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风到通道时,天还没黑透。
斜坡尽头漏出一点将息未息的天光,把通道口染成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青灰色。
她推着花车转过拐角,轮子刚碾过那块翘起的地砖,就愣住了。
他坐在她的位置上。不是那个凹陷的墙角,而是她每天靠着买花的、墙壁与消防栓之间狭小的空隙。
他长腿屈起,暗红色的夹克在通道底白炽灯下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他膝盖上摊着她那块灰色的抹布,正被他叠成整齐的方块。
“你……”谢晚风停在原地,花车的把手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潮。
“抹布湿了”他头也不抬,把叠好的方块放在花车的第二层隔板上。“早上通道拖地,溅上来的水。不晾干,花瓶底会打滑。”
谢晚风低头看,边缘被折出锋利的棱角,像她从未折出来过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点点。”他终于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角,像一滴墨水滴在温水里,“一点点。”
谢晚风把车推过去,停在他身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夹克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地下通道常有的霉味和铁锈味。
而是一种很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织物才有的气息。可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
“今天学什么?”她蹲下来整理花瓶,故意不看他。
“今天不唱歌,”他说,手指轻轻敲了敲琴箱,发出沉闷而温暖的“咚咚”声,“今天教你弹琴。”
他教她的方式很原始。
不是面对面坐着,而是从背后环过来。
他的胸膛没有贴上她的后背,但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那暗红色布料散发出的干燥温度,他的左手覆在她的左手上,右手覆在她的右手上,温暖的像一副手套。
“吉他给你。”
他把琴塞进她怀里。木质的琴身贴着她的腹部,比想象中要轻,比想象中要暖。
她刚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手指就压了上来。
“肩带太长了”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像一阵没有风向的风,“琴要贴紧你,它才会听话。”
他的手穿过她的肩带,往上提了一格,指腹擦过她的锁骨,那触感就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轻的让她屏住呼吸。
“左手,”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往琴颈上一按,“食指,二弦一品。”
他的茧子摩擦着她,粗粝的、砂纸般的触感,却奇异的让人心安。
她顺着他的力道按下去,琴弦陷入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他问,那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没有温度。
但她耳尖还是烫了起来。“……有点。”
“那我轻点。”他说着,手指却更用力地压了压她的手指,“但弦必须按实,虚了,声音就哭了。”
她拨了一下,一个饱满的C和弦在通道里荡开,像一颗糖落进水里。
“很好。”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自然的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
“换G和弦。中指,五弦二品。”他的手带着她移动,她的手腕僵得像木板,他的手指便捏住她的腕骨,轻轻一转。“放松,”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某种秘密,“你绷得太紧,会疼。”
谢晚风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是你靠的太近。”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
他的教学有一种奇特的耐心。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时候,不是被催促,不是被敷衍,而是有人用全部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把她从一个音带到另一个音。
当她按错时,他不会责备,只是用食指关节轻敲一下她的额头。“这里,”他敲了敲,“是二品不是三品。你刚才那个是G和弦的远房亲戚,不太好听。”
谢晚风捂住额头,抬起眼瞪他。
他正低着头看她,眼睛在很近的距离上呈现一种极深的、像陈年红酒般的褐色,里面映着她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他自己。
“再来。”他说。嘴角翘着。中场休息时,她拧开一瓶水。
是便利店买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晶莹的水珠,她仰头喝了一口,喉咙滚动时瞥见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珠的嘴唇上,安静的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不喝?”她把水瓶递过去。
他摇摇头:“我看着你喝就行。”
“哪有人看着别人喝水就饱了的。”
“有啊,”他接过水瓶,没有拧开,只是用指腹擦了擦瓶身的水珠,然后放回到她手边,“我。”
谢晚风的心漏掉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琴弦,手指在六根弦上胡乱拨弄,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噪音。
“你脸红了。”他说。
“通道里热。”“
今天地下通风系统坏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嗡嗡作响的排风口,“是有点热。”
谢晚风知道他在配合她的谎言。
她的脸颊烫的能煎蛋,她不敢抬头,怕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耳尖。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把她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太快,太轻,像一片叶子擦过皮肤。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谢晚风张了张嘴。
“嗯?”“你记得所有花的名字吗?”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向日葵,雏菊,百合,还有你藏在最底层的那几只洋桔梗,还没开全,淡绿色的。”
“你怎么知道是绿色的?”“我猜的,”他歪了歪头,“像你今天的衬衫,很淡,很软,像春天刚醒过来的颜色。”
谢晚风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那是一件她已经穿了五年的旧衣服,她一直以为它是灰色的。
但此刻,在通道的灯光下,她似乎真的能辨认出一种极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青,从布料的纤维里透出来。
“你说话……”她顿了顿,“像在念诗。”
“只对你。”他拨了一个和弦,眼睛看着她,“对别人,我只会说‘谢谢’和‘再见’。”
傍晚七点。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多,那个戴眼镜的同学带来了两个同学……
谢晚风抱着吉他,手指按在C和弦上,她的手指还在疼,但那种疼里开始掺杂一种奇异的快感,像伤口结痂时的痒……
“唱什么?”他说,手指悬在弦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试探着问,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歌,她已经很多年没唱过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星掉了进去:“好。”
前奏响起,他的吉他声比往常更轻,更柔和,像一层柔软的云托住她的声音。
她开口唱第一句,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看她。
不是看琴弦,不是看路人,不是看别到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从她唱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像一束移不开的光。
当她唱到“轻轻的一个吻”时,他的手指在吉他上滑出一串泛音,像一声无声地应和。
她忽然觉得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继续唱。
唱到**时,她下意识地看向他。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眼神深邃的眼两口井。在那一瞬,通道里所有的白噪音都退潮了,没有地铁进站的震动,没有路人的脚步,没有通风系统的嗡鸣。
只剩下她的歌声,和他的琴声,像两根缠绕生长的藤蔓。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响起。穿驼色风衣的女人走过来,买了两朵向日葵,她把一张纸币塞进谢晚风的手里,笑着说:“你们在一块儿,通道都亮堂了。”
谢晚风的脸又红了,她想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男人先开了口:“是她亮,”他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着琴弦,“我只是在旁边借光。”
女人笑着走了,谢晚风蹲下来收拾花车,把空花瓶一个个码好。
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帮她把滑落的帆布叠起来。
“你今天的声音,”他说,“比昨天亮了一点。”
“亮?”
谢晚风抱着膝盖,下巴担在手臂上,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通道的灯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睫毛,看看是不是和她的一样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只要你在,我就来。”
……
收摊时,下雨了。是春雨,绵密的、带着土腥味的水雾,从斜坡口飘进来。
谢晚风撑开那把断了两根伞骨的旧伞,发现伞面在漏雨。
她正发愁,一件暗红色的夹克就从天而降,罩在她的头上。
“穿上。”他说。
“那你呢?”
“我不怕冷。”
谢晚风把夹克从头上拉下来,抱在怀里。
那布料干燥而温暖,像一团凝固的阳光……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走过来,从她的手里接过花车的把手,那把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帮你推到地铁口。”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但我想送送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通道里。他推着花车,她撑着伞走在他身边,怀中抱着他的夹克。
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雨水打在她的左肩上,湿了一片。
但她觉得右半边身体是暖的,像贴着一个小火炉。
到了地铁口。他把花车交还给她。“夹克明天还你。”谢晚风说。
“不急,”他笑了笑,“它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好看。”
谢晚风低头看,暗红色的夹克裹在她灰色的旧衬衫外面,大的能撑开她半个手掌……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
回到家,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夹克,脸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粉色。
她的嘴唇是玫瑰色,指尖按弦的茧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凑近镜子,近到能看清自己瞳孔中的血丝,那是红色的,真正的红色。
她躺在床上,把脸埋进夹克的领口。那上面全是他的味道,干燥的、阳光般的气息。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像有人往井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水纹荡开了。