一点。”
他的手臂微微收拢,谢晚风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
咚,咚,咚。
她愣住了,
那节奏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不是相似,而是完全相似。
当她的心跳快一点时,他的也快一点;
当她深吸一口气,心跳慢下来时,他的也同步慢下来。
像两面镜子相对,像声音在峡谷中往返。
“你……”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他问。
“继续。”
他带着她重新按弦,他的手指在他的指尖穿梭,带着她从一个品格滑向另一个品格。
当她的节奏乱了时,他不会责备,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一下她的耳尖,像某种无声地安抚。
“错了,”他说,“但是很好听。”
“错了怎么还好听?”
“因为是你弹的。”
谢晚风的耳尖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拨弄琴弦,嘴角却不受控的翘起来。
教到第三遍时,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被填满以后的松弛。
她靠在他肩上,吉他横放在腿上,手指还搭在弦上,但已经不想动了。
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堵墙,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我以前学过琴。”她忽然说。
她没打算说这些,但就像水底的气泡会不由自主的浮向水面。
“我知道。”他的手指轻轻拨着琴弦,发出零散的,像雨滴的声音 。
“你怎么知道?”
“你按弦的时候,“不是在学习,是在回忆。学习的人眼睛看着手,回忆的人眼睛看着远方。”
谢晚风沉默了一会儿,通道里的白噪音在起伏,像是某种呼吸。
“我爸教的,”“我小时候,他有一把很旧的吉他,琴箱上贴满了旅游景点的贴纸,他教我按C和弦,说那是所有音乐的家。”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男人的手指还在轻轻拨动琴弦,发出零散的、温暖的音符,像是篝火中的火星。
“后来他走了,”“琴也卖了,我就再也没唱过。我以为我把声音弄丢了。”谢晚风说,
“你没有弄丢,“你只是把它借给了时间。时间用够了,就还给你了。””他说,手指停住,转头看她,
谢晚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像琥珀般的色泽,里面没有杂质,只有她。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你呢?你是时间派来还我声音的人吗?
但她没问。
她只是往他肩上靠了靠,把脸埋进那件暗红色夹克的领口。
那上面全是他的味道,干燥的、阳光般的棉织物气息,在地下通道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再弹一遍那首曲子,""你写的那首。"她说,
"《给卖花人的情歌》?"
"嗯。"
"好。"
他抱起吉他,独自弹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教学,没有纠正,只是弹给她听。
林晚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听得入了神。
旋律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她脚边流过,漫过她的脚踝、膝盖、心脏,最后淹到她的眼眶。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每一下都和她的心跳重合。
一曲终了,他看着她。
“送你一个东西。"他说。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谢晚风接过来,放在掌心。
是一枚戒指。不是金属的,是用一根细长的吉他弦编成的圆环,接口处缠着一小片压干的向日葵花瓣。
那花瓣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像陈旧的黄金般的黄色,边缘被岁月磨得柔软。
"你做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他说,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那表情很短暂,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但林晚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捏起那枚弦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她的食指。
吉他弦的触感冰凉而柔韧,贴着她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眼睛看着她的手,"比我想的好看。"
"你想象过?"
"很多次。"
谢晚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淡的、像被阳光晒出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和她手上这枚戒指一模一样。
"你也有?"她抓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嗯。很久以前就有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
"比你想象的,"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更久一点。"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像一块恒温的炭。
夕阳终于完全退去。
光柱消失的瞬间,通道里暗了下来,但林晚没有觉得冷。
他的存在是地下通道里一块恒温的炭,不灼人,但永远刚好。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琴声,数他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她自己的重叠在一起。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眼神在昏暗里依然明亮。
"你数到第几天,我就来第几天。"
谢晚风笑了。她心里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像一瓶被摇晃了很久的汽水,盖子却迟迟不肯打开。
她知道那盖子迟早会崩开,但此刻,她只想让它继续憋着。
那种憋着的甜,比任何喷涌都更绵长。
她抬起手,看着食指上的弦戒指。
向日葵花瓣在昏暗里依然泛着极淡的黄,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我要数到很远很远。"她说。
"多远?"
"远到你追不上。"
"我追得上,"他说,重新拨响琴弦,"我跑得比时间快。"
谢晚风没有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那件暗红色夹克的领口。
那里全是他的味道,干燥的、阳光般的棉织物气息,在地下通道的冷空气里,像一块刚出炉的、撒了糖的饼干。
她轻轻咬了一下夹克的边缘。布料是软的,甜的,或者只是她觉得很甜。
"好吃吗?"他问。
"甜。"
"那就多吃一点。"
她笑出声,笑声在通道里荡开,像糖渍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甜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